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病房里不止祁闻年一个人, 还有很多同样焦头烂额的公关团队和工作人员,他们估计讨论得差不多,或者觉得现在这个状况, 其实干什么都意义不大, 索性摆了。总之,见蓝漾来了,很自觉地纷纷离开, 给他留出和朋友叙旧的空间。

祁闻年坐在病床上, 微微低着头, 额前的碎发垂到眼睫, 与苍白的皮肤对比鲜明。

整个人病恹恹的。

蓝漾慢慢走到他跟前,把那盒百奇放在床头。

“你是傻子吗?”

“薇薇安跟你说过了?”

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

“小意外,估算错误。”

他轻松地叹了口气:“没办法,工作途中总能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我一开始没想到会那么严重, 骨膜炎的话,其实打封闭问题不大……”

“疼吗?”

蓝漾听出来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毫不含糊, 两个字又给了他堵了回去。

“……”祁闻年抬眼,眼中有点空, 沉默几秒,漫不经心勾了下唇:

“一点点吧。”

他手边有两个黑色的充电宝,接口处时不时闪着红灯,看样子电量都耗尽了。手机连着另一个明显是借来的草莓熊充电宝,从她进来的那刻起,屏幕始终保持常亮。

不是设置了“长时间不息屏”,而是各大社媒私信他的人太多, 每秒都有数不清的信息发来,整部手机快要爆炸了。

“不过确实怪我,不管队医有没有误诊,说白了还是我的疏忽。”他解锁手机,又看了几眼:“是我给队友带去了不少麻烦,也让那么多人空欢喜一场。”

他的话像密密麻麻的小刺,刺得蓝漾心脏千疮百孔。

一双大手伸来,握住心脏两边,反方向绞紧。

酸胀爆裂开来,细小的伤口渗出千万道蜿蜒的血河,滴滴答答往下流淌。

她深呼吸一口,认为比起宣泄情绪,现在更重要的是解决问题:“你打算怎么办?我们先前拍了不少片段,我回去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祁闻年似乎早就想好了:“直接道歉吧。”

“道歉?”

她觉得应该有更合适的处理方式,比如去年自己处理安德烈那件事,当时网上也是群情激奋,舆论汹涌,最后还不是起死回生了?

“不管过程怎么样,结果你也看到了,大过年的,输日本输成这样。”

祁闻年摁下息屏键,但手机屏幕依旧瞬间亮起,索性丢到一边,不再去管。

“球迷买票来看、或者在家花时间看直播,付出金钱和精力,看的是最后的结果。至于输球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有什么不得已的难处,那个是我自己的事,不应该让他们买单。”

蓝漾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真的好傻,少踢一场联赛又怎么样?从一开始就承认世预赛上不了场又怎么样?”

“那场联赛对俱乐部的夺冠非常重要,那会更衣室里还有矛盾,我作为队长,绝对不可以先走。”他难得有点冲:“至于世预赛,同样重要,我和你都知道能再进一次世界杯意味着什么。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弃。”

“……”

手机屏幕又跟被黑客入侵了般,不断亮起。

沉默时分,她的目光往那边一瞥,忽然觉得他那被层层信息遮叠的锁屏壁纸,有点眼熟。

但她没在意,所有情绪都被眼前的人占满,想去碰碰他纸一般毫无血色的脸颊,那里是不是很冷:“你这样……不累吗?”

“有一点,不过不太多。”

察觉到她手上有动作,祁闻年很自觉地抓过那只手。蓝漾被迫被他带着向前,大腿贴住柔软的床褥。

她低头,俯视着他。他的眼睛是漆黑的夜空,被她身影入侵的那刻,千颗万颗的繁星依次亮起,闪动着一脉碎光。

掌心相对,十指紧扣。

“拍纪录片的时候忘记跟你说了,其实我有一个朋友。”

他笑了一下,抓她手的力道分外的重:“由于一些原因,我那个朋友再也踢不了球了。我总得多带着一个人的梦想往前走吧?”

“……”

“我身上多背了一个人,让那个朋友多帮我分担一点劳累,是不是还挺公平的?”

“……他怎么了?”

“发生了跟卢卡斯差不多的事,不过没他那么严重,至少还能走路。”

一滴眼泪,砸在两人贴合的指缝中间,内里逐渐湿润。

他挑了下眉:

“怎么还哭了?”

“没有。”

蓝漾抬起头,想看看病房里的灯到底有多亮,怎么还把自己眼睛晃得那么不舒服。

“你在想什么?”

