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柏羽丰推开门时, 只觉得实验室内的气氛不对劲。

没人说话。

程云清低着头,并没理会他。陆非尘靠在墙边,看不清表情,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怎么了?”柏羽丰皱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程云清缓缓转身,长话短说告诉了他情况。

柏羽丰愣住了,他看向云亦姗。

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纸,正低头写着什么。她已经半天没和人说话了,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

“你先不要急!”柏羽丰冲过去,一把夺过那张纸,“还有办法, 一定会有办法!”

云亦姗抬头看他,眼神空洞。从程云清宣布“死刑”开始,她已经经历了否认、愤怒、讨价还价,现在只剩下接受。

“你在干什么?”他看向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她临死前想要完成的心愿。

足足写了三十多页还没写完,而且看起来只写了个开头。

他随意瞥了一眼:

“再体验一次银河牛仔会所猛男歌舞秀”

“深入了解冰山毒舌教授、阴湿男鬼画家业务能力”

……

柏羽丰皱眉:“??”

这什么鬼?

他将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现在就放弃了吗?你信我,世界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一定是钱不到位。”

云亦姗把笔一扔:“这次, 你的钱没用了。”

“如果现在没办法, ”柏羽丰抓住她的手, “至少还能把你的身体冻起来!柏氏有的是钱,建一个顶级的冷冻舱,等你五十年、一百年!万一未来有人能救你呢?等下去就会有希望!”

云亦姗嫌弃地抽回手:“如果被冻起来几百年,那我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算了算了,你还是别耽误我投胎了。”

柏羽丰:“……”

她看着柏羽丰焦急的脸,脑中也琢磨起了另一件事。既然她的灵魂通过星晷仪来到这个时空,进入这具身体,那么她是否能再度通过星晷仪,回到原来的身体呢?

这个想法听上去过于天马行空,但未必不可能,毕竟她就是以这样不可能的方式来到了这里。

犹如黑暗中的一道光芒,她看到了极其微末的希望。既然她的灵魂来到这里,那么她的身体还在云煌的可能性很大。虽然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但是既然如今后世并没有发现她的尸体,她就抱有一丝希望。

她也许还能回到原来的身体中。

“走!”她噌一下站起来,声音坚定,“我去找碎片!”

柏羽丰一愣:“什么碎片?”

“去C1区。现在就走!”

陆非尘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我陪你去,出发!”

车在夜色中疾驰,柏羽丰握着方向盘,时不时从后视镜瞥向后座。云亦姗戴着兜帽,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所以……”柏羽丰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真的相信,找到那些碎片,就能重启那个什么星晷仪,让她回到云煌?”

副驾上的陆非尘抱着胸:“什么都不做,希望是0 。如果能送她回去,哪怕希望渺茫,也比0多。”

柏羽丰皱眉,打了一下方向盘后继续问:“我还是觉得不靠谱。你能和她一起穿越回去吗?还是只有她能通过?”他顿了顿,看向陆非尘,“你舍得让她走?”

陆非尘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坚定:“我当然想过。但如果这是她唯一的生路,我愿意赌上一切。哪怕……最后只有她能回去。”

云亦姗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车厢内只剩引擎轰鸣声。

柏羽丰叹了口气:“这个星晷仪到底是个什么机制,没人知道。万一真的打开时空通道……叽瑟斯,那是突破时空,可不是随便能捅破的窗户纸!你有没有想过会造成什么结果?强行撕开虫洞,可能会引发局部时空坍塌,甚至触发连锁的引力潮汐——到时候别说回云煌,我们的时空都可能被撕成碎片!”

他收起一贯戏谑的神情,眼神无比凝重:“陆非尘,你有没有想过,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你在说什么?”陆非尘皱眉。

柏羽丰压低声音:“万一这一切都是他们设计的?故意留下碎片,引诱后人重启星晷仪,就是为了打开时空通道,让他们的文明卷土重来?你们现在急着重启星晷仪,说不定正中了他们的圈套!”

陆非尘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从后视镜看了眼云亦姗——她正失神地望着窗外,似乎并没有听他们在讨论什么。

“不可能。”陆非尘呼吸有些急促,“她不会的。她不会用这种手段。”

“我们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柏羽丰试图再劝,“到时候一旦发生什么,不仅救不了她,反而害了所有人!”

陆非尘声音突然冷下来:“她的时间不多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柏羽丰摇头:“我觉得此举不妥,还是让她留在这个时空,等待更先进的科学手段帮她续命来得更加稳妥。”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要试一试。如果星晷仪真的是陷阱,那就……干脆一起毁灭吧,反正这个世界早就烂透了。”陆非尘冷哼一声,眼中隐隐透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如果连她也不在了,这个世界根本不值得存在。”

柏羽丰一愣,差点撞上前面那辆车。

“叽瑟斯!你疯了!”他震惊地看向陆非尘,忍不住骂道,“法克,你冷静点好不好!”

闻言,后座的云亦姗终于转过头,眼神困惑地看向他们。

“发生什么事了?”

