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你发什么神经?!”

蓝漾被吓得面无血色, 猛的推开他。

孟景砚被她一推,也不生气,只是勾唇笑一下。

这一笑, 就恢复到寻常样子——任他人火冒三丈, 他自风度翩翩。

他松开蓝漾,反身靠在窗边,与她并排站立:

“开个玩笑, 你看你害怕的样子。”

“你……”

“我一句话就能让你方寸大乱, 你以为仅凭这样的你, 能够脱离我的掌控吗?嗯?”

“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蓝漾一顿, 后知后觉来了火:

“所以你就是这样,永远满脑子都是控制别人。喜欢你的人该是有多贱,要一次又一次捧出真心被你践踏!”

“我践踏真心?”

孟景砚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耸肩低低笑了起来,最后变成毫不留情地嘲笑:

“我践踏的真心, 跟你比起来,是何等的小巫见大巫。蓝漾, 你当年对不起你亲爸, 你忘记了吗?现在你又要对不起我了,你这个冷血无情又残忍的人。”

“……”

蓝漾瞪着他, 想把他活活撕碎。额角暴起一根青筋,眼里怔怔落下一滴眼泪。

“如果我说,我一定要离开你呢?”

“那你就试试。”

孟景砚站直身体,伸出拇指,温柔地拂去那一滴泪水: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让你站上最高点又狠狠摔下来。但你不用担心自己会摔死,因为我永远会在下面接住你。”

太平山顶, 万里晴空。

幽境雅致的海景别墅里,褪去体面的两个人沦为情绪的暴徒,握紧尖刀,互相伤害。

因为太了解,所以知道往哪里捅对方会大出血,往哪里捅对方的鲜血会飞溅三尺,捅得直到脚下血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流成一片,仍不肯善罢甘休。

……

*

晚上五点五十,苏州奥体中心。

数万球迷的助威声震天动地,国旗之下,祁闻年躲在球员通道内,抓紧最后的时间,看手机里记者发来的报道。

【这就是我当年给蓝漾小姐做的采访,是咱们电视台迄今为止最成功的节目,打破了那一年社会新闻的热度记录[/微笑]】

【我们团队经验充足,所以舆论的问题您不用担心。采访的时候只需要按实际情况回答就好[/微笑]】

【期待五天后的见面。】

他没立即回,教练组正在叫所有人回更衣室赛前围圈,布置最后的战术。

他的腿没那么快好,整个月的比赛都和他没什么关系,教练的英文和翻译的中文通通左耳进右耳出。

和队友肩膀搭肩膀,视线在身前的某一点定格。圆形的更衣室内,一排排金属柜门衔接得紧密而整齐。

每一扇门的中心嵌着一个鲜明的号码,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团队里没有谁比谁更重要,每一个人都是链条上坚实的一环。

他的视线刚好落到写着自己名字的“7”上面,那里还挂着一件备用球衣。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却像是透过了时间的迷雾,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

十分钟后,20230年世界杯亚洲区十八强预选赛正式开始,中国主场迎战澳大利亚,现场座无虚席。

祁闻年坐在替补席,把用于保暖的长袖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面无表情看着场上的一切。

澳大利亚的总体水平很高,一对一拿球的时候,总是中国的队员还站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就连人带球抹了过去。

这种场面,通常被称之为,“军训”。

因为弱势一方只有罚站的份。

祁闻年从小就是远近闻名的天才,长大后去了欧洲,一对一过人也从来不落下风,就是目前世界上身价最高的球星,都不敢拍胸脯保证一定能“军训”他。

只有他“军训”别人,别人怎么可能“军训”得了他?

在几万人的呐喊声下,绿茵场上的二十几个人忙忙碌碌,跑来跑去,一小块草皮飞溅,溅起一点泥土,掉在替补席前,祁闻年的思绪随泥土落地,逐渐放空。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段时光。

一段自己天天都在被“军训”的时光。

对方是他见过天赋最好的人,无论是速度、爆发力、盘带技术,成百上千倍秒杀他。连犯规的机会都不给他。

毫不夸张地说,从幼儿园到小学,只要一有一对一,他不是在被对方当狗溜,就是在被对方当狗溜的路上。

毫无面子,毫无尊严。简直是“业余球员误入职业队”的既视感。

长此以往,祁闻年开始怀疑:自己真的适合踢足球吗?

