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难言

黏黏糊糊的电影。

这就是阎宁对所有爱情电影的评价。

情情爱爱,哭哭啼啼,两个人为了点屁事要死要活,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还不如看看热血漫画里拳拳到肉、酣畅淋漓的厮杀痛快。以前谁要在他跟前放这个,他能直接把碟片撅了。

还是阎武那小子前几天不知道抽什么风,窝在角落里用平板看,看得眼睛有点红,被他撞见了还不好意思。

阎宁随口刺了他一句,“多大的人了,看这玩意儿掉猫尿?”他吭哧半天,嘟囔了一句,“哥,你不懂……这里面的爱情,太……伟大了。”

伟大?

他阎宁就没见过比自己和陶培青还伟大的爱情!

阎宁瞟了一眼屏幕,上面的片尾让他想起来这好像是之前陶培青和他提过的电影。

他眼睛一转,立刻想到来带陶培青看这一场电影,没准能让他高兴。

当然,还有他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攀比的好奇心,就这么被勾了起来。

他倒要看看,什么狗屁爱情,能被冠上伟大这俩字。

黑暗里,只有屏幕的光在闪。阎宁搂着他,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香味,混合着他自己身上的烟味和酒气。

这感觉……其实不赖。要是他能靠自己靠得再紧点,或者哪怕吭一声,就更好了。

阎宁从来没和人看过电影,但他听说情侣都是这样在黑暗中依偎在一起的,还能趁着黑暗亲个嘴儿,动手动脚的。想到这里,阎宁将他的肩膀搂得更紧了一些。

但他身边的人偏偏一动不动,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

陶培青知道,阎宁在等着自己迎合他,但坐在这里,已经是他此刻能做到的极限,更多的迎合,他做不出,也不想做。

电影叽叽歪歪地开场了,一堆洋人穿着几百年前的衣服,在一条大船上搞什么上流社会的宴会。看得阎宁眼皮发沉。为了找点话说,也为了打破这僵硬的安静,他张嘴就秃噜出一句。

“你之前和谁看的?”

话一出口,阎宁就想抽自己大嘴巴子。这问的什么屁话!听起来跟查岗似的,好像他又要准备翻旧账。

果然,陶培青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就是更深的沉默。

屏幕上,那个叫Rose的富家女,正被她妈和一帮子佣人围着,往身上套一件看着就能勒死人的裙子,满脸写着不情愿和憋屈。看得他更烦了。

阎宁赶紧找补,舌头像打了结,“我是说,以后你喜欢的,我都陪你看。”

这句话像一颗裹着糖衣的子弹。糖衣是看似甜蜜的承诺,内里却是更加沉重的束缚和阎宁预设的未来。

疲惫感瞬间汹涌而来。

阎宁总是把他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当作一种牺牲,陶培青需要在他心血来潮的好意与自身真实感受之间寻找平衡点的生活,太耗神了。

陶培青抬起头,在屏幕变幻的光线里看了他一眼,眼神清凌凌的。

“阎宁,你何必这么勉强自己,勉强我呢?”

陶培青开口,声音很轻,在电影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真切,但他知道阎宁一定能听见。

陶培青知道这电影不是阎宁喜欢的,但他勉强自己来看不感兴趣的电影,勉强自己扮演体贴爱人。

阎宁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勉强。”阎宁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有点冲。

对话戛然而止。他们都清楚,再争论下去毫无意义。

于是,沉默再次成为主角,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窒息,只剩下电影里遥远时代的音乐、对白和波涛声,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影厅里回荡。

片子很长。情节慢悠悠的,巨轮缓慢地驶向它的宿命。

陶培青盯着屏幕,思绪却很难完全投入。

阎宁不知道,其实对陶培青而言,这部电影本身也是陌生的。

娱乐,尤其是这种沉浸式的、耗时漫长的影院观影,在他过去的生活里,是绝对的奢侈品。

他的时间被精确地切割成块,分配给学业、实验、临床、论文。每一分钟都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电影院的爆米花气味和情侣的依偎都与他无关。

《泰坦尼克号》最轰动的时候,他也只是在路过商场电视区,或者别人讨论时,偶然瞥见过几个零碎片段,冰山、沉船、那句“You jump, I jump”。

仅此而已。

责任,救治他人,这些才是占据他大部分的东西,以及一种苦行僧般的,对享乐的自动屏蔽。

然而自从被他带上这艘船,他的人生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被投入了一个扭曲的慢镜头。

过去最稀缺、需要争分夺秒的时间,如今变成了最冗长、最无处安放的东西。

多到可以肆意挥霍在发呆、等待、阅读,以及此刻这样……

这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无声的凌迟。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种被动承受和漫长等待的状态中坚持多久。

