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那是什么?”她指向玻璃展柜,嗓音不受控地颤抖。

那副甲胄正襟危立,双手?交叠于长刀刀柄之上,自带一股藐视千军万马的王霸之气。头盔下方,那两个曾是眼睛的黑洞,此刻仿佛透过千百年的时光,与云亦姗冷冷对视。刻骨铭心的恨意自她心底翻涌而上,在目光交汇的一刻,将空气彻底点燃。

展厅的灯光开始忽明?忽暗。

柏羽丰立刻察觉到异常,视线在她的脸与甲胄间来回。他试探着伸出手? ,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云亦姗没有挣脱,不确定是默许他的靠近,还?是浑然未觉。

柏羽丰犹豫一瞬,缓缓与她十指相扣,温和的精神力顺着交握的掌心,向她静静流淌。

“走,去看看。”他牵着她穿过拥挤的人群,停在展柜前。

墙上的铭牌详细记载了这?副甲胄的来历。

云亦姗不认识字,不断催促他:“讲了什么?快,快念给?我听!”

她的掌心冰凉泥泞,柏羽丰眉心微蹙,安抚性地握了握她的手? :“据考证,这?是大胤朝北朔国高阶将领的甲胄。北朔位于大胤西北部,民风彪悍,铁骑骁勇善战,多次南下掠夺邻邦资源,连中原王朝也忌惮他们的势力……”

见她脸色愈发难看,柏羽丰停了下来, 小心翼翼问:“你还?好吗?需不需要出去透透气?”

云亦姗摇头:“我、我想知道,大胤还?有哪些国家??”

柏羽丰在终端快速检索后,将历史上出现过的国家?名字一一念给?她听。 ”

“没了?”

“没有了。你想找什么?”

云亦姗的心像从万丈高空坠落,一声沉闷的轰响过后,砸进荒芜废墟,只剩满目疮痍。

没有。

没有云煌。

果然如古董店老板所言,这?个世界并没有留下关于云煌的只字片语。

凭什么?究竟凭什么?她的国家?在历史中化为?尘埃,史书竟无一字铭记;而作为?入侵者的北朔,遗物却?被展示在博物馆中,受万人瞻仰!

云亦姗的火气“噌”一下窜上天灵盖,恨意翻涌,精神力不受控制地外溢——

“啪、啪!”展柜射灯应声爆裂,空气隐隐扭曲。

人群惊讶抬头,传来窃窃私语。玻璃展柜发出细微的嗡鸣,无人注意到,那副甲胄的指节,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好!”柏羽丰心头一紧——她的精神力即将暴走。

怎么会这?样!

来不及思?考,他连拖带拽将云亦姗带离博物馆。

“放开!”她拼命挣扎,眼底猩红一片,“你放手?!放手?!我不走——”

情急之下,柏羽丰猛地转身,托住她后颈,俯身而下——眉心相抵。向导素涌出,如月光漫过荒芜的焦土,轻轻裹住她狂乱的精神图景。

云亦姗浑身一僵,然后,长久的沉默。

柏羽丰甚至感觉不到她的呼吸。

他缓缓睁开眼,瞳孔蓦地一缩——她怔怔望着虚空,含泪的眼底,倒映着他朦胧的影子。

云亦姗在一片无法思?考的悲伤与无助中,终于久违地哭了出来。

起初是无声的抽泣,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哭了。

渐渐地,哭声越来越大,仿佛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所有的绝望、痛苦都在这?一刻卷土重来,冲破心防,奔涌而出。

她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自入宫那日?起,无论经历怎样的痛苦,她都不曾流过眼泪。此刻她哭得和小孩一般,泪水哭干,还?断断续续嘟囔着不知所云的字句。破碎的抽泣声,像在低吟浅唱。

到了最后,她已?哭不出来,靠在柏羽丰怀中,分不清是颤抖还?是抽搐。他轻轻将她抱起,一手?环过她的腰,另一手?耐心地轻拍她的脊背。

她在浑浑噩噩中,忽觉下颌被抬起,一个极轻的吻落在眼角,像微凉的羽毛悄悄拂过。她来不及分辨,就?半昏半睡了过去。

——

半夜,云亦姗是被一阵尖锐的警报声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发生什么事了?

手?腕上的终端突然疯狂震动,屏幕弹出密密麻麻的文字,云亦姗瞥了一眼,直接划掉——字太多,不看,八成?又是逼她训练。

想到训练,云亦姗背脊一僵,立刻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脸色煞白:“不是吧?!还?搞突袭训练?”她咬牙切齿,“陆非尘你是不是人?!大半夜还?要加训?”

来不及多想,她赤脚冲向衣柜:“上次躲床底被他揪出来,这?次躲——”

“快跑啊!!!”下一秒,窗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它、它来了!快逃!!!”

云亦姗动作一顿。

……等等,快逃?难道真出什么事了?

她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掀开帘角——

远处路灯的阴影里,一团黑影正在朝她所在的方向移动。

虽相隔百米,凭借哨兵强大的五感,云亦姗很快就?看清:那是个高大的人形轮廓,步伐不疾不徐,伴随着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像锁链拖地,又像碎片相击。

云亦姗黛眉紧蹙:谁敢夜闯联邦军校,还?穿成?这?样?

