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宝藏

大约开了四十多分钟,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岛。

说它是岛,其实更像是一块从海里长出来的巨大岩石。面积不大,从远处看,上面覆着一层浓密的绿,像一块在海上的抹茶蛋糕。

岛的周围有一圈窄窄的沙滩,沙粒不算细,夹杂着许多破碎的贝壳和被海水冲刷得圆润的玻璃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岛的中心隆起一个小丘,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绿得很野,没有经过任何人工修剪,每一片叶子都朝着太阳的方向疯长。

阎宁把船靠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沙滩上,熄了发动机,跳下船,海水没过他的小腿。他转过身,朝陶培青伸出手。

陶培青把手放上去。阎宁的手有点凉,带着海水和晨风的温度。他握紧了,用力一拽,陶培青从船上跳下来,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两人的裤腿。

阎宁没有松手,牵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上沙滩。沙子很软,脚踩上去会微微下陷,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阎宁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陶培青,墨镜推上去卡在头顶,露出一双被阳光照得近乎琥珀色的眼睛。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他说。

这四个字从阎宁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郑重,语气里既骄傲又紧张,怕别人不稀罕,又怕别人太稀罕。

陶培青看了看四周。这个地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没有壮丽的风景和精巧的景观,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但阎宁说这是他的秘密基地,那这个地方就是全世界最特别的地方。

阎宁牵着他的手,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径往岛的深处走。那条小径藏在灌木丛后面,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枝条时不时地刮过他们的手臂。阎宁走在前面,一只手拨开挡路的枝叶,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陶培青跟在后面,踩在阎宁踩过的脚印上。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植被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

灰色的岩壁上布满了裂纹和青苔,有些地方长着一些倔强的蕨类植物,从石缝里探出头来,绿得发亮。小径在一个转角处突然开阔起来,有一个天然的洞穴。

阎宁松开陶培青的手,撩起藤蔓,侧身钻了进去,然后在里面伸出手来接应他。

陶培青弯腰钻进去。

洞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眼睛需要几秒钟来适应。空气变得潮湿而清凉,带着石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混着霉味和草木香的气息。

阎宁在岩壁上点了一支蜡烛。

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陶培青才看清这个洞穴的全貌。

洞不算大,大约有二三十平方米的样子,形状不太规则。地面是平整的沙土,踩上去很实在,不像外面的沙滩那样软塌塌的。

但让陶培青惊讶的,是这个洞穴里的布局。

到处都是石头。每一块都有自己位置的石头。每一个区域都被这些石头清晰地分隔开来,像一个秩序井然的家。

阎宁一直期待有一个家。陶培青是知道的。

从小到大,他身边的玩伴除了阎武,没有任何人了。

他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岛,就偷偷开始往这个岛上跑。他在这里学会了自己跟自己玩,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跟自己下棋,用石头在沙地上画一个棋盘,一边用白石子一边用黑石子,左手跟右手下。他在这里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咽下去,咽到肚子里。

所以大家看到的阎宁,总是笑嘻嘻的。

“你小时候,”陶培青开口,“就一个人待在这里?”

阎宁已经走到洞穴最里面,蹲在那个“床”旁边,正伸手在角落里翻找着什么。听到陶培青的话,他头也没抬,语气很随意,“嗯,不想回家的时候就过来。有时候放学直接拐过来,书包往这儿一扔,在这儿写完作业再回去。”

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一次涨潮,我不知道,等我写完作业出去,沙滩已经被淹了。我游回去的,书包湿透了,本子全泡烂了,第二天交不了作业被老师骂了一顿。”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回忆的笑意,好像那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他盘腿坐在沙地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陶培青也坐下来。

阎宁说起他小时候的事情,陶培青靠在他肩上。

阎宁的声音在洞穴里响起来,不紧不慢的,像是这些故事已经在他心里放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倒出来的地方。

“你猜这个岛叫什么名字?”他问。

陶培青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阎宁说,“地图上找不到它。大家都管它叫‘宝藏岛’。”