阎宁看得眼皮越来越沉,哈欠一个接一个。

为了提神,他摸了根烟点上。橘红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烟雾升起来,模糊了屏幕的光。阎宁借着吐烟的工夫,又转头看他。

陶培青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侧脸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脊背挺得笔直。

阎宁突然有点泄气。阎武说他感动得红了眼,可阎宁除了无聊和烦躁,还有怀里这人冰冷的沉默,什么也没感觉到。哦,还有那股越来越浓的、自我怀疑的憋闷。

电影仍在继续。

真他妈长,这破船怎么还没撞上冰山?阎宁心想。

Rose跑到船艉,爬过栏杆,面对着漆黑的大海,风吹得她头发和裙子狂舞。她想跳下去。

阎宁搂着陶培青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勒得他轻轻动了一下。

阎宁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脑子里却轰地一下,全是另一个画面。那个台风夜,陶培青也曾经那样,站在船边,望着下面深不见底的海水。

他在想什么?

那会儿阎宁正压着Gabriel出来,没想到一个浪头打过来,船身剧烈倾斜,他脚下一滑,直接栽进了海里。

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扑腾。混乱中,陶培青爬下铉梯,俯下身,朝他伸出了手。

他抓住了。

如果他那天没有回来,如果不是他那么倒霉掉下去…陶培青当时,是不是真的打算跳下去?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扎进阎宁心里,他无意识的抓住了陶培青的小臂,仿佛这样就能确认他还在这里,还在自己怀里,而不是像那个Rose一样,站在危险的边缘。

阎宁的胳膊勒得陶培青有些疼痛,陶培青皱了皱眉,想要试图推开阎宁,却发现他没反应。

陶培青侧目看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Rose,却好像在看着别的什么。

陶培青瞬间明白了。

阎宁看到的不是Rose。

是他。

在那个台风天,如果不是阎宁以那样一种意外的方式闯入他的视野,他大概真的已经松开了手,纵身跃入了那片深海。

那么,那一次,究竟算谁救了谁?

究竟是阎宁意外落水,打断了他求死的念头,还是他伸手拉阎宁上岸,再次救了阎宁一命?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本身已无意义。

在那之后,他才明白,自己已被彻底拖入了阎宁的世界。

电影还在继续,泰坦尼克号撞上了冰山,一片混乱。

Jack拉着Rose在进水的船舱里逃命。最后,他们泡在了冰海里。Jack让Rose趴在唯一一块浮木上,自己泡在刺骨的海水里,抓着浮木边缘,牙齿冻得咯咯响,还在断断续续地鼓励她,让她答应他,一定要活下去。

画面很惨,音乐悲悲切切。

阎宁看着Jack泡在水里渐渐失去血色的脸,看着Rose绝望的眼神,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把他们的脸,换成了自己和陶培青。

那个台风夜,他们也是这样……

“是挺像的。”阎宁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突兀。

他想继续说。

想说,我们那晚,也算是一起在鬼门关晃了一圈吧?我抓住了你,你拉起了我。这他妈难道不算……不算生死之交?是不是……也能像电影里这俩人这样……后面的话,太肉麻了。太不像他阎宁会说的话了。他张了张嘴,愣是没挤出来。

可一股强烈的反感和腻烦,瞬间席卷了陶培青。他无法再坐在这里,看着这被过度美化的爱情神话。

“我累了,不想看了。” 陶培青站起来,打断了阎宁那未能出口的联想。

阎宁那句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变成一股又涩又胀的气,顶得他胸口发闷。

他们走出了影厅,电影并没有结束。电影里,Rose活了下去,多年后重返了泰坦尼克号。

阎宁刚搂着陶培青出门,没走两步,就在拐角撞见了祁东。

这小白脸,阴魂不散。

手里拿着个破文件夹,戳在那儿像是正好路过,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陶培青看。

陶培青能感觉到,搂在他肩膀上的手臂瞬间收紧了。他的身体被这股蛮力带得一个趔趄,被迫一种完全被动且僵硬的姿态,贴向阎宁的身侧。

祁东看到他瘦了。反而更好看了。

只是他的好看里带着寒意。皮肤是冷的,朔风裹雪一般,透出淡淡的青白。

整个人看起来,如同刚从一场旷日持久的风雪中走来。会觉得他既在此处,又好像无人能真正靠近。

身上那件看起来质地不错的羊绒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让人心怜。

阎宁抬起头,下巴扬着,像头狼突然嗅到了陌生同类的气息,毛都炸起来了,就等着他敢上前一步。

最近降温,小宝们要注意保暖哦~(默默递上热可可( ˘͈ 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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