是不是自己踢得真的很烂呢?万一周围的人只是在鼓励自己,并没有对自己说实话怎么办?

往后自己还要和对方一起去德国青训,以自己的水平,真的去得了吗?

更可气的是,对方还会笑话他:“就这?”

道心破碎,他被踢哭了。

这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被人踢哭。世事太无常,他到死都记得。

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认真安慰:

“你的天赋无与伦比,只是恰好对方太太太强了一点。”

“那我要做什么才能赢?我什么时候才能赢?一次也好啊。”

那个时候,他脑子里装不下其他任何事情,喝水吃饭睡觉,想的都是对方,每天晚上做的梦是和对方打架,对对方的了解比自己还要多。

就是赢不了,他气得想跳楼。

教练沉思了一下:“或许快了,你不用做什么,心态放平就好。”

“为什么?”

“因为女生发育得比男生早,等你身体素质起来了,她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教练补充:

“到时候你轻轻一撞,她就飞了。”

“……”

好期待。

对一雪前耻的渴望,贯穿了他整个童年。却在迈入少年时代后,戛然而止。

像一曲即将弹奏至高潮的曲子,突然断了。演奏的人突然离开,即使知道钢琴就在那里,随时可以回来继续弹下去,但由于先前堆积的情绪没有了,就算再次坐在钢琴前,还是觉得没有必要。

——对方父亲出事了。

确切来说,是整个俱乐部出事了。

老板跑路,留下一堆快要没米下锅的员工。连教自己的教练都跑了,跑路之前跟自己说:“别等了,赶紧收拾收拾去欧洲,这里不适合你。”

他想,还是先等对方一会,等问题解决了,他们一起去。

他们本来就是约好的。

对于小孩子来说,发现问题的下一步就是解决问题。比如,写了错别字、做错一道题,顶多被老师骂两句,用红笔订正在旁边就好了。

但对成年人来说,很多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只能拖着,拖到问题的脓包溃烂,脏东西从皮下组织渗进骨头,阻坏神经,最后截肢,一了百了。

……

去德国之后,他跟蓝漾的联系渐渐就少了。

因为时差,国内放学赶上他训练,他下训了国内又开始上课。他们不是大人,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自由地使用手机。

当时他觉得,最多再等一两年。

蓝漾肯定会来德国找自己。德国是全世界最好的青训国家之一,无数球星梦想开始的地方。而她的梦想是在成年后,加盟天鹰座竞技的一线队,穿着七号球衣,拿到中国人的第一座英超金靴。

她肯定会来的。

祁闻年很笃定。就像他笃定自己长大后一定会超过蓝漾一样。

无非是多等一两年,他都等了那么久了,难道还差这一两年吗?

但命运之神轻飘飘射下的一箭,嵌进地里,成了阻隔他们的一堵高墙,飞天遁地不可跨越。

从那天起,他们两个背道而驰,朝两个方向越走越远,各自面目全非。

——蓝漾出车祸了。

他永远都不会再超过她了。

因为她永远都不会再踢球了。

“……”

几万人的足球场,冷不丁安静一瞬,让人恍然以为来到了图书馆。

这过分的寂静令祁闻年回过神来,中国队的球网晃动,里面多了一只黑白相间的足球。

哦,原来是对方进球了。

开场二十分钟,意料之中。

他听见背后的死忠看台上,球迷失望的叹息。

*

晚上七点,香港的别墅内,灯火通明。

孟景砚走了,蓝漾霸占了整栋别墅。跟受/虐/狂似的,窝进沙发,仿佛感觉不到冷,一根接一根往嘴里塞着雪糕。

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直播国足踢澳大利亚的世预赛,光上半场就落后了两个球,本来水平就很烂的国足,之后不用说也知道,一定是回天乏术。

