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关掉直播, 蓝漾困得睁不开眼,打着哈欠去公司楼下等车。

手机上显示,车离这里还有五公里。

现在过年, 开网约车的也少, 只能慢慢等了。

夜色笼罩的马路上,缓缓驶来一辆黑色宾利,她被灯光闪了一下, 心脏重重一跳, 抬脚往后退去。

——孟景砚兴师问罪来了。

正如她所料, 宾利目标明确, 在自己跟前停下。

骨节分明的手推开后排车门,踩在地上的是锃亮的男士皮鞋和一截挺括的深色西装裤。

公司大楼内透出的淡光,照得男人五官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顾先生?”

熟悉的感觉,下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人, 蓝漾看着那张经常在财经新闻上出现的脸,略惊讶地一挑眉。

“您回国了?”

“蓝小姐。”顾延行向她伸出手:“看到你的直播, 刚好我又在附近, 就想看看能不能偶遇。”

他笑得挺友善:“预告片拍得很好,我现在非常期待正片。”

“顾先生谬赞了, ”蓝漾同他握手,当然不会认为他来这里只为夸自己一句做得好,“您找我是有别的事吧?”

“当然。”

“……”

“反正蓝小姐也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顾延行双手插兜,反身靠在自己的车上:“申城长风的事我听说了,也理解你想要沉冤昭雪的心情。不过, 现在这个时间,不合适。”

蓝漾眨了下眼。

哦,所以他也是不愿意,在此时牵连到陈家康,影响接下来的商业合作。

孟景砚果然有两把刷子,还真把顾延行骗过去了,让他以为他们俩两个,还有陈家康,三个人是同一条战线上的。

其实这只是孟景砚出于好奇的试探,接下来,估计要狠狠敲顾延行一笔。

蓝漾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原来也是那么想的,但你们做生意的时间太长,我朋友等不了那么久。”

“祁闻年?”

顾延行猜出来了,三个字在喉咙滚了一圈,表情变得玩味:“蓝小姐肯定知道,做人最忌讳胳膊肘向外拐。既然大家都是一家人,那么,为什么要在关键时刻,偏向另外一个外人?”

“一家人?”

这个说法令蓝漾皱眉,感到无比奇怪:“我们是一家人?你确定?”

她跟他也就打过几次照面的缘故,还都有孟景砚在场。什么时候又跟他成一家人了?

还是,这就是顾延行的风格,四海之内皆兄弟?

“不确定。”

他一笑,笑容莫名有几分熟悉。

“但是,世界就是这么奇妙,有的人,可能上一秒还没有关系,下一秒就沾亲带故起来了呢?”

“……”

目送顾延行的宾利远去,蓝漾瞄了眼手机,发现网约车的订单被司机取消了。

……靠。

她再度心虚起来,怕继续在这逗留下去,下一辆开过来的就会是孟景砚的车。

正犹豫要不要回去找个还在收拾演播室的员工,出点钱让对方捎自己一程,门前开来一辆法拉利,冲自己闪着车灯。

后排的车窗降下,蓝漾眼皮一跳。

居然是祁闻年。

他冲她招招手,她赶紧上车,把车门重新关严实:

“你出来干什么?不怕被人扔臭鸡蛋?”

“臭鸡蛋而已,死不了人。”

祁闻年转向司机:“送她去我刚才告诉你的那家咖啡店门口。”

他没跟家里的司机说她的具体地址,打算让蓝漾自己走一段路进去。

蓝漾却拒绝:“别去那里。”

那里容易被孟景砚找到。

祁闻年愣了愣:“那去哪里?”

“……我不知道。”

虽然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但她现在好累,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去同别人纠缠。

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那就去我家吧。”

祁闻年很轻快地对司机说。

*

蓝漾做了一个梦。

梦里,刺耳的警笛,救护车的呜咽,响成一片。她倒在地上,双腿痛得快失去知觉。周围围满了路人,意识弥留间,眼前浮现幻觉,她抓住幻觉里的人,泣涕涟涟,不断地说对不起,她好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这样做的,一定不会。

她好后悔啊。

画面一转,梦里的记者,在病房里丢给她一包纸巾,硬着语气一遍遍教她: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怎么可以当着镜头的面这么说?不要哭了,来,说你不后悔,快说啊!”

