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年三十晚上, 孟景砚手下的人在某个方案细节上出了差错,于是大家一起加班,跨国远程视频会议。

孟景砚一心三用, 一边看自己手上的文件一边听人汇报, 还一边陪蓝漾吃完了年夜饭,又照顾她把药吃完。

“生病了就好好休息。”

送她回房间时,孟景砚瞄了一眼手机里年初二世预赛踢日本的新闻, 温和道, “这几天你哪里都不要去, 就在我身边乖乖待着, 记住了吗?”

他特意推迟了回英国的时间,准备接下来两天形影不离地守着她。

“……”

想起之前郑重答应过祁闻年,年初二会去看他的世预赛,蓝漾有点郁闷。

回到自己房间,第一件事, 就是拉上窗帘,坐在黑暗中, 吃着刚刚在酒店订的冰淇淋。

冰凉的感觉顺喉管一路往下, 在胃里炸开,溅起血腥的碎片, 飞到四肢末端,一种别样的爽。

她打开手机,在微信通讯录里翻翻找找,最终还是盯上了祁闻年。

他换了个新头像,是穿着一身红棉袄,戴着小红帽子的Reno,两只大耳朵垂在脸旁, 特别鄙夷地看着镜头·。

在Reno的狗脸边上,男人出镜两根手指,比了个“耶”。

国际通用手势,随处可见。蓝漾看着那只手,不断放大图片。

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还在上中学的时候。

因为陈家康的长期欠薪,外加其他几样投资亏损,蓝漾家里的经济越来越差,差到这一年,连买一件新冬装校服的钱都没有。

旧校服是带着点灰的白色,新校服是柠檬黄搭配藏青,每当和同学站在一起,蓝漾就觉得自己是一只灰扑扑的丑小鸭。

其他人是彩色的,是赤橙黄绿青蓝紫,连带脚上的鞋子,头上的发绳,都是那么鲜艳。

连他们的笑容都是有颜色的。

只有自己没有颜色。

学校每年都会出好几套新校服,说是“按需购买”,但一整年,连一套新校服都没有的,只有蓝漾一个。

每次上公开课,只能去问隔壁班借校服。一排人规规矩矩站在墙边,等着老师挑选比划。一年四季,春夏秋冬,身边三三两两的人总会更换,唯独她一成不变。老师的目光渐渐带了刺,还有厌烦。她只好低着头,闻着新校服上其他陌生孩子的气味,假装那属于自己。

直到下课铃响。

她还记得,有一次,另一个女生,忘记今天需要穿新校服上公开课,去借校服时,好奇地左看右看:“借校服真好玩,还可以有半节课不用上欸!”

她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她害怕跟其他人不一样。

后来又有一次,全校拍集体照,所有人统一穿新校服。

从接到通知起的那晚,蓝漾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成年人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小事,在孩子眼里,就是比天还大的事。

何况,是在学校这种,那么多人被迫聚集在一起的场合,一个人,格格不入地,游离在集体之外。

当然,学校不会逼学生买校服,实在没有,也只能穿旧校服拍照。

她知道,拍照那天,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投向自己。她又会是这个充满欢声笑语的世界里,唯一的异类。

小孩是很天真,很美好的一个群体,前提是你不能和他们不一样。

“你这两天怎么不太开心?”

拍集体照的前一天放学,她照例背着书包回家,隔壁班的祁闻年骑车追了上来。黄黑相间的长款大衣被风吹得鼓起,衬得少年身形英挺,人群中的回头率格外的高。

“是在担心俱乐部的事吗?”

球队已经罢训,教练都跑了,大家每天去俱乐部就是聚在一起商量该怎么讨薪。

本来这时候,她跟祁闻年正在去俱乐部的路上。

“我也挺担心,希望能有哪个新老板看上,拉我们一把。”

说着,祁闻年跳下车,和她并排往前走,视线落到她灰旧的享校服上时,定格两秒。

“不过没关系。”

这人虽然就比她大两天,但总喜欢莫名其妙摆出一副哥哥架子,似乎这样就能逆转他小时候一直被她欺负的事实。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巧克力,塞到她手里,又像电视剧里那种大哥拍小弟似的拍拍她的肩: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陪着你。”

“……”拜托,她的烦恼根本不是一把巧克力能解决的。

该来的总会来。

第二天中午,全校的人在操场集合,准备拍照。

蓝漾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在一群黄黑大衣当中穿梭。期间,还要应付不同人好奇的声音——“你今天怎么没穿新校服呀?”

