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命悬一线

“你根本就没打算走,”阎武的声音带着后知后觉的震怒,“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陶培青不置可否,眼神里的平静,已然是最好的答案。

“这就是你的报复,是吗?”阎武的声音拔高,夹杂着难以置信和尖锐的讽刺,“所有人都认为你是温柔善良的陶医生,没想到最擅长的是伤人诛心!钱峰坠海,当时你也在场,是不是?你明明可以……原来你也会袖手旁观,看着一条生命消失!”

阎武几步上前,将几乎燃尽的烟头狠狠摁熄在陶培青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你这么做和杀人又有什么区别?你不是一直看不起我们这样的人,觉得我们冷漠、肮脏、不择手段吗?那你呢?陶培青,你做的这些,算什么?伸张正义?讨回公道?”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面对阎武的质问和逼近,陶培青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区别?”陶培青轻声重复,目光直直对上阎武眼中的怒火,“区别就是,我所承受的,是毫无缘由的伤害。而我做的,不过是让施加者,也尝一尝深受背叛的滋味。”

陶培青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我当年的痛苦,阎宁难道不应该也体会一次吗?这才叫公平。”

“公平?”阎武摇着头,眼神里近乎悲愤的情绪,“培青哥,都说当局者迷。那今天我这个旁观者就说一句,你已经走到死局了。你把自己也困死在里面了。”

阎武逼近一步,试图用语言砸开对方看似坚固的防御,“你父母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人死不能复生。你现在做的,是拿你还活着的未来,拿你可能得到的真心和幸福,去赌一个二十多年前的公道。错过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去换一场两败俱伤的报复,值得吗?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的样子,和你恨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你也在用伤害的方式,去填补你心里的窟窿。那个窟窿,是你永远都填不满的!”

真心爱自己的人?陶培青几乎要冷笑出声。阎宁的爱,是掠夺,是囚禁,是罔顾他人意志的强行占有,那能叫爱吗?那是自私!

至于自己现在的样子……是啊,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满心仇恨,时刻算计,在绝望中寻找一丝缝隙。

那个窟窿……父母惨死留下的巨大空洞,被欺骗和囚禁加深的创伤,日夜啃噬的冤屈与不甘。

阎武说它永远填不满。也许他说得对。

用报复,用鲜血,甚至用同归于尽,恐怕都填不满。那里面失去的,是爱,是温暖,是安全,是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和选择。这些东西,一旦被彻底剥夺,再多的别的东西塞进去,也只是徒增痛苦,无法真正愈合。

但,就因为填不满,就该放弃追问吗?

就该任由凶手和帮凶逍遥,甚至还要对可能沾满父母鲜血的爱感恩戴德,接受那份建立在尸骨上的幸福吗?

不。

陶培青抬起头,看向阎武。阎武脸上的悲愤或许有几分真实,他在为他哥不值,在为阎家考虑。

他站在他旁观者的安全位置,用未来和幸福这些宏大正确的词汇,试图劝说自己放下血仇,接受现实。

真是好一个清醒的旁观者。

陶培青看着阎武,冷冷地说,“阎武,这些事本与你无关,可你偏要插手。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就成全你。”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玩味的笑意,“我倒真想看看,一个如此忠诚的人,到头来被人猜忌,会是怎样一副景象。”

阎武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层悲愤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被戳中心事的狼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一时竟找不到词句。

阎宁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

心脏在胸腔里呼哧作响,肺叶烧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尖叫,盖过了码头上所有的嘈杂。

陶培青要走。

他要走。

“阎武哥说,陶医生可能……想走。”阿海告诉他。

可能?想走?

去他妈的可能!

那一瞬间,他眼前八百公里外乌斯怀亚精心布置的一切。鲜花、灯光、乐队、等待的宾客、那枚他挑了许久的戒指,全都“轰”地一声,在他眼前炸开。

什么世界尽头的浪漫婚礼,什么永生难忘的惊喜,什么从此以后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未来……全他妈是狗屁!

陶培青要离开自己!在自己满心欢喜地为他准备这一切的时候!在自己以为过了今晚就能彻底拥有他的时候!

怒火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阎宁甚至没来得及思考阎武为什么知道,阿海为什么来报信,他只知道,他要立刻、马上、现在就回去!回到陶培青身边!把陶培青抓回来!锁起来!让陶培青哪儿也去不了!

直升机降落在码头时,阎宁一下子没站稳。腿有些发软,恐慌和暴怒交织在一起,让身体都不听使唤。阎宁踉跄着,不管不顾地朝着陶培青房间的方向狂奔。走廊里灯光晃眼,但他什么都看不清,眼里只有那条通向陶培青的路。

阎宁一脚踹开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他还在。

陶培青。

我的陶培青。

他穿着自己为他精心挑选的西服,坐在沙发上。那身衣服,现在本该出现在他们求婚仪式上,出现在自己身边。

阎宁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陶培青,陶培青抬眼看他,还是那副该死的平静。可他越平静,阎宁越觉得他要碎了,要飞走了。

阎宁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他的手狠狠抓住了陶培青的胳膊,隔着那层昂贵的礼服面料,阎宁能感觉到他手臂的纤细和骨骼的轮廓。

抓住的这一刻,很奇怪,之前那种觉得陶培青随时会消失的恐慌感,突然松了一下。此刻,抓住他了。阎宁赶在他消失之前,找到他了!他还在自己手里。

很快,阎宁抬起头,瞪向阎武。

“阎武,你要干什么?!”阎宁一字一顿。是你吗?是你在背后搞鬼?是你怂恿他?是阎武帮他计划离开?

