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等待队医治疗的间隙, 导播切了慢镜头回放,这回蓝漾看清楚了,祁闻年在带球突破时, 被对方后卫一脚铲中小腿。他在地上滚了两圈, 当时就不行了,直接举手示意队医入场。

被犯规后小题大做是球员的必修课,很多人压根没事, 但会通过一些夸张的表演给裁判施压, 好“骗取”定位球或者红黄牌。

但倒地后第一时间举手, 往往是很严重的伤, 需要马上暂停比赛来处理。

蓝漾脑子一片空白,希望祁闻年能自己缓过来。镜头回到场上,无色的阵痛喷雾从高压罐中挤出,迅速汽化,白茫茫地喷在他受伤的小腿。

他发梢上的一滴冷汗, 落到脸颊,坠下锋利的下颌, 又随摇头的动作, 掉在支撑身体的手背上。

凸起的青筋沿小臂一路蔓延,像是草地里某种代表生命跳动的经脉。长途奔跑后, 手背的皮肤泛起淡淡的粉红,指甲发白,用力扣进地面。

队医给主教练做了个换人的手势:他需要立刻送医,等不到比赛结束。

祁闻年缓了一会,摘下队长袖标给旁边的队友。场外,第四官员随即打出客队的换人信息。

“……”

蓝漾愣愣看着电视,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 一声哨响,比赛重新开始。

“我的天,怎么这么倒霉!”

王杰赶紧拿出手机看新闻:“这马上要踢世预赛了受伤,不知道严不严重,要不我们……”

“那你一会问问他。”

蓝漾风平浪静地站起来,背上包包:“我先走了,回家收拾行李了。”

“啊……”

王杰想问,你难道不关心一下祁闻年的情况吗?

但再一想,他们这些外人的作用微乎其微,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有什么用?

再说,他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蓝漾。她常会表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

在她眼里,语言是苍白的,所以没有开口关心的必要。倘若无法给对方提供实质性帮助,那她就索性作壁上观,连表面功夫也不做。

她的脑子里,从没给“感性”留过一席之地。

他愣神间,蓝漾已经出门。

阴风打转,雨下不停,她撑着伞,融入在街道的肃杀灰白之中。

*

“我年初五回来,年夜饭在郑佳怡家吃,你自己看着办。”

卧室里,蓝漾背对孟景砚,弯腰往行李箱里塞着衣服。

孟景砚原本正靠着书桌,很有闲情雅致地翻书,依旧是那本《丁庄梦》。

闻言,“啪”的一声合上书页。

她的腰身被从后捞起,像一尾上钩的鱼,狠狠撞进男人怀里。

“你要在他们家吃年夜饭?”

孟景砚笑:“看来我还是得抽空飞一趟国内,陪你过年。”

她神情稍顿,想起来他在指什么:“上次是意外,今年我就在他们家吃,没事的。”

“那我也会回来陪你。”他两根手指轻松锢住她的手腕,绰绰有余。“还是那么瘦,回国了我多做两天饭给你吃。”

“你有时间吗?”

“没有。”

后面附带一句转折:“不过为了你,愿意挤一挤。”

“……”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蓝漾把行李一件一件整理好。关上箱子,打开手机,带着祁闻年名字的热搜果然居高不下。

天鹰座竞技的官号还没有更新他的受伤情况,祁闻年本人也没发布任何内容,动态停留在带着Reno逛集市那天。

下面新增了超级多的网友留言,一半在关心他伤情如何,而另一半……

在质问他为什么可以无视国家队的集训令,现在还在伦敦。

如果一早服从安排,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只能说他完全没把国家队的比赛当一回事。

这种事可大可小,往严重了说,甚至可以被喷成毫无国家荣誉感的败类。祁闻年从不委屈自己,看见了肯定会亲自下场反击,偏偏这一次,他一条评论都没有回复。

是伤得太重直接被推进手术室了吗?

蓝漾看看时间,这个点了,就算是手术,也该做完了。

难道是麻药还没过?

她握着手机,掌心渐渐湿润一块。落地窗外,院子里亮起路灯,透黄透黄的,像一杯倒扣着泼出的柠檬汁。

细雪纷飞,带着某种忧愁,漫天飘下,一如她的心情。

蓝漾决定进卧室洗澡。

她慢慢脱掉衣服,随手把脖子上的钻石项链放在洗手台,打开的却是冷水龙头。

自己已经跟祁闻年说过,非必要不往来。此刻,断然没有主动去找他的理由。

他的伤能因为自己一句话,就康复或恶化吗?