阎宁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我爸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很久以前,这片海域有海盗来过。他们藏了很多宝藏在这个岛上,据说是全世界最好的金银珠宝,还有一个最大的宝藏,据说可以逆转时间。他们埋在地下,画了一张藏宝图,分成几份,交给不同的人。”

“后来那些人死了,藏宝图就失传了。宝藏还在这个岛上,但没有人知道具体的位置。”

陶培青看着阎宁的侧脸。

“所以你到处找?”陶培青问。

“我找了整整一个暑假,”阎宁说,“每一天都出来。早上天一亮就出门,书包里装着水、面包、还有我从我爸那儿偷来的一个指南针。我沿着海岸线一个一个山洞地找,上岸就挖,挖不到就换下一个。有些的山洞很小,走一圈用不了十分钟。有些山洞大一些,我就在上面待一整天,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你一个人?”陶培青问。

“当然一个人,”阎宁说,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海盗的宝藏,怎么能让别人知道?万一别人先挖走了怎么办?”

“你挖到了吗?”陶培青问。

阎宁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

“挖到了。”

陶培青愣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种,”阎宁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洞穴深处的某个地方,“不是什么金银珠宝,是一箱子的,破烂。”

他说破烂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嫌弃,明知道在别人眼里不值一钱,但在他这里,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

“那是我挖到的第一个‘宝藏’。一个生锈的铁箱子,埋在一个很偏僻的小岛的岩石缝里,上面压了很多石头,我搬了好久才搬开。箱子里没有金币宝石,也没有骷髅旗,只有一个玻璃弹珠、一枚发黑的银币、几颗贝壳、还有一张手画的‘藏宝图’。”

“是谁埋的?”陶培青问。

“我不知道,”阎宁说。

“但对我来说,那就是宝藏。因为那个箱子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恭喜你,你是一个真正的海盗了。’”

陶培青没有接话。他静静地听着,属于阎宁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过的故事。

“后来我开始自己埋宝藏,”阎宁说,“我把我觉得珍贵的东西装进铁盒子里,埋在不同的岛上。有时候埋一个玻璃瓶,里面塞一张纸条,写着今天的日期和我今天的心情。有时候埋一个我吃完的糖果盒,里面放一颗我捡到的漂亮的石头。我埋了很多,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埋在哪里了。”

“我在想,”阎宁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也许很多年以后,会有另一个小孩,像我一样,划着一艘小艇,拿着一个指南针,满世界地找宝藏。他会挖到我埋的那些铁盒子,打开来,看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恭喜你,你是一个真正的海盗了。’”

“这是海盗的传统,”阎宁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海盗会把宝藏留给下一个海盗。”

陶培青看着阎宁。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阎宁不是一个大人了,他又变回了那个小孩。

“所以你的秘密基地,”陶培青说,“其实是一个海盗的据点。”

阎宁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大,露出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所以我想带你一起来,把我唯一的秘密告诉你。”

他站起来,走到洞穴的角落里,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堆碎石。碎石下面露出一个木板,他把木板掀开,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坑,坑里放着几样东西。

“你看,”阎宁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这是我的战利品。”

他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有一把生锈的折叠刀,刀柄上的塑料已经碎了,刀刃上全是锈迹,完全打不开了。“这是我从一个废弃的渔船上找到的,”阎宁说,“花了我一个小时才把它从甲板的缝隙里撬出来。”有一枚残缺的海螺壳,缺口处很光滑,像是被海水打磨了很久。“这个是我在退潮的时候捡到的,它长得像一顶王冠,所以我叫它‘海盗王的王冠’。”有一截绳子,打了几个复杂的结,绳子的纤维已经散开了,毛茸茸的。“这个是我自己编的,我学了三天才会编这种结,书上说这是海盗用来绑俘虏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变了,像一个手舞足蹈的孩子。他比划着那把折叠刀有多大,描述着他是怎么发现那个海螺壳的,演示着那个绳结是怎么打的。他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着,有一层薄薄的回音。

陶培青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你挖到了别人的宝藏,然后开始自己埋宝藏。”陶培青说,“那你后来回去看过吗?那些你埋下去的宝藏,还在吗?”