就像她的人生。

她是眼睁睁看着它烂掉的。

回天乏术。

蓝漾很少想起过去的事,总觉得事情已经发生,多想无益。

但或许是今天冷不丁被提到了,才发现原来伤口的结痂只是错觉,只是那块表皮烂掉了,伪装成痂的样子,轻轻一碰,钻心刺骨的痛。

她开着电视当背景音,压根没有细看。绿茵场一个个跑动的人影成了一滴滴模糊的雨,噼里啪啦打在电视屏幕上。

雨珠向下滴,柔软精致的羊毛地毯褪色成老式小区深褐色的水泥地。雨珠落下,溅起的回响是刺耳的警笛。

她又想起蓝英杰被警察带走的那个雨天。

自己站在雨里,手中抓着祁闻年送来的一把巧克力。巧克力被体温融化,渐渐软了,棕色的糖水滴在裤缝上,自己没发现。

其实蓝漾当时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踢假球这种事一定要蓝英杰去做。

家里是困难,之前蓝英杰赚的钱都用去还贷款了,但不至于难到没米下锅。

也没有生了重大疾病,急需用钱的亲人。

他完全可以退役后当个足球教练,每个月拿几千万把块工资。而自己回学校读书,和大家一样,中考,高考,上大学,找工作,简简单单地过完一生。

她以为是蓝英杰作为球队队长的责任心作祟。

毕竟,他要给其他生活艰难的兄弟们找条生路。

后来吴贤告诉她,这是其中一个原因。

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她。

“你的天赋真的很好,你爸爸很想把你送到欧洲,接受最好的训练。”

吴贤有些惆怅:“这也是他小时候最想干的事,可惜那会他天赋一般,家庭条件也一般。你不一样,你天赋比我们所有人都好,不去欧洲太可惜了。”

“……”

“你爸爸不想耽误你,想你去做到他做不到的事。”

这些话蓝英杰从来没跟她说过,她在俱乐部接受国内青训训练的时候,他只会跟她说,如果觉得辛苦,放弃也是没关系的。

“爸爸的女儿,当然是要宠着长大,做爸爸一辈子的小公主。”

他抱起蓝漾,满是胡渣的下巴蹭蹭她的脸颊。

他很清楚,背着别人的期望前进,会过得多么辛苦。

所以,她愿意的话,很好。不愿意,也没关系。

毕竟他爱她,只要她快乐就行。

“你也知道,现在在中国想踢职业足球,要么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反正横竖都没钱,不如去足校试一试。要么就是家里很有钱的富二代,所有的高额花销扔出去眼都不眨一下,就算踢不出来,照样回家继承家产。”

吴贤拍拍她的头:

“你爸准备送你去德国,和祁闻年一起,到时你们俩非必要就别回来了。”

“……”

所以他铤而走险,开始一场一场地接假球,帮助争冠区保级区的其他球队控分。陈家康欠薪跑路,他只能自己去找来钱最快的方法,

蓝英杰的刑期不长,说是一年半,实则八个月就放了出来。

回想起那一天,蓝漾仍然觉得,那是自己噩梦的开端。

当你认为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倒霉,不要轻信否极泰来,坏事后面跟的一定是更坏的事。人生百分之八十的烦恼都来源于明天会更好的错觉。

——蓝英杰被体检出患有胰腺癌,这种癌早起无法发现,一发现就是晚期,从健全人到火化,三个月时间。

拿剩下的钱去续命,似乎没什么意义,充其量只能多活一两个月。

但用一两个月的生命,换女儿的无量前途,就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了。

他依旧准备送蓝漾去德国。

蓝漾说不准是个什么心情,因为他一直瞒着自己。

完完全全地瞒着自己,帮自己打点好一切,告诉自己一个日期,让自己在那个时候走。

“我不开心的时候,你会来看我吗?”

她抱着蓝英杰,为未知的旅途迷茫不安。



“会的。”

蓝英杰眼里浮上水雾,久久凝视蓝漾:

“爸爸肯定会来看你。爸爸变成一阵风,嗖的一下飞越亚欧大陆,飞到我的宝贝身边。”

“……”他确实没说错。以至蓝漾在医院与病床上的他四目相对时,连句骗子也说不出来。

一次又一次。

她想,这次自己真的要多背着一个人的期望往前走了。

蓝英杰死了,但她还有盼头。他完不成的事情,她来帮他完成,他想看到她变成什么样,她就变成什么样。

她是他生命的延续,身上流着一部分他的血液,当她站上欧洲的土地,他也能闻到那股全脂牛奶混合曲奇的香味吗?