她只能说自己当时没买。

她甚至听见有老师在议论:“这样拍出来肯定很奇怪。”

按照班级以此排好队,整个操场,呜呜泱泱的全是人。

她所在的班级挨着祁闻年的班级,当时有两个女生,为了抢他旁边的位置,还吵起来了。

她无暇去听她们争吵,只希望能快点结束,快点回教室。

明明自己穿了衣服,可每当有人目光扫来,从头到脚就涌起一股□□的羞耻感,仿佛自己根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单单是属于他们的,是属于他们能拥有新校服的人的,所以他们敢笑,敢闹,敢抬头挺胸,直面镜头。

而她讨厌镜头,只想躲在镜头后面,那里是最安全的,永远不会被镜头发现。

“……”

祁闻年是最后几个从楼上下来的,蓝漾能感觉到,他一出现,瞬间吸引了周围大多数人的注意。在网络格外发达的年代,小女生对长相不错又话少的同龄男生产生好感,是很正常的事。

更别说他还会踢球。

但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她在心里吐槽,同时顺着大家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到祁闻年身上的瞬间,脑中一片空白——

他也穿了那件旧校服。

白的发灰的,在冬季的阴沉天空下,几乎没有颜色,如同被隔绝在世界之外。

有人议论起来:“祁闻年你怎么也没穿新校服?”

祁闻年轻描淡写:“昨天骑车摔坑里了,校服被我妈洗了。”

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

蓝漾站在自己班级的最右边,他站在最左边,两人正好挨着,在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里,一起做一对灰扑扑的丑小鸭。

世界不只属于五颜六色的人们,还属于他们。又或者说,这次不再是他们被世界隔离,反而,是他们主动隔离了这里的一切。

微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拉链没规没矩地敞开着,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下摆被风吹得向后飘飞,像一只扇动翅膀,即将刮起一阵史无前例的特大飓风。

对视的瞬间,蓝漾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片星河。

那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绚烂。

“来,预备,三,二,一——”

“茄子!”

在所有人喊出声音的一刻,祁闻年若有似无地说了句“开心点啊”,蓝漾不敢确定,转头去看,只看见他正伸出手,朝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

“……”真土。

嘴角却猝不及防地上扬,和少年的笑眼同一时刻,勾起弧度。

……

很莫名的,对着他的微信头像看了很久,二十四岁的蓝漾突然又想给二十四岁的祁闻年打电话。

她不打算告诉他吴贤录音的事,那事跟他关系不大,说了只能徒增烦恼。

她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虽然他们各自都变了很多,变得面目全非,但起码,声音还没变。

世界之大,依旧有一些蛛丝马迹,把他们之间牵连起来,缠成细密的蛛网。

蓝漾:

【你有空吗?】

祁闻年还是秒回:

【想给我打电话就直接打,不用问。】

“……”她深呼吸一口,拨了过去。

“我怕吵到你室友休息。”她自认为挑了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怎么会?”

祁闻年笑:“今年足协下血本,都住单人间,没有室友。”

“这样啊……”

蓝漾没话找着话。这是她从未试过的行为,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表现得数不熟练:“吃饭了吗?”

“刚吃完。”

“哦。”

挣扎几秒,她还是准备放弃。

“那我挂了。”

“等等。”

祁闻年怎么可能如她所愿:“这就没话讲了?”

“显而易见。”

电话那头的男人轻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看电影的时候话不是挺多的?”