阎宁的动作停了一下。

“看过,”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前几年我回去看过一次。”

“还在吗?”

阎宁沉默了几秒。洞外的海浪声远远地传进来,一下一下的。

“不在了,”他说,语气很平静,“有一个被冲走了,潮水太大,箱子不在了,坑里全是沙。有一个被人挖走了,坑被填上了,但上面有新的脚印。还有一个……”他顿了顿,“还在。但铁盒子锈穿了,里面的纸条烂了,只剩下几颗石头。”

“那你难过吗?”陶培青问。

阎宁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

“不难过,”他说,“因为我已经找到我这辈子最大的宝藏了。”

阎宁看着陶培青的眼睛。

陶培青伸出手,把阎宁手里那把生锈的折叠刀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回坑里。他把海螺壳、绳结也一个个地放回去,再把木板盖好,把碎石重新堆上去。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

“你干嘛?”阎宁看着他。

陶培青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

“我在帮你把宝藏藏好,”他说,“万一以后还有别的海盗来呢?”

阎宁看着他,愣了两秒钟,笑了。

阎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朝陶培青伸出手。阎宁把他拉起来,用力过猛,陶培青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阎宁没有松手,反而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那你要不要给我也埋一个宝藏?”陶培青的声音从阎宁的肩膀上传出来。

“什么?”

“埋一个宝藏,”陶培青说,“埋在这个洞里,写上我们的名字,标上今天的日期。这样很多年以后,就算我们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再来了,也会有别的人挖到它。他们会看到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写在一起,然后他们会知道,很久以前,有两个人,他们在这里找到过彼此。”

阎宁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陶培青的肩膀上,手臂环着他的腰,越收越紧,紧到密不可分,毫无缝隙能够将他们再次分开。

过了很久,阎宁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鼻音。

“好。”他说。

“那我想要一枚金币,”陶培青说。

阎宁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又带着一点笑,“我哪来的金币。”

“那你有什么?”

阎宁想了想,吸了吸鼻子。

阎宁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里,没有给陶培青看。

“这个,”他声音很小,“这个不能埋。”

“为什么?”

“因为这个要带走的。”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枚戒指。

“你还要吗?”阎宁问。他在等一个他等了很多年的答案。

他们曾在机场约定,再见面的时候,他为陶培青带上戒指。

陶培青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放在阎宁的手里。

“我从来没有不要过。”他说。

此刻,陶培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落空的惊喜从不是失败的准备,那些是阎宁爱他的方式。笨拙的、狼狈的、总是出错的、永远搞不定的、但在每一次失败之后都没有放弃的,爱他的方式。

而他们最重要的求婚,是此刻。是此刻的两个人,在所有那些失败的、破碎的、搞砸了的过去之后,终于拥有了彼此。

陶培青抬起头,看着阎宁。

阎宁半跪在地上,膝盖陷在沙子里,仰着脸看他。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跪在那里,像一个信徒在仰望他的神,又像一个孩子在等他的礼物。

陶培青伸出手,让阎宁给自己带上了那枚他们都等待了很久的戒指。阎宁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陶培青扶住他的腰,没有松手。他们面对面站着,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近到心跳声能从一个人的胸口传到另一个人的胸口。

陶培青吻了阎宁。

他们在这个岛上呆了很久。

看着太阳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海面上铺了一层熔金般的光,波光粼粼的,像有人把一整盒碎金子倒进了海里。

他们坐在洞口,肩并着肩,看着太阳一寸一寸地沉进海平面以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玫瑰色、橘色、紫色,层层叠叠的,每一秒都在变化,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浓烈、更绚烂。

陶培青把头靠在阎宁的肩膀上,阎宁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的耳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说话。那些话已经说完了,在他们之间的每一个眼神里,在每一次手指的交缠里,在每一秒钟共同的沉默里。

直到太阳几乎完全沉下去,只在天边留下一线暗红色的光,阎宁才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子。

“走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满足,“再不回去天就全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朝陶培青伸出手。陶培青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天色已经暗了,海面上只剩下一线微弱的光。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带着凉意,吹得灌木丛沙沙作响,吹得阎宁的头发在额前乱飞。

