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只要有你

阎宁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回来的?”

阎宁这几天想了很多方法,都没有办法能够再回去一趟。

陶培青侧过头,认真地看着阎宁的眼睛。

“你怎么去找我的,我就怎么来找你。”陶培青说得轻描淡写。

他一路的奔波都只用这一句话带过了。因为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从来不是走了多远的路,而是路的尽头站着谁。

阎宁的眼眶又红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中毒了,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他伸出手,握住了陶培青的手。

“如果有下次,你看不到我的时候,”阎宁的声音有一点抖,“你就在原地等我,等我来找你。”

他侧过身子看着陶培青,目光认真。

“你只要不要走开就好了。”

陶培青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想,阎宁的爱就是这样。阎宁从来不会说你别走,而是说你等我。他永远会站在陶培青面前,等着他来爱自己,只要陶培青打开门,就能看到他。

可是这一次,是陶培青先打开了门。

“你怪我吗?”陶培青问。

他当然知道答案。阎宁离开这里的时候,是带着怨气走的。

可是距离这东西很奇怪,它会把一些东西拉长,拉得很薄很薄,薄到透明,那些原本尖锐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散了。

或许是时间和距离一起下手,把那一点儿怨气磨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怪。”阎宁说,声音里却没有怨气。他伸出手,捏了一把陶培青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蹭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你不打算补偿我吗?”

陶培青认真地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阎宁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柔软。

“要你再也不和我分开。”

陶培青怔了一下。

阎宁没有移开目光。

阎宁想好了。如果身体没有办法好起来,那他就要用尽每一分每一秒地和陶培青牵手、拥抱、接吻,再不分开。

陶培青伸出另一只手,手指轻轻地落在阎宁的侧脸上。他的指尖从阎宁的太阳穴慢慢滑下来,经过颧骨,经过脸颊,经过嘴角,最后停在下巴上。

那些争吵的、和解的、分离的、重逢的、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最后又见到了的日子,好像都藏在这一刻两个人之间不过十厘米的距离里。

“好。”陶培青说得很郑重。

阎宁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行,”阎宁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的鼻音,“那我们说好了。”

“嗯。”

“一天都不能少。”

“嗯。”

“少一天都不行。”

陶培青看着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好。”

阎宁靠过来,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姿势,浑身的骨头都松懈了下来。陶培青的手臂自然地环过去,搭在他的肩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后脑勺的头发。

他们又沉默了很久。

“陶培青。”阎宁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软绵绵的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嗯。”

“要是我们早点遇到就好了。”

陶培青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随着风动的光斑在缓缓移动。那盏落地灯的光太暖了,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想睡一觉,想一觉醒来发现所有糟糕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而这个人在自己身边,哪儿都没有去。

早点是多早呢?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早几年、早十年、早一辈子,是不是就会更好。也许更早遇到,他们还是会吵架,还是会分离,还是会走很长很长的弯路,才能找到拥抱的方式。也许那些弯路,那些争吵,那些分开的日子,都是必须的。

没有那些,他们不会知道什么叫再也不要分开。

不过还好,他们没有再错过了。

陶培青低下头,下巴抵着阎宁的发顶,闻到阎宁身上的味道,“嗯,要是早点就好了。”

他们相互靠在一起,双手紧握。

“我们是不是还没有过一次完整的约会。”阎宁忽然说。

陶培青想了一下。

“有。”

“你胡说。”阎宁瘪了瘪嘴。他看了陶培青一眼,又扭回去,留给陶培青一个后脑勺和一只泛红的耳朵。

“你给我准备过烟花、生日宴会、求婚,”陶培青掰着指头数,“不都是约会吗?”

阎宁猛地坐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撞到陶培青的下巴。他转过身,正对着陶培青,眼睛睁得圆圆的。

“陶培青,你谈过恋爱没有啊?”

陶培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认真弄得一愣。阎宁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我要给你好好上一课”的架势。

那件灰色的家居T恤领口有点大,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露出来,上面有一个很浅很浅的痣。陶培青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瞬,慢慢移上来,对上阎宁那双眼睛。

“没有。”陶培青耸了耸肩膀。

这倒是实话。在阎宁之前,陶培青的生活像是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水,谁也别想上岸。直到阎宁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艘破船,冒着风浪划过来,划到一半船还漏水了,但他没有掉头,一边往外舀水一边往前划,浑身湿透了爬上岛,喘着粗气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你这儿挺难找的啊”。

“约会,是要两个人都在一起的。”阎宁一本正经地说,像在讲解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陶培青和自己之间来回指了指,“两个人。你和我。一起。你不在的约会,算哪门子的约会?”

“那你谈过恋爱吗?”陶培青问。

阎宁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卡了一下。

“我……当然谈过。”阎宁故作镇定,“我没谈过我能追得上你吗?”

陶培青笑了一下。

他知道阎宁在说谎。这个人追人的方式简直笨拙得令人发指,这种追人的水平,说谈过恋爱,实在是没有什么说服力。

阎宁看到陶培青笑了,他一把拉住陶培青的胳膊凑近看他,“我说我和别人谈过恋爱你不生气?”

