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又是“咚”的一声。

不是电梯好了。

是她心乱了。

心从胸膛狠狠跳进了肚子里。那个困扰自己整晚的问题, 终于有了答案。

可她根本搞不清楚,这个答案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理想状态下,应该是祁闻年有稳定的另一半, 自己也有孟景砚。两人只是因为那日一个小小的错误, 短暂交错一下,又很快分道扬镳,相忘江湖。

她必须要说点话, 以此掩饰胸膛里心脏狂跳的声音。

不是掩饰给祁闻年, 而是掩饰给自己。

“那你和周照语……”

“媒体断章取义的事, 也能相信?我根本不认识她。”祁闻年低头注视她:“媒体说我跟她认识了六年不止, 起码十年。但跟我认识那么久的女生,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

“……”

他以前在申城长风的梯队,她爸爸在成年队。球队有训练的时候,她就被她爸带着,和他一次次地打照面。

尽管梯队比成年队早训练两个小时, 但他一定会在球场里等她过来。

蓝漾一滞,刻意避开这个话题:“所以, 你和周照语是什么情况?她被性骚扰, 是发生在我走之后?”

“不,发生在之前。”

“之前?”

祁闻年清清嗓子:“她一开始是准备跟对方鱼死网破, 要曝光监控录像。你大概没注意,那天我们一起进休息室时,她正好坐在大厅里哭。”

“……”蓝漾一颗心都吊起来了: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居然发生了那么危险的事?

“我赶紧托人找了她的联系方式,又利用我亲戚那边的人脉,跟她说,假如她不退圈的话, 还可以换个公司重新开始。她的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前在合同里写清楚。”

“她同意了?”

“当然。”

他点头。

“她被逼着陪酒,主要因为她在拍新剧的时候违反合约,谈了恋爱,欠下一笔违约金。我顺便帮她还了,就万事大吉了。”

蓝漾知道这种级别的艺人,违约金可不便宜:“你垫了多少钱?”

“没多少钱。”祁闻年轻描淡写:“我几个礼拜工资吧。你要是过意不去,也可以让我蹭吃蹭喝几个礼拜,我不介意的。”

“……”蓝漾对他的厚脸皮行为感到无语。

过了一会,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发微博?不怕得罪那个老板?”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终目的是给周照语封口费,额外横生枝节干什么?

他眨了下眼,很无所谓道:“能帮就帮。举手之劳而已。”

“……”

“受害者被迫沉默的这种事,我不想在我身边再发生第二次。”

蓝漾胸口一痛,像被针刺。

她强迫自己忽略这种感觉,毕竟申城长风已经解散了,无论当年的他们有没有被迫沉默、有没有被陈家康害得不得不靠踢假球为生,都已经不重要了。

也就祁闻年还记得。

记得干什么呢?

“不过,有件事我觉得奇怪。”

说话间,两人的距离不断缩小,手臂已经互相碰到。却谁都没有发现。

“周照语只能算个当红二线,怎么敢一个人硬钢那个老板?对方想压个热搜还不容易么?”

“所以她真的是被人当枪使?”

“谁知道呢?”

蓝漾眼皮抽搐,莫名想起孟景砚走前那句话。

这么说来,周照语肯定看过录像。假如她再一次和孟景砚遇到……

就在这时,再听“噗”的一声。

灯灭了。

一块黑布冷不丁从头上覆下,霎时间夺走全部五感。蓝漾一惊,整个人晃了晃,指尖用力扣住墙壁。

一只手,从黑暗里摸索过来,毫不犹豫地抓住她。

蓝漾的手握着拳,握得很紧。那只手却很有耐心,掌心先是包裹住她的拳头,指尖在她手背,顺骨头的纹路,轻轻剐蹭。

接着,大拇指往内部深入。在她蜷起的食指周围打圈,一点一点试探,直到指腹与指腹完全相贴,

她手里浮出细密的汗,渐渐湿/腻。但拒绝的意味很重。

在这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里,蓝漾轻轻问:“掉下去怎么办?”

祁闻年大概还沉浸在双方十指攻城略地的游戏中,随口答:

“掉下去,我接住你呗。”

“……”

几秒钟后,他明显感觉她的手指关卡一松,自己得以很顺利地滑了进去。

“别傻了,掉下去我们只会一起摔成一团肉酱。”

“不会。”

他一边说,一边沿着她的指缝,一根一根,伸入自己的手指,直到十指相扣。

“有我在,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蓝漾闭了闭眼,说话的欲望消失殆尽。

她松了手上的力道,任由祁闻年抓着。他的手指指尖就扣在自己手背上。温热的,像一泊春水,潺潺流入深不见底的死海。

直到最后,她也没有像他那样,回应一下那只手。

五指坠在半空,坠了很久。

她没有任何想抓握的东西。

*

奔波了一天,饭后又遇到电梯故障这种倒霉事,蓝漾晚上竟出乎意料地睡得不错。

天亮后,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呆,揉揉眼睛下楼。

整栋房子依然空空荡荡,只有佣人在帮忙准备早餐。

她坐到餐桌边,在手机里翻找适合中学生肤质的化妆品品牌,当作送给郑佳怡的回国礼物之一。

顺带又给自己看了几个包包,几件衣服。

*

一小时后。

收拾妥当的蓝漾驱车,来到附近一家奢侈品商场。

她去的店里人不多,除她之外只有两个结伴来的女生。其中一个戴着墨镜口罩,正在几双男士运动鞋之间纠结。

她没太在意,只管买自己的东西。

挑了几只包包,又习惯性地拿几条领带,等结账时闲得无聊,重新回到男士专区。

她在一双黄白撞色的运动鞋前停下脚步。

蓝漾一直觉得这个牌子的鞋很丑,但这款是个例外,像一整颗柠檬在一团云絮里爆开,汁水飞溅,凑近还能闻到清甜的水果香气。

是一派死气沉沉里,难得的眼前一亮。张扬又鲜活。

“您先生穿哪个码数?我帮您拿一双看看。”

“……”SA的话令蓝漾如梦初醒,忙摆手说不用。

自己刚才没有想到孟景砚。

回到休息区,恰好那个戴墨镜口罩的女生也在等待结账。两人对视一眼,彼此不太确定地开口:

“蓝导?”