前排两人瞬间恢复无事发生的表情。

柏羽丰干笑两声,装作若无其事地吹了声口哨:“我们在说C1区非常危险,你们可得小心点。”

云亦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陆非尘。他正襟危坐,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峻,仿佛刚才那个说出疯狂话语的人不是他。

车辆很快抵达白塔西南区出入境检查站。

“停车!接受检查!”两名宪兵举着检测仪拦住了去路。

柏羽丰降下车窗,递上程云清交给他的证件:“医疗运输队,运送紧急物资。”

宪兵接过证件,目光扫过后座的云亦姗:“后座那位,摘掉兜帽。”

云亦姗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摘下兜帽,立刻露馅,而检测仪一旦扫描,她的精神力波动也会暴露身份。

柏羽丰板下脸:“什么时候,柏氏的车也要接受检查?谁的命令?是要和柏氏过不去?”

宪兵面部改色地敬礼:“抱歉,柏队长,请配合检查!”宪兵缓缓靠近后车窗,就在检测仪即将靠近她时,他们腕间终端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等等!”宪兵脸色一变,“是紧急命令!走!”

两名宪兵立刻朝柏羽丰敬礼:“刚才冒犯柏队长,请见谅!”他们转身奔向指挥塔方向,那里红光冲天,浓烟滚滚。

陆非尘低头看了腕间终端的消息,唇角一勾。那个复制体,动作还挺快,想得周到。这让陆非尘莫名地更加不爽。

“我们快走!”柏羽丰趁机猛踩油门,冲进夜色。云亦姗频频回头,嘴里嘟囔了一句:“真是好险!”

车很快抵达西南口的列车站。

“我就送你们到这里。”柏羽丰没有下车,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陆非尘,“好好考虑我和你说的话。”

两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潜入了前往C1区的列车。

列车一路南下,最后一站便是生存区尽头,C1污染区的开始。

一路上异常顺利,车厢里只有几个沉睡的乘客,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乔装打扮的乘客。

列车正从白塔外围的工业区驶向西南方向,夜色下的混凝土建筑逐渐被丘陵取代,渐渐,丘陵也开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地貌在不知不觉中变了,从灰白到墨绿,从富饶到荒凉,像一幅被慢慢浸染的水墨画,最终定格在一片夜色之中。

“下一站是翡翠镇。”对面座位上的大叔忽然笑眯眯开口,“你们也是去那边?”

云亦姗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大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我老家就在翡翠镇,现在就是回去看闺女。她上个月刚生了娃,我还没见过呢。”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个圆脸婴儿,睡得正香。

“你看,我外孙女。”

云亦姗看了眼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

“很可爱。”

大叔嘿嘿一笑,温柔的眼神里充满对家的渴望。云亦姗默默垂下眼眸,在见到大叔的神情后,对于回家的憧憬在心中重新燃起,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她也在回家的路上。

陆非尘拉着云亦姗去买了些吃的,等他们回来时,车厢里很安静。

对面的大叔不知何时歪靠在车窗上睡着了。云亦姗看着他的侧脸,心想他大概是真的累了,赶了这么远的路,很快就能见到女儿和外孙女了。她放轻动作,生怕吵醒他。时间悄无声息过去,直到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站,翡翠镇。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大叔还歪在车窗上,一动不动。云亦姗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窗外——站台的灯光已经在远处若隐若现。再不起来就要坐过站了。

云亦姗起身,弯腰推了推大叔的肩膀。

他没有动。

她又推了一下。他的身体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软绵绵倒了下去。

“……喂!”

陆非尘忽然按住她的手。

云亦姗的脑子嗡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她抬起对方的脸一看,惊呆了——两道暗红色的血痕从他的眼角蜿蜒而下,流过颧骨,滴在衣领上。他的嘴唇发紫,脸色青白,哪里还有半点活人气?

“啊——!!”

云亦姗尖叫出声,被陆非尘捂住了嘴。

“别出声。”

“可是——”

“和我们没关系。”他压低声音,“走。”

已经来不及了。其他乘客也发现了异样,有人尖叫,有人往车厢两头跑,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乘务员从车厢那头赶来,拨开人群,看到死者的脸时也吓了一跳。

她蹲下来检查片刻。

“蚀兽!!”乘务员的声音发颤,“他身上有蚀兽的气息!!”

云亦姗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她回头看陆非尘,他的表情已经沉了下来。

列车广播响起:“各位乘客,因突发状况,本列车将在翡翠镇站临时停靠。请各位乘客不要惊慌,耐心等候。”

站台上拉起了警戒线,几名身穿白色军装的哨兵很快从站台入口走进来,正在听乘务员汇报情况。

云亦姗与陆非尘不动声色混在人群中。大叔的死与他们无关,只要案件完成初步调查,乘客就会被放行。到时候他们可以趁着夜色离开,神不知鬼不觉。

正这么想着,身后传来熟悉的嗓音:

“行了行了,我来处理。”

云亦姗的脊背一僵。

那声音有些熟悉——是雷诺。

怎么又是是他?怎么哪哪都有他?白塔是给他发了全勤奖吗?

雷诺从分开的人群中走过来。他穿着板正的军装,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在云亦姗所在的位置停顿了一下。

他嘴巴没动,眉头却拧成了麻花,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又冒出来了?

云亦姗屏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心——不是我,你看错了,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无辜群众。

陆非尘不动声色挡在他们之间。

雷诺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从她身边走过去,在死者面前蹲下,装模作样地检查尸体。

雷诺一套操作猛如虎,迅速采取行动,他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但背影好像不耐烦地在说:还不快走!

陆非尘显然也读懂了,拽住她的手腕就往车厢后方通道走。云亦