“……”

她的眼泪更加汹涌,泪水像要把世界淹没。

手指不断绞紧身下被单,绞紧,再绞紧。

……

不知道过了多久,蓝漾重新睁开眼睛。

心脏酸得要爆炸,四肢发沉,手还紧紧攥着一块柔软的布料。

中午的太阳直直刺入房间,一道虚空的光箭射入地板,炸开一片灿烂的金光。

细小的白色尘埃绕着光芒,上下飘飞,最后落到黑色的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几只比格犬的玩偶公仔,一只只萌萌的狗脸,正垂着大耳朵,一脸认真地盯着床头方向。

……好陌生的地方。

底下确实是床,她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呆,一转头——

对上祁闻年近在咫尺的脸。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而安定。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额头,过分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上面仿佛能挂得住枕边人一整夜的心事。

他睡着了。

蓝漾清醒了。

她用力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发现这人的一只胳膊还垫在自己脑袋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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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只手,则搂着自己的腰。

从手指下垂的幅度来看,那只手并没用太大的力,只是软绵绵地往腰上搭一下,像是找个地方放。

理智的弦根根崩断,她有种天崩地裂的感觉。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自己累到失去意识,难道在半昏迷的情况下,还能和他天雷勾地火地大战三百回合???

这个想法,在看见自己和他都衣服完好的情况下,抹去了。

虽然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但当务之急,是先和这人分开。免得到时他醒了,两个人都尴尬。

还是等各自清醒之后,再找他聊吧。

她再一次深呼吸,动了一下,试图在不吵醒他的前提下,抬起他的手。

好把自己从床上解放出来。

她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完全不知道,要以什么姿态来面对。

一边动作,一边盯住祁闻年的脸。

心脏在胸膛里怦怦乱跳。

手指碰到他的手背,触感温温热热的,仿佛一块不灼人的暖石。

她小心翼翼,把那只手从自己腰上拿开,放到一边。

她觉得自己这动作还挺温柔的。

祁闻年睡得又沉,吵不醒他。

正好,自己还有时间,可以理一理思绪了,好好回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

她抓着他的手,在即将碰到床单的那刻,那只手动了动。

对方手腕一弯,反倒是抓过她的手,又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五指迅速深入她的指缝,猛地一用力,牢牢扣住。

一瞬间,倒反天罡。

他的眼睛依然闭着,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喂!”

见人醒了,蓝漾才不惯着,一巴掌把他拍起来:

“什么情况?快点解释一下!”

莫名其妙抱着自己睡着就算了,事情败露了还试图装睡?

蒙谁呢?

“……”

祁闻年似乎真的没睡醒,迷迷瞪瞪的,清了清嗓子。

却没有放开她的手。

握得更紧。

“快点。”

蓝漾下了最后通牒。

“……”

他只能睁开眼睛,鸦羽般的睫毛下,埋着两块乌黑的宝石。

“你昨晚在车上睡着了,我只好把你抱上来。”

“然后呢?”

“然后?”

宝石被阳光一照,越发闪亮:

“你梦里一直在哭,抓着我,不让我走。”

“……?”

“你不信吗?”

祁闻年起身,另一只手在旁边书桌胡乱翻几下,抓过一面镜子。

蓝漾顺这动静看去。

镜子里的女人,皮肤很白,白到有点颓丧,唯独眼眶一圈很红,就像遇雪水洇开的胭脂。

鼻尖也有点泛红。

“……真的?”

她的视线又落在他的胸口。

他身上套着一件灰色卫衣,胸口的部位有一片类似水痕的深色,边缘也是皱皱巴巴,深深浅浅的褶皱一道又一道。

明显是被人用力攥紧过。

还攥了很长时间。

蓝漾有点窘迫,不自觉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下,语气戒备:

“那我没有说什么梦话吧?”

她可不想被他听到什么。一丝一毫都不想。

祁闻年没有说话,重新把镜子放好。

然后,朝她躲闪的方向,张开双臂。

床的一面靠墙,蓝漾后退时,背脊抵到墙壁,面前就是祁闻年的怀抱。

她被祁闻年抱住,身体锢在墙壁与他的身体之间。

两个人各自的一只手十指相扣,紧紧相牵。她的后脑被他的另一只手垫着,他的手指在她的发丝间穿梭,触电般细密的感觉从心头浮起。

比起先前的酸胀,现在才更觉得仿佛要哭出来。

阳光把他的大半身体染成金色,翘起的头发挂上金霜,他是一只温柔又温暖的长毛大狗,把她扑在墙上,以最朴素最简单的方式,将身上的温度传递给她。

“你没有说梦话。”

他想起她昨晚在梦里不停哭着说对不起的样子:“你只是哭,哭得我很想抱抱你,抱了你一晚上,还是怕不够。”

“……”

“饿不饿?早饭睡过去了,我去给你做午饭。”

“等等。”

她出声叫住他。

“怎么……”

祁闻年话还没说完,冷不丁一下,大脑卡壳,视线失明。

霎时间,所有感官被蓝漾占满,每一寸肌肤都刻上了她的名字。

因为。

蓝漾第一次,主动上前。

在他即将下床前,扣住他的手心。

又对准他的唇……

抬头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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