第48章 新年

新年第一天,沈辞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看着那些被窗帘筛过的、细细的光线,像一条一条的金色丝线,缝在被子上。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些光线。

够不到,但他笑了。

因为昨天,有人对他说了“我喜欢你”。

不是用喉糖,不是用蛋炒饭,不是用戒指,是用语言。

那四个字从陆司珩的嘴里说出来,落在他的耳朵里。

像四颗种子,在土里埋了很久,终于发芽了。

他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

陆司珩昨晚说“每天都会说”,但今天还没有说。

因为今天才刚刚开始,天亮了,但人还没醒。

沈辞没有催,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起床,洗漱,下楼。

沈母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里煮着汤圆,白白胖胖的在水里翻滚。

“新年快乐。”沈母说。

“新年快乐。”沈辞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母亲。

沈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他搭在她腰上的手。

“今天去找他吗?”

“嗯。”

“带点汤圆去。”

沈辞笑了。

“好。”

到陆司珩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沈辞按了门铃,等了大概五秒钟,门开了。

陆司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没有梳,有几缕垂在额前。

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昨晚又没睡好。

“新年快乐。”沈辞说。

陆司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新年快乐。”

沈辞换了鞋,走进厨房,把保温袋里的汤圆倒进碗里。

还是热的,冒着白气。

他端到餐桌上,陆司珩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两双筷子。

“你昨晚几点睡的?”沈辞问。

“……两点。”

“在干嘛?”

陆司珩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沈辞知道答案——他在想昨天的事。

想自己说的那四个字,想沈辞听到时的表情;

想那首《我喜欢你》有没有弹好。

想了很多,想到睡不着。

沈辞把汤圆推到陆司珩面前。

“吃吧。

我妈煮的。”

陆司珩低下头,夹起一个汤圆,咬了一口。

黑芝麻馅流出来了,黑色的,黏稠的,像融化的墨。

“……好吃。”

沈辞笑了。

他想起陆司珩第一次吃他做的蛋炒饭,也说“好吃”。

那时候他不知道陆司珩是真的觉得好吃,还是客气。

现在他知道了,是真的。

因为陆司珩不会客气,他只会说真话。

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

他说好吃,就是好吃。

吃完饭,沈辞洗了碗,擦干手,回到客厅。

陆司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看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坐。”

沈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好,从玻璃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陆司珩,你今天说了吗?”

陆司珩看着他。

“说什么?”

“你知道的。”

陆司珩的耳朵红了。

他看着沈辞的眼睛,没有犹豫。

“我喜欢你。”

沈辞的眼眶红了。

他等了很久,从昨天到今天,从早上到中午。

他想听,又怕听。

怕听了会哭,哭了会停不下来。

但他还是想听,因为那四个字从陆司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声音很低,很轻,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那个声音,比任何旋律都好听。

“再说一遍。”沈辞说。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陆司珩没有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辞的手。

两只手都没有戴手套,戒指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叮。

像两颗很小的星星撞在了一起。

“不说了。”陆司珩说。

“为什么?”

“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沈辞笑了。

“谁说的?”

“我妈。”

沈辞愣了一下。

陆司珩的妈妈说过这句话?

在什么时候?

在他小时候,在他还不懂什么叫“值钱”的时候?

也许是他第一次对妈妈说“我喜欢你”,妈妈说“说多了就不值钱了”。

不是不让他说,是让他珍惜。

珍惜那四个字,不要随便说,不要每天说,不要对每个人说。

要对重要的人说,要在重要的时候说,要说了就不反悔。

“那你觉得,现在说,值钱吗?”沈辞问。

陆司珩看着他,没有回答。

但他握紧了沈辞的手,戒指嵌进指缝里,硬硬的,凉凉的,但很温柔。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值钱。

比什么都值钱。

下午,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不是什么特别的片子,是一部老电影,黑白的。

讲两个人在战火中失散,又在很多年后重逢。

沈辞靠在陆司珩肩膀上,陆司珩揽着他的肩。

两个人靠在一起,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沈辞哭了。

不是因为剧情。

是因为他想到,如果他和陆司珩失散了,他不知道能不能重逢。

不是不能,是不敢想。

因为太苦了,苦到像吞了一颗没有糖衣的药。

陆司珩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低下头。

“怎么了?”

“没什么。

电影太感人了。”

陆司珩看了一眼电视屏幕。

屏幕上,两个人在雨中拥抱,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那是假的”。

他伸出手,擦掉了沈辞脸上的眼泪。

“不会失散的。”陆司珩说。

沈辞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去找你。”

沈辞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他靠在陆司珩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电影还在放,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但他听不到了。

他只能听到陆司珩的心跳,咚,咚,咚。

很稳,很慢,像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傍晚,沈辞做完广播——

今天是新年特别节目,他录了一期关于“新年愿望”的话题——

走出广播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陆司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靠着墙,等他出来。

深蓝色的围巾,深蓝色的手套,深蓝色的毛衣。

整个人像一堵被深蓝色包裹的墙,很冷,但很稳。

“走吧。”沈辞说。

“……嗯。”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一起走过操场,一起走到校门口。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司珩,你今天说了三遍‘我喜欢你’。”

“……嗯。”

“明天还说吗?”

“说。”

“每天都说?”

“每天都说。”

沈辞笑了。

他伸出手,拉住了陆司珩的手。

两只手都戴着手套,深蓝色和浅灰色,绒布贴着绒布。

戒指隔着绒布顶在一起,像两个人在隔着手套碰拳头。

“陆司珩,你以前说‘嗯’,现在说‘我喜欢你’。

你觉得哪个更难?”

陆司珩想了想。

“‘嗯’。”

沈辞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嗯’可以不说。

‘我喜欢你’不能。”

沈辞的眼眶红了。

他想,陆司珩说得对。

“嗯”可以不说,不说也没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喜欢你”不能不说,因为不说对方就不知道。

不知道就会猜,猜就会累,累了就可能不想等了。

陆司珩不想让沈辞等,所以他说了。

不是因为他会说,是因为他不能让沈辞等。

沈辞松开陆司珩的手,退后一步。

“明天见。”

陆司珩看着他,看了很久。

“明天见。”

沈辞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陆司珩的声音。

“沈辞。”

他回过头。

陆司珩站在路灯下,围巾被风吹起来。

“明天的蛋炒饭,加玉米粒。”

沈辞笑了。

“好。

加双份。”

陆司珩点了点头。

沈辞转过身,继续走。

他走了很远,远到回头已经看不到陆司珩了。

他拿出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陆司珩。”

“嗯?”

“你今天说的‘我喜欢你’,我录下来了。”

“什么时候?”

“你说第一遍的时候。”

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陆司珩发了一条语音。

沈辞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放出来听听。”

沈辞按下播放键。

陆司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低,很轻——“我喜欢你。”

沈辞把这条语音听了十遍,然后发给了陆司珩。

“你听到了吗?”

“……嗯。”

“你在听自己说‘我喜欢你’。”

“嗯。”

“什么感觉?”

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陆司珩发了一行字。

“像在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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