他们刚踏上沙滩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雨滴很大,砸在陶培青的鼻梁上,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就接踵而至,雨点密集地砸下来,砸在他们身上,瞬间就把两个人的衣服浇透了。

“跑!”阎宁喊了一声。

他们沿着沙滩往另一个方向跑。陶培青来不及问,雨水灌进他的眼睛,模糊了视线,脚下的沙子被雨打湿后变得又硬又实,跑起来不像之前那么费劲,很滑,好几次他差点摔倒,都被阎宁紧紧地拽住了。

阎宁对这片海域太熟悉了。

每一个岛、每一块礁石、每一条可以走的路、每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他都了如指掌。他拉着陶培青跑过一片礁石区,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一头扎进了另一个山洞。

这个山洞比之前那个大得多。洞口很宽阔,足以让三四个人并排走进去,洞内也很深,一眼望不到头。雨声在洞口被放大了,哗哗的。洞里面是干的,地面是平整的岩石,没有积水,空气里只有石头和雨水的清冽气息。

陶培青喘着粗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雨水从他的头发上、脸上、下巴上不断地往下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水。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衣服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阎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T恤完全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线条,头发耷拉在额前,水珠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掉。

他顾不上自己,伸手一把扯下自己的T恤,拿着那件湿漉漉的T恤走到陶培青面前,开始给他擦头发。

陶培青弯下腰,把头顶送到阎宁手边。阎宁用T恤裹着他的头发,用力地揉搓着,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像在擦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陶培青觉得那双手很暖,暖得他想闭上眼睛。

“好了,”阎宁擦了大概有两分钟,终于停下来,把湿透的T恤拧了拧,搭在一旁的一块岩石上,“先这样吧,等雨停。”

他拉着陶培青往洞里面走了几步,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来。然后他伸出手臂,揽过陶培青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陶培青靠过去,侧脸贴着阎宁光裸的肩膀。阎宁的皮肤被雨水浇得有点凉,但身体的深处是热的,热量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在雨夜里散发着温暖。

洞外的雨越下越大,狂暴的、倾盆的。雨声轰隆隆的,夹杂着远处隐约的雷声,海面上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阎宁拿出打火石,在山洞里生起一个火堆。

雨换了方向。雨声被石壁过滤了一层,变得不那么刺耳,反而成了一种白噪音,把整个世界都隔在了外面。

阎宁低下头,盯着陶培青。

此刻的陶培青。湿着头发,靠在他的肩膀上,安静地看着洞外的雨。他有种终于不用再赶路了,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安心。

阎宁心中全是那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陶培青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头从阎宁的肩膀上抬起来,转向洞内的方向,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伸出手,扯了扯阎宁的胳膊。

“你看,”陶培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兴奋,“那是什么?”

阎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洞穴的最深处,在石壁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反光。

几个巨大的宝箱。

它们靠墙堆叠着,至少有三四个,最大的那个几乎有半人高,木头的颜色已经深到发黑,但铁质的包角和铆钉还泛着金属的光泽,没有被锈蚀。箱子的表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纹样,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陶培青站起来,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阎宁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的目光从宝箱上移开,快速地扫视了一下这个洞穴的其他角落。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这个岛他来过无数次,每一个山洞他都找过,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缝隙他都翻过。他在这里长大,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宝箱。它们像是凭空出现的。

这个洞穴也比他记忆中的深得多。

阎宁从腰后拔出一把匕首。他走到最大的那个宝箱前面,蹲下来,用刀尖撬开已经有些松动的铁扣。

“咔嗒”一声,锁扣弹开了。

阎宁看了陶培青一眼,陶培青微微点了一下头。阎宁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箱盖的边缘,用力往上掀。

箱子里放着一个沙漏。

陶培青蹲下来,盯着那个沙漏。

“这是什么?”阎宁问。陶培青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从沙漏上移开,落在箱子的角落里。

那里还有一本书。

陶培青伸手把书拿出来。书封上写着几个字。“The Pirate‘s Treasure.”

海盗的宝藏。

阎宁凑过来,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陶培青翻开了书。

“阎宁。”过了一会儿,陶培青忽然开口。

“嗯?”