她有过一段时间的白天黑夜颠倒,一睁眼就是看球赛,把和天鹰座竞技有关的全部比赛,无论男足女足,从头到尾都补一遍。

现实是疼痛,幻想是止痛剂。她一次次想,之后自己能去到最喜欢的球队,为球队或是自己取得一点荣誉,然后,在发言环节叫出蓝英杰的名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很幸运的,虽然世事无常,但自己有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去德国的前一周傍晚,蓝漾冒雨下楼吃饭,边吃边想一会要不要去街对面买个冰淇淋吃。

她考虑了很久,觉得还是算了吧,不差这一口冷饮。吃完饭付完钱,没有过那条马路,从街的这一边离开。

雨夜中,失控的汽车冲上人行道,车灯闪烁,像一对猩红的野兽眼睛,会把每一个和它对视过的人撕碎。

有人大喊快跑,车主是个准备报复社会的神经病。

蓝漾跟着仓皇的行人逃窜,出色的身体素质和反应能力令她很快避开了汽车的攻击范围。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无辜的路人,有的能哀嚎,有点嚎叫不动。特警紧急出动,大雨把一切血迹冲刷干净。

汽车最后对准的是一个小女孩。

非常非常小的一个小女孩,三四岁左右,看上去木木的,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理解周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在叫在哭。

她的家长不知所踪。

如果被汽车一压,一定必死无疑。

失控的猛兽亮着血红的眼,最后一次朝小女孩疾驰而来,刺目的灯光令她扭过头,视线和一旁逃命的蓝漾对上。

仿佛被命运看不见的红线牵引,蓝漾心神恍惚了一下,脑中冒出一个及其可笑,又及其荒唐的念头——

既然所有人都说自己天赋很好,跑得很快,那可以跑过汽车吗?

周围人一声一声的天才,让她太过自信。就算蓝英杰入狱,后来身亡,她还是自己自信有咬紧牙关爬起来的能力,她坚信自己一定会是未来家喻户晓的大球星,现在的所有困难,自己都有本事克服,自己都有本事化险为夷。

那么老爸,再保佑我最后一次吧。

她如此想着,热血上头地朝小女孩冲了过去。

“……”

小女孩被她抓住,但她最后手软了,于是对方又猛的摔在地上,膝盖蹭掉了一大块皮,露出里面恐怖的血肉。

而手软的原因,是她被撞到了。

警察控制住了这个想跟全世界同归于尽的车主,其余的伤者被紧急送往医院。整条马路,警笛声,救护车声,还有哭声和呜咽,响成一片。

蓝漾睁大眼睛,看着救护车纯白无瑕的车顶,连哭都哭不出来。

人哭的时候,为什么还有力气发出声音?

“你坚持一下,没事的,不要睡好不好?……”

车上的医护人员不断跟她说着话,怕她失去意识,而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女孩最后的眼神在脑海中浮现,竟和狰狞的车灯如出一辙。

……

蓝英杰用命换来的那笔钱,用来完成她和他梦想的那笔钱,最后成了她的医药费。

无数个夜晚,她忍不住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直接被撞死来的更好?

自己是不是该直接被撞死?为什么要活到现在呢?

或者。

自己应该过马路的。

去到马路那边,买一个冰淇淋吃。

隔着一条马路,无论街对面死再多人,自己都鞭长莫及,只能旁观。

应该去吃冰淇淋的。

一种说不清的负面情绪,仿佛一团浆糊,隔绝一切氧气,严丝合缝地把她包裹其中。

管子从她的口鼻插进去,插进喉管,依旧无法呼吸,心电监测仪上平稳的数据像是另一个人的。

这起事故引起相当大的社会轰动,电视台的人听说了她的事,特意过来找她做访谈,记者问了很多当时的情况,她尽数如实回答。

其中一个问题:“你现在后悔吗?”

蓝漾一怔,还没开口,眼泪先一步地流下来。

长久以来困扰她的坏情绪有了答案,她明白过来,那些焚心的日日夜夜,比身体更疼痛的感觉,混沌的,无法准确描述的,通通概括成一个词语,那就是——

后悔。

汽车撞的是别人,和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

死了人,和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去救一个和自己完全非亲非故的陌生女孩?