白费功夫,徒增烦恼。

浴缸里放满热水,她将身体沉下去,有关祁闻年的记忆却浮上来。

蓝漾想起很多年前的暴雨中,那个信誓旦旦要自己等着的少年。

想起他死皮赖脸把护腿板送给自己祝福时的眼神,亮晶晶的,里面不仅有自己,还有很多别的人。

很多,她已经忘记,但他还没忘记、还傻乎乎记着的人。

就算不是朋友,作为同样身在异乡的中国人,半个足球行业的从业者,“多管闲事”地问候一句,又能怎么样呢?

更何况,给祁闻年的片子还没拍完,他的公关形象,会直接影响到纪录片最后的成绩。

“……”

最后的最后,她想起来,今天祁闻年踢的客场,不在伦敦,就算要转回伦敦医院,路上也得花好几个小时。

现在这会了无音讯,好像,也正常。

……这都能忘,自己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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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漾问薇薇安要了祁闻年所在的医院地址和病房号,一小时后,提着一盒巧克力蛋糕,出现在医院楼下。

薇薇安正和男友在外地过周末,对祁闻年的伤情一无所知。饶是如此,蓝漾也不打算和祁闻年打照面,只远远看一眼就走。

但她低估了下雪天的威力,一下车,寒风裹挟雪花,无孔不入往骨缝里钻。快步跑进医院,她被冻得连打好几个喷嚏。

祁闻年的病房在VIP区,此刻走廊里安安静静,空无一人。

蓝漾走到他的病房门口,透过一小片玻璃板往里张望。

里面亮着灯,没有人,只有一张孤零零的病床。

难道薇薇安发错了?

蓝漾又打了个喷嚏,拿出手机:

【是1102吗?】

薇薇安:

【是啊。】

【你到了吗?】

她吸吸鼻子,刚想回嗯,下一刻,一件厚实的羊绒外套被裹在肩上。

“谁?”

蓝漾吓了一跳,几乎要原地跳起来,待看清身后的男人,方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在外面?”

她还以为孟景砚又阴魂不散地跟来了。

“里面太闷了,我出来转一圈。”

祁闻年没穿比赛时的球衣,换了黑色的毛绒开衫,上面有很多只张开翅膀的纯白蝴蝶。脚上踩着方便检查时穿脱的拖鞋。

头顶惨白的灯照下来,衬得他脸没什么血色,眼底也有些红。

“你的腿问题不大吧?看你还可以走路。”

蓝漾彻底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依旧是难堪。

肩上的外套是什么意思?他肯定在心里嘲讽自己——出尔反尔,没有原则的女人。

或者,他对自己那天的言行怀恨在心,要找机会蓄意报复回来。

自己何止是傻,简直蠢到家了,送上门被他报复。

她面无表情地扯下外套。

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必须马上离开。

祁闻年的视线从她脸上滑落,落到她手里,那个装着巧克力蛋糕的盒子。

定格两秒。

“有问题。”

他嘶了一声:“疼。”

“疼你还到处乱跑?医生怎么说的?”

一股无名火冒头,瞬间将难堪烧得寸草不生。

“你先扶我进去。”他脸色白得不像演的:“我可以搭一下你肩膀吗?”

“……来吧。”

她做好了祁闻年会把整个人压上来的准备,但谁知,祁闻年真的只是轻轻搭了一下自己的肩膀,一瘸一拐地往病房里走。

与其说她扶着他,倒不如说他在勾着她,一道往那个密闭的白色病房里走。

蓝漾想起到四个字:

误入虎穴。

随着祁闻年“咔哒”的一声锁门,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坐一会?刚好吹吹空调,今天外面太冷了。”

说着,祁闻年继续一脚深一脚浅地挪到饮水机旁,给她接了杯温水。

“你别忙了。”

她赶紧放下蛋糕,跑过去接杯子,视线从头到尾,紧盯他的右腿。

“腿不行就别走,坐轮椅好不好?”

他小声嘟囔:“没人推我啊……”

“你在开玩笑?别告诉我你请不起护工。”

谁知,他嗯了一声,脸上还是冷冷的,没什么表情:“我的钱都给周照语了。”

“……”

这人手下的豪车多得可以开车展,百万级别的名表买起来也毫不手软,就这个花销来看,别说,没准还真是月光族。

“要我帮你找几个护工吗?”

虽然蓝漾不信,他这样子俱乐部会坐视不管,但在周照语的事情上,自己的确欠了他很多。

这时候再推脱,就坏得有点超出人类范畴了。

“待会再说,我现在腿好痛……”

说罢,祁闻年屈膝坐到床上,抱住右腿。

和冷淡的神情不同,他的下嘴唇很红,唇角还有个地方破了,明显是被牙齿咬的。

身上的蝴蝶随着他的动作,翅膀一开一合,随时准备飞出。

蓝漾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直言不讳:“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下午伤的不是左脚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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