“周照语?”

“真的是你呀?”

周照语急忙摘下墨镜,笑吟吟地站起来和她握手:“很感谢你之前帮我的忙,一直想再当面谢你一回,但总是没时间,现在终于遇到了。”

“没关系,一点小事情。”蓝漾回以微笑。

其实当时只是帮她和圈里一个专门拍商业片的导演牵根线,能不能拿到角色得看她自己。

要不是她前天发了长文引爆热搜,蓝漾都忘了自己还跟她打过交道。

周照语语气诚恳:“蓝导,那天的事真的非常谢谢你。”

“谢谢……我?”

“嗯。”她点头:“祁闻年说那篇微博是你让他发的。因为他现在热度高,可以很大地缓解我的舆论压力。”

代还违约金和签新公司可以理解为封口费,但帮忙发声不是。搞不好,自己还会引火烧身。

“如果没有你,估计我的文章撑不了多久。不管怎么样,都很谢谢你。”周照语用力捏了捏她的手:“你今天买了什么?刷我的卡吧。”

“不,不用。”

蓝漾还有点懵,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不用太客气……”

一张黑卡被递还回来。

周照语瞄到卡上孟景砚的名字,小声道:“你放心,不该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会说。”

“……”

两人又聊了几句,觉得投机,刚好到午饭时间,约着一起去楼上的餐厅吃饭。

那件事情已经翻篇,吃饭时基本就是家长里短的闲聊。蓝漾用叉子叉着盘里的蔬菜,食欲不算很高。

“其实在你来之前,我已经挑了好久好久了。”

周照语翻着盘子里的沙拉,有点不好意思:“虽然我每一样都很喜欢,但总是想买一件最最适合他的礼物,不自觉想象他戴上那个或者穿上那个的样子,想象他收到礼物后发自内心惊喜的表情……”

说话时她嘴角忍不住上扬,一看就知道正在热恋期。

蓝漾笑了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他。”

“我也没想到。那么多年头一回遇到这种感觉。”

周照语吃了口沙拉:“感觉我人生前几十年都在虚度光阴。明明这才叫生活。”

蓝漾比周照语年轻几岁,感情经历自然也远不如她丰富。大概是脸上似懂非懂的神情被她觉察,她放下餐具,靠近了压低声音:

“当然了,感情是相互的。单方面喜欢他不作数,还要看他给你的感觉。”

“嗯?”

“一种——”

她想了一会:“肯定的感觉。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可能放弃你。”

“……”

*

孟景砚跟蓝漾差不多前后脚到家。

一见她拎着大包小包进来,孟景砚熟练地上前接过,还能分出一只手搂她:

“怎么一个人去买东西?累不累?”

“不累。”

蓝漾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口鼻埋进他领口,直到那股冷冽的木质调香水味重新席卷身上的每一个角落。

就像被他重新标记了一般。冷肃的味道刺得蓝漾浑身毛孔疼痛,但疼得安心。

她抽出一个袋子:“给你买的。”

孟景砚例行公事般看了一眼,笑容一如既往:“谢谢。”

然后,那个袋子和那一堆她要带回国的礼物一样,被扔在沙发上。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哦。”

蓝漾随意找着话题,也坐进沙发,拿出手机。

她还在想周照语的话。

所以,祁闻年平白无故地,让了一个做好人的机会给自己。

为什么?

名利场里没有从天而降的善意,尤其是异性之间。难道他把自己搬出来,只是为了让周照语彻底放心?

似乎还挺合理的。

那他怎么不来向自己邀功?

蓝漾一边想,一边翻着聊天记录,视线停在那句【不会让你为难】上。

假如他和周照语的“恋爱经历”持续发酵,那自己的确很不容易再感到为难,因为那是一个极好的障眼法——

他不是单身,他有女朋友的。那他还能与自己发生什么呢?

而对周照语来说,一个二线能蹭到他,也是一次极其成功的正面炒作。国民度和认可度会提升好几个档次。

双赢。

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咬文嚼字间,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入耳。

只响一声,却余韵悠长。

蓝漾退出微信,孟景砚垂下眼睫,点燃香烟。缭绕的烟雾中,男人漆黑的瞳仁透出一点饶有兴致。

“我好奇一个问题,”

“什么?”

“周照语原话是要曝光监控,后面为什么不了了之?”

孟景砚另一只手捏起蓝漾的下巴,食指慢悠悠地,在她唇上来回流连。

“祁闻年又是从哪跑出来的?”

“……爆监控有可能会被强行压热度。”从嘴唇开始,蓝漾爆起鸡皮疙瘩,“她没后台,只有自己一个人跟资本叫板,害怕了很正常。”

“你猜,是谁给她的胆子、去跟对方叫板?”

蓝漾心里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别告诉我是你……”

“真聪明。”

孟景砚笑了,拇指重重擦过她的下唇,像是在盖下一个危险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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