“不啊,”陶培青靠在沙发靠背上,“不都是过去的事情吗?”

他是真的不在乎。他太清楚阎宁了。阎宁这个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可陶培青知道,在遇到自己之前,阎宁大概连“喜欢”两个字都说不利索。

他那些笨拙的、总是搞砸的惊喜,精心策划却永远无法落地的约会,藏在嘴硬后面的小心翼翼,这些东西不是一个谈过恋爱的人会有的。这些东西是一个第一次认真喜欢一个人、却不知道怎么喜欢才好的人,才会有的。

阎宁看着他,眼神慢慢地变了。他一把扔下陶培青的手,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那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股明显的气愤。

陶培青愣在原地。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被握住时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掌心突然空了,有点凉。

他看着阎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卧室门被推开,却没有被关上,好像阎宁也没有真的想把他关在外面。

他不知道阎宁怎么好好地突然就生气了。他只当阎宁是在耍小孩子脾气,阎宁就是这样的,有时候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你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说错了,他就突然“喵呜”一声弓起了背,尾巴竖得老高。

不过没关系,炸毛的猫顺一顺毛就好了。陶培青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想着等一会儿再去看他。

他确实很累了。这一路从北到南,从陆地到海洋,从白天到黑夜,他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要躺下来,每一根骨头都在请求他不要再动了。

他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水温有点烫,烫得皮肤发红,烫得毛孔一点一点地张开,那些积攒了好几天的疲惫好像也跟着热水一起流走了,打着旋儿钻进下水道,消失不见。

他关掉水龙头,在雾气蒙蒙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

他擦干头发,从衣柜里找出阎宁的一件睡袍。深蓝色的,棉质的,带着阎宁身上那种淡淡的味道。他穿上,袖子长了一截,他卷了一道,露出小半截手腕。

他走回卧室的时候,阎宁正一个人气鼓鼓地坐在书桌前。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阎宁的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浑身上下每一根刺都竖着。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但陶培青注意到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气鼓鼓的气息,像被什么东西憋得透不过气来。

书桌上摊着很多东西。陶培青走近了一些,看见阎宁面前放着好几封信。

阎宁还会给人写信?

陶培青怔了一下。在他的认知里,阎宁是那种打字飞快、表情包用得出神入化、发消息从来不用标点符号但会用一堆波浪线和感叹号的人。

陶培青从阎宁身后走过去,弯下腰,手臂从他的肩膀两侧伸过去,轻轻地揽住他的脖子。睡袍宽大的袖子垂下来,拂过阎宁的锁骨。

他侧过头,嘴唇贴上阎宁的侧脸,很轻很轻地亲了一下。

“你干嘛呢?”陶培青的声音贴着阎宁的耳朵,带着刚洗完澡之后那种潮湿的、懒洋洋的暖意。

阎宁拿出一摞没有打开的信。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有些信封的边角已经泛黄了,有些还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一看就是不同年份、不同人手笔。

阎宁随手抓起一封,拆开,清了清嗓子。

“培青师哥你好,我是你的学弟,中文系零九级的,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已经在社团活动上见过你好几次了。写这封信是想对你说些心里话……”

陶培青一下子想起来了。

那个铁盒子,曾经他放在宿舍书架的最里层,用几本专业书挡着。是他从大学到博士收到的所有情书。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复那些信,也不愿意糟蹋了别人的心意,就都放进了那个铁盒子里。

里面的信字迹各异,有些写了厚厚几页,有些只有短短两行。他以为这个盒子在搬家的时候被弄丢了,研究生宿舍搬到博士宿舍的那次,或者博士宿舍搬出去的那次,他记不清了。总之后来再也没见过它。

他以为它弄丢了,却没想到会在阎宁手里。

这是阎宁从陶培青宿舍里偷来的。

“你!”陶培青猛地扑过去,手臂越过阎宁的肩膀,想要抢走那封信。

阎宁的反应比他快。陶培青的手还没碰到信纸,阎宁已经顺势扣住他的手腕,身体往下一压,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床上,床垫发出一声闷响。阎宁压上来的时候,陶培青的胸口被结结实实地抵住了。

阎宁把他压在身下,一只手把信举到他够不到的高度,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拇指不轻不重地按着他的腕骨。

“……从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对你有好感。”阎宁继续读下去,带着一种故意慢悠悠的节奏,每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像在品什么好东西,“你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

陶培青挡住脸。手掌盖住眼睛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那种热度从颧骨蔓延到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那些信他曾经看过一两封,每一封都让他觉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字里行间全是赤裸裸不加掩饰的,只有少年人才写得出来的东西。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不好意思,直白到让他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假装没看见。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笨的办法,不看,不回。

“别念了……”陶培青的声音从手掌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不像平时那个说话永远不急不慢的陶培青。

阎宁低头看他。

陶培青的手挡着脸,可挡不住耳廓上那层薄薄的红。阎宁的目光落在那片红上面,停了两秒。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陶培青的指缝,“你来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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