“……”

蓝漾忍了忍:“你当时应该直接挂掉的,偷听别人聊天是不礼貌的行为。”

“我以为你会挂。”

“手机不在我身边啊。”

估计是想象到蓝漾当时的窘境,祁闻年又笑起来。

轻快的笑声,一下一下,带她扑簌簌飞上天空。

“你看春晚吗?”

“不看,年年都是唱歌跳舞。”

“那你看烟花吗?我这里好多人在放烟花。”

“……不看。”

她最讨厌这种阖家欢乐的日子。

因为她没有家。

“你看看你那有没有人放,我陪你一起看。”

“……”

蓝漾很不情愿地咽下最后一口冰淇淋,摸黑起身,拉开窗帘。

漆黑的天幕,泼满了斑斓的烟花,闪着光的、色泽跳跃的,迅速升起又缓缓落下,一阵一阵地发亮,像从四面八方升起的流星,欢迎每个停下脚步的人闭眼许愿。

好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空,她第一感觉,就是陌生。

原来还有那么亮的黑夜。

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款式颜色各不相同的烟花,将黑夜烧出一条条伤痕,露出了藏在黑暗后面,苍穹本来的面目。

才不是单调的黑,而是流光溢彩,漂亮得没有章法。

她突然想到一个幼稚的问题——

在那些愿意抬起头,欣赏烟花的人眼里,天空是不是,就是彩色的呢?

“电视里的唱歌跳舞是很无聊,这个我同意。”

祁闻年提议:

“所以,我来唱给你听吧。”

“Wait,”

蓝漾赶紧打住:“你确定你的酒店隔音够好吗?”

千万别突然来一首玛丽莲曼森风格的工业金属,然后大晚上被隔壁砸门。

“放心,不会扰民的。”

那边传来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甚至夹杂有重物落地的动静。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搞装修。

几分钟后,祁闻年清清嗓子:

“我开始了。”

这么快?不先来点预告吗?

蓝漾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手中的吉他,已经拨出了第一个音。

她听出了旋律,是毛宁的《涛声依旧》。

“带走一盏渔火/让它温暖我的双眼

留下一段真情/让它停泊在枫桥边

无助的我/已经疏远那份情感

许多年以后才发觉/又回到你面前”

他的声音清润,比平时说话多了几分柔和。蓝漾抬起头,视线从手机屏幕滑向身前的落地玻璃窗。

隔着玻璃,绚烂的天际尽头,凭空多出来一只展翅滑翔的黑鹰。鹰爪被套了红色的绳索,伴着每一声缱绻的唱词,绳索就往里缓慢轻拽。

“留连的钟声/还在敲打我的无眠

尘封的日子/始终不会是一片云烟

久违的你/一定保存着那张笑脸

许多年以后/能不能接受彼此的改变”

越来越多的烟花升空,火花四溅,流泄飞舞。黑鹰衔着绚光,翅膀上的每一片羽毛都盛光,在鳞次栉比的煌煌高楼中,朝自己的方向,摇摇曳曳地穿梭。

“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

今天的你我/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

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船”字落下的那刻,恰逢迄今为止最灿烂的金色烟花爆炸,无数碎星涌溅,飞出三千尺璀璨银河,黑鹰收起翅膀,落到窗前,隔着玻璃与她对视。

身后火树拂云,金箔漫天,她在它的瞳孔里,看见了正在微笑的自己。

以及自己垂在身侧的小指。

——不知何时,上面套了一圈细细的红绳。

穿越数年光阴,浮华烂漫,在漫长的天光破晓之前,鹰又落回了,自己脚边。

突然之间,蓝漾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冲动。

*

孟景砚还未结束忙碌,漫不经心瞥了眼时间,现在是大年初一的早晨八点,全世界最热闹的时候。

阖家团圆的好日子,他叼着烟,慢慢看着电脑,又想起蓝漾那晚在酒窖的质问——

“你要以什么样的身份管我?男朋友,还是老公?”

几分钟后。

他扔下工作,站在走廊上,敲了敲蓝漾的房门。

良久无人应答。

某种预感浮上心头,孟景砚打去电话,手机里的机械女声彬彬有礼: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

果不其然。

她还是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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