“我想……”

手机屏幕每一次地亮起,她都觉得像一把小锤子,闷闷捶着自己胸口,她不想去想祁闻年到底有多难过,只是深深吸了口气:

“抱你一下。”

手心里的那滴泪,被两人的体温融化,很快升腾为一片潮湿的雾气。他的手指轻动,慢慢将那片雾气涂抹均匀,好似这样,他们就能有更多的联系。

“这话我之前好像跟你说过。”

“所以呢?”蓝漾声音冷冰冰的:“我不能吗?”

“当然可以。”

他盯住她的眼睛,那里是同样的潮湿:“不过,我正好也想起,你之前跟我说的一句话。”

“什么?”

四目相对,定格几秒。

——“只是想抱吗?”

那句话卷土重来,她猛地反应过来,抢在他开口前打断:“你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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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趁他没反应过来,弯膝坐上他的病床,另一只手抬起,勾住他的脖子。

就这么抱住了他。

上身相碰,肩膀贴住,下巴轻轻埋入他的颈窝。

怀里是一副很坚硬的身骨,一点也不柔软。她感受到他衣服底下如群山层叠起伏的肌肉脉络,蛰伏着一种坚强的力量,山崩地裂也无法撼动分毫。

勾住他脖子的手,指尖下垂,游移到肩膀位置,在那里僵硬住。

蓝漾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却没听到祁闻年的,只能感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在无意识地用力,收紧、再收紧。

浪潮澎湃的夜晚,他们躲在医院的一角,紧紧相拥,眼中只有彼此的身影,耳朵只听到彼此的声音。

“……”

一分钟后。

她重新起身: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她想回去再想想办法,也担心自己一直待在这里,会影响他团队的其他工作人员做事。

毕竟,闹出这么大的混乱,接下来每个人都会很忙。

祁闻年没说什么,看上去任由她走。

蓝漾心里不舍,她发觉自己真的很想陪在他身边,在此时此刻、一步也不离开。

汹涌的情绪在心里横冲直撞,一切防线被撞得稀烂,有个声音在心里说:再抓住我一次吧,这样我就可以留下来了。

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从病床起身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后面轻笑:

“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嗯?”

“抱我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怎么……”她把不好听地话咽回去,黑着脸道:“说。”

手腕一痛,整个人被他扯过去。

他是来自月球的引力,牵住她这汪地球上的深海,不断拉伸,不断涌起,一腔孤勇地冲上海岸,形成日日不间断的涨潮。

——从拥抱到分离,她的手都没有被他放开。

“今夜之后,不要再推开我。”

原来,他是颗缺斤少两的月球,只要地球的涨潮,绝对不要落潮。

蓝漾心中过电,酥麻一片,终于明白,潮汐引力怎么可能受海洋意愿的控制?

自己已经被冲上岸了,无可回头,接下来是干涸在海滩上,还是被他带向月球,通通无法掌控。

用尽全力,甩开他的手,连带浑身骨头都似散架。

她说:“让我考虑一下。”

祁闻年看着她:“其实,比起你和孟景砚的关系,我更好奇,他在你心里的地位。”

蓝漾没有回答,也没想好如何作答,只是装没听到,转身离开。

“……”

*

从医院出来,她脑子是木的,连打车都不记得,只知道傻乎乎地顺着街道往前走。

过年期间,寄居在这座城市的异乡人都回家团圆。街上远比平常冷清,路两旁的灯笼与对联漫无目的地在风中飘荡,一种声势浩大的孤独。

她走了十五分钟,过了三个路口,经过了四家难得还在营业的店面,停在一个,还算熟悉的地方。

吴记大排档。

出乎意料地,今晚吴贤的店也在营业,更重要的是,里面人还不少。

大概因为今晚有国家队的比赛,很多人都喜欢约朋友出来,在外面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看球,这种大排档类的店面,是最合适的。

吴贤会看到吗?其他那些,看祁闻年从小长大的人,他们会看吗?会作何感想?

大排档对面就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她打算在里面买块巧克力蛋糕,给祁闻年带回去。

让他不要想那么多。

……

“蓝漾。”

等红绿灯的时候,一个声音森然响起,往她脖子上咬了一口。

蓝漾一个激灵,差点摔下马路。孟景砚扶住她,把她往远离马路的大排档门口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不知道。”

孟景砚转着手里的寿百年:“不过这是去六院的路,我觉得应该能碰到你。”

“……万一我打车走呢?”

大排档的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围裙的服务员,往两人这里看了一眼,转头掏出手机来打电话。

“打车?”

他想了想,温和地垂下眼:“如果祁闻年真受了什么严重的伤,你会有心情打车走?”

蓝漾抿唇。

他是那么地了解自己,有时她真的会恍惚,是否他们的某些部分已经融为一体。

她不自觉往后退,顾左右而言他:“那你干嘛要走路过来?”

“因为我也没有坐车的心情。”

“……”

蓝漾还想说什么,下一刻,脖子突然被孟景砚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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