脚步声越来越近。

嚓、嚓、嚓……

不似寻常走路,倒像金属摩擦地面,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嚓、嚓、嚓……

诡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碾过夜色,不偏不倚,直逼她所在的小红楼。

黑暗中的身影,终于渐渐显露在昏黄的路灯之下。

云亦姗的瞳孔一点一点缩小——

厚礼蟹!

“砰——”一声巨响,房门被踹开。

云亦姗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竟是辅导员凯伦!她心急火燎赶来,声音都变了调:“您还?愣着干什么!快逃啊!”

“那是——”

“那是蚀兽!高阶的!”凯伦一把拽住云亦姗就?往外跑,“不知怎么它竟能突破防线杀进核心区,打不过的!跑!!!”

云亦姗一听,跑得比凯伦还?快。

凯伦:“……哎,等等!别扔下我啊!”

奔至楼下,云亦姗终于看清夜袭者的模样。

月光下,站着一个身披铠甲的古代?将士。

准确来说,是今日?博物馆见到的那副北朔甲胄。它孤身而立,手?握长刀,每一片甲都散发着阴森的气息。

云亦姗呼吸一滞——“见鬼”二字,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震撼:这?玩意儿,是怎么从博物馆一路走到这?里来的?是专程冲她来的吗?

云亦姗出现后,那甲胄竟缓缓停下脚步。头盔下空洞的眼窝正对准她,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

云亦姗被盯得浑身发毛,尚未理清思?绪,凯伦已?冲到她身前,大义凛然将她护在身后,双手?猛然展开!

“退后!”

一道精神力护盾挡在二人身前:“联邦军校还?不至于让学生挡在前面。”她回头道,“我们会保护你——直到你足够强大。”

话音刚落,四面八方涌来人影。

教练团、行政处职员、食堂大妈举着锅铲、保洁阿姨抄起拖把全都冲了过来。

他们齐刷刷挡在她面前,背影勇敢而坚定。

“你快跑!这?里交给?我们!”

“对!快逃!我们来挡住蚀兽!”

云亦姗望着前方一张张熟悉的脸,眼睛忽然有些发烫。

他们看起来……好像也不太能打的样子,却?毫不犹豫将她护在身后,这?是怎样一种舍己?为?人的精神!

教职工们迅速列阵,或结盾,或手?持武器,所有人全力以?赴,直面幽灵般的甲胄。

为?首的是体能教练萨拉米,他打了个响指:“上!看我脸色行事!”

话音刚落,一只脖子老长的羊从云亦姗眼前“哒哒哒”蹦过。

云亦姗一怔:“那是什么?”

凯伦认真解释:“那是萨拉米的精神体——羊驼驼。”

“羊什么驼?骆驼的驼?”云亦姗困惑道,“……能打吗?”

“能吧……”凯伦眼神飘忽,答得敷衍,“这?已?经是全校战斗力最强的精神体了。”

羊驼驼昂首挺胸,迈着自信的步伐,“嘚嘚嘚”朝幽灵甲胄奔去,途中还?不忘甩了甩它性感的长脖子。

然后——

“噗!”羊驼驼朝敌人喷了一口晶莹剔透的口水。

造成?【0点伤害】。

我方一片死寂。

云亦姗缓缓捂住脸,陷入沉默。

片刻后,萨拉米安慰大家?:“不慌,优势在我!草泥马,咱们上!给?它点颜色看看!”

那幽灵甲胄终于动了,缓缓抬起长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云亦姗瞳孔骤缩——不妙。

羊驼驼还?在蹦跶,脖子甩得风情万种。

刀光一闪,杀意汹涌而出——

羊驼死了。

萨拉米应声倒地。

看到好兄弟落难,佩玻罗尼怒喝:“卧槽,这?蚀兽不讲武德!”他手?一挥召出三花猫,“胆敢伤我大哥!有种连我——”

三花死了。

佩玻罗尼应声倒地。

惊魂未定的汉姆给?自己?壮胆后,放出自己?的精神体毛丝鼠,决定为?两位大哥报仇:“玛德法克!我就?不信了!混蛋蚀——”

鼠鼠夭寿了。

汉姆含泪应声倒地。

幽灵甲胄的刀锋沉默地指向人群,仿佛在问——还?有谁?

云亦姗也是没想到,导师们的战力可以?弱到这?个程度。

她压低嗓音问凯伦:“还?有能打的吗?你们的精神体为?什么全是宠物?靠这?些喵喵咪咪的,能打赢吗?”凯伦低声飞快回答:“没了,边牧阳都回白塔执勤了。”

云亦姗想了想边牧阳那只会后空翻的傻咩,心拔凉拔凉:“所以?咱们这?……一个能打的哨兵都没有?”

“没了,哨兵都在前线,白塔都没几个哨兵,这?儿全是向导。”

云亦姗低头,看着脚边瑟瑟发抖的松鼠、兔鼠、土拨鼠,心存最后一丝希望:“……不是说,这?里的学生被派去前线执行秘密任务了吗?他们何时回来?”

“什么学生?什么任务?”凯伦拽着她悄悄后退,“别想那些不存在的东西。”

云亦姗:“……”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就?在此时,幽灵甲胄似耗尽了全部耐心,再次迈步,朝她而来!

“!!!!”云亦姗尖叫,“厚礼蟹!快跑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