“我有办法了。”

阎宁愣了一下。“什么办法?”

陶培青抬起头看着他。“你的身体,”陶培青说,“我有办法了。”

陶培青把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你看这里,这里记录了一种古老的巫术,可以将两个人的生命平分。一个人的生命如果快要耗尽了,另一个人可以把他的生命分一半给他,两个人拥有相同的时间,”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指着后面的文字。

“他们会同时活到最后一天,一起死去。”

他说出“一起死去”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恐惧,反而带着欢快。

阎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还会信这个?”阎宁说,“这不过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罢了。”

他抬起头,看着阎宁。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阎宁的笑声被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

“不是的,”陶培青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看,这里是有方法的。”

他指着那个沙漏。

“我们可以将生命都放进这个沙漏里,直到我们一起将它消耗殆尽。”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指向一段又一段的文字,“这里写了具体的步骤,需要两个人,刺破手指,把血滴在沙漏上,然后念一段咒语。生命就会被平分,两个人的时间会被连接在一起,一个人活着,另一个人就不会死。”

他认真地解释了一遍。

陶培青的语气里有种格外的兴奋。

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受过正统又严苛的医学教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体是怎么回事,细胞是怎么分裂和凋亡的,疾病是怎么发生和发展的,生命是怎么不可逆转地走向终点的。

他知道,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我们要科学地看待这件事情。他不信鬼神,不信命运,不信任何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他的世界里没有奇迹,只有概率和统计数据,以及临床实验的结论和循证医学的指南。

他学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他们不能逆转时间,他对此无能为力。

但他不要。

他要他们在一起。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去。

这一刻,陶培青只是一个相信爱的信徒。

陶培青把书合上,握在手里,转过身,面对那个沙漏。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宝箱前面跪了下来。

沙地有些凉,膝盖落下去的时候,那种凉意透过薄薄的裤腿渗进来。他把书放在一旁,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阎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陶培青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义无反顾的力量。

“阎宁,”他说,“来。”

阎宁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来。沙地在他膝盖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陶培青把沙漏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两个人面前的地面上。沙漏的底座很沉,放在沙地上稳稳的,一动不动。

陶培青拿起阎宁手里的匕首。

陶培青把匕首的刃口对着自己的指尖,刺了下去。

陶培青把手指移到沙漏的上方,血珠悬在那里,落了下去。它落在沙漏的玻璃壁上,没有马上流走,慢慢地沿着玻璃往下滑,滑到沙漏的底部,渗进了那些红色的沙粒里。

血融入沙子的那一刻,沙漏里有一瞬间的光。

陶培青把匕首递给阎宁。

阎宁接过去。他看着刀刃上那一点陶培青的血,然后抬起头,看着陶培青的眼睛。

阎宁刺破了自己的指尖。

他把血滴在沙漏上。血珠落下去的轨迹和陶培青的几乎一模一样,滑过玻璃壁,渗进沙子里。

陶培青看着那个沙漏,嘴唇微微张开,开始念那串咒语。

他念得很慢,很小心,生怕念错了一个音,生怕漏掉了一个音节,怕因为自己的不虔诚而让这一切变成一场徒劳。

他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念得很认真。

阎宁跪在他身边,闭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半睁着,偷偷地看着陶培青。

陶培青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一张一合,他的侧脸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阎宁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过去,他一直追着陶培青问,你喜不喜欢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你如果真的喜欢我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总是让我猜,你为什么让我觉得自己在唱独角戏,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问了很多年,问到开始怀疑陶培青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他觉得那些精心策划的惊喜每一次都失败也许不是意外而是某种天意,天意告诉他,你们不合适,你们不该在一起,你追了这么久追到的不过是一场空。

可是此刻,他知道了答案。

陶培青已经回答了阎宁一直追问的那个答案。他爱他。

这个传说的真假已经不重要了。他们的爱已经变成了那个最美丽的传说。

阎宁寻遍此生,最大的宝藏就在眼前。

而陶培青也找到了属于他的宝藏,阎宁那颗毫无保留的真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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