她好后悔。

假如不去救人,自己现在应该在德国,和从小玩到大的祁闻年在一起。面对的所有烦恼都和踢球有关。

她能完成爸爸的期待,至少去看一看他当年没有能够看到的风景。天鹰座竞技的球探经常去德国挖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自己很快就能被看到。

再等个一两年,就可以去英国了。

她好后悔。

她对不起蓝英杰。他那么爱她,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她却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儿。

他用整个职业生涯和性命为自己换来的前途,被自己生生的斩断,从根上斩断。

再没有可能了,什么可能都没有了,她以后连稍微剧烈一点的运动都做不了。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好后悔。

记者扔过来一包纸巾:“不要哭,来对着镜头说,你不后悔,人命更重要,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机会,你还是会这样做。”

蓝漾整个人呆住,世界的一角在坍塌。

“为什么?”

“因为英雄是不能有缺点的,大家不喜欢会后悔的英雄。”

“……”

从那个时候起,她开始明白,镜头是世界上最能颠倒黑白的东西。

“你这样说,才会有更多的好心人为你捐款。”

记者是现实而冷静的成年人:

“不要犯浑,你现在是需要钱的。”

“……”

趁记者出去接电话的功夫,她楞楞地,对着病床前那个黑漆漆的摄像机镜头,看了好久。

如果镜头前的人是提线木偶。

那镜头后的人……是造物主吗?

她对镜头后面的世界,产生了好奇。

镜前镜后,隔着小小几片玻璃,却可以皮里阳秋,颠倒世界。

她的灵魂飘到了离身体很远的地方,注视着这具身体、一点一点地触碰着那台摄像机。

仿佛轻轻拉开了一角,潘多拉的魔盒。

……

蓝漾救的小女孩名叫郑佳怡。出事那天,她妈妈把她放在快餐店里,自己过马路去给女儿买冰淇淋。

谁知会遇上报复社会的神经病,差点间接害死女儿。

蓝漾出院后,被郑佳怡的父母接走,精心照顾了一段时间。

他们对她很好,把她当亲女儿看待,她满腔的情绪反倒无从发泄,只能反反复复,想起记者的那些话——

事情已经发生,不要后悔。

你也只能不要后悔。

救人是你自己的选择,郑父郑母对你比亲女儿更好,你要向谁去发泄?

车主是由于公司长期欠薪,导致没钱还贷款,以至开车冲上人行道报复社会,想拉街上所有开开心心的人和他一起去死。

但为防止引发恐慌,事件的真相通过镜头,变成了汽车失灵,司机操作不当,才导致悲剧的发生。

这么说来,司机也事出有因。

所以她只能不后悔了。

是她心甘情愿的。

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一点都不后悔。

某一个晚上,她在郑家吃郑佳怡妈妈做的晚饭,胃里突然泛起阵阵恶心。黄瓜咬在嘴里,变成刀片,面无表情地吞下,从喉咙到胃部,一路的鲜血淋漓。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问:

你真的要就这么和解吗?

明明是他们的出现,才让你变成这样。

你现在和他们好的像一家人,你爸爸该有多伤心。

你对得起他吗?

你背叛了他。

蓝漾知道,自己不应该把怨恨发泄在无辜的郑家人身上。

可她控制不住。

一点也控制不住。

她脸上的笑容依然天衣无缝,转头就拿手机搜索:

【怎么催/吐?】

郑家人很好,对她非常非常好,挑不出一点错误,她不能伤害他们。

那就伤害自己吧。

一次,一次,又一次。

痛苦的陨石撞击她这颗行星,再一再二又再三。

整整三次。

她无力回天了,缴械投降。

*

电视里,球赛下半场的补时时间耗尽,裁判吹响终场哨。在解说的委婉叹息之下,右上角“0-3”的字样格外醒目。

国足果然无力回天,缴械投降。

蓝漾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准备给祁闻年发消息。

她也不知道发什么,想了半天,就普普通通地发去五个字:

【我明天过来。】

这五个字翻译过来,是“我有点想你”,但她不会那么说,有点矫情。

直播镜头给到垂头丧气去看台谢场的国足队员,替补席上的球员则先行退场。那个顶着Reno头像的人回复得非常迅速:

【好快。】

【你是不是想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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