“是培青哥要走,我没办法。”刚刚被陶培青一激,阎武果然主动出击。

阎宁抓着陶培青胳膊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阎宁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自己的钳制下微微发僵,但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看阎宁一眼。

他默认了。阎武的话,他默认了。

阎宁的所有力气都被抽走了,他突然放开了陶培青的胳膊,他突然觉得,自己再怎么用力,都已经抓不住陶培青了。

他想问问陶培青是不是想离开自己,可是又害怕听到问题的答案。

走廊里脚步声凌乱,夹杂着压低却急促的交谈,给屋子里的交锋喘了口气。阎武使了个眼神,阿海从房间走出,伸手拦住一个正欲跑过的手下,沉声问,“慌什么?出什么事情了?”

手下脸色煞白,气息不稳,“老大呢?老阎……老阎出事儿了!在外面!”

所有人都听到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外走廊。这个意外来得太突兀,太猛烈,毫无征兆的掀翻了所有人精心维持的平衡与算计。

阎武和陶培青几乎在同时飞快地瞥了对方一眼。

眼神里全然是冰冷的审视与掂量。这是不是对方安排的另一重杀招?然而,从彼此眼中看到的,只有同样的惊疑与警惕。

阎宁已经冲了出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慌。

他推开围拢的人群,他看到梁斌单膝跪在地上,手指正颤抖地探向仰面躺着的阎有的颈侧。他的父亲,此刻面色是骇人的灰白,嘴唇泛着绀紫,双目紧闭,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昂贵的西装皱成一团。

“爸!”阎宁的声音嘶哑破裂,他跌撞着扑到最前面,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也浑然不觉。他伸出手,想去碰触阎有的脸,却又在半空僵住,不敢落下。

阎有,这个唯一会站在自己这边的人,如今也要松开他的手了吗?

他即将一无所有。

巨大的无助感铺天盖地地包裹下来,将阎宁死死缠住,透不过气。

梁斌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远远地对上了站在后面的陶培青的视线,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陶培青没有再回避,他拨开身前有些僵硬的下属,一步步走上前,“什么情况?”

“心梗。突发,很急。”梁斌言简意赅,目光却紧紧锁着他。他们都没想过,时隔多年,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以这样的方式重新面对面。

“医生!医生呢!叫医生啊!”阎宁猛地扭头,赤红的眼睛扫视着周围呆立的人群,嘶声力竭地大吼,声音里充满了濒临崩溃的绝望。

阿海在一旁低声急促提醒,“阎宁哥,岛上的医生,按您的吩咐,除了轮值守卫,其他人都…都放假离岛了。”为了今晚这场精心准备的求婚不被打扰,阎宁早前亲自下的命令。

“让他们回来!立刻!马上!不管用什么方法,给我把他们找回来!”阎宁的吼声在走廊里撞击回荡,额角青筋暴起。

陶培青静静地看着他。这个一向傲慢,习惯于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头发凌乱,眼眶通红,昂贵的衬衫领口被他自己扯得歪斜,浑身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赤裸裸的无助。

爱人即将转身离去,兄弟的立场暧昧不明,而父亲的命悬一线。

命运似乎在这一刻集中收网,将他打入无底深渊。

“对了……陶培青!”阎宁的视线猛地聚焦到陶培青身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踉跄着起身,再次用力抓住陶培青的肩膀,手指深深掐进他的皮肉,“你不是医生吗?你帮我!你救救我爸!求你,帮我好不好!”最后几个字,已经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哀恳。

“这里手术室是完备的吗?设备、药品?”梁斌显然比情绪失控的阎宁更冷静,他迅速切入关键问题。

阎有的助理立刻接口,“有,楼下的医疗中心是按照最高标准配备的,应急手术室和设备齐全,可以使用。”

“培青?”梁斌将决定权给了陶培青,目光带着询问。

“不行!他不行!”阎武却一步跨到阎宁面前,拦在了陶培青和手术室方向之间,“哥,你不能让他碰爸!谁知道他……”

“闭嘴!”阎宁厉声打断他。他看也不看阎武,只是死死盯着陶培青的眼睛,那里面有疯狂的希冀,也有孤注一掷的逼迫,“陶培青,你告诉我,你会帮我的对吗?”

事情发生得太快,变故迭起,让所有人都没有余暇去细细思量其中错综复杂的细节。

陶培青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避开阎宁的目光,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随手递到一边,露出里面挺括却单薄的衬衫。

“我可以先做紧急溶栓和基础支持,稳定情况。”他的声音恢复了一种遥远的平静,“你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动用你的渠道,接来你们信任的医生做后续手术。”他朝梁斌点了点头,那是一个简短却明确的职业协作信号。

梁斌会意,立刻和手下一起,将阎有小心转移到旁边的移动担架床上。

“陶培青!你救过我,也会救我爸的!对吗?”阎宁的声音在陶培青背后响起,但陶培青直直地向前没有回头。

陶培青紧随其后,换好手术服,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躺在床上的阎有,深深吸了一口气,阎有的助理却突然上前,挡在了他的面前。

“陶先生,请稍等。”助理双手递过来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陶培青皱眉,看了一眼那文件袋,“这是什么?”

助理的身体维持着递出的姿势,“这是阎先生在出事前,亲自嘱咐,务必在您进入手术室前交给您。他请您,先看了里面的内容,再做决定。”

“你不知道溶栓手术是有时间限制的吗?”陶培青的眉头拧紧,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

助理沉默着,依旧没有让开。

陶培青打开了文件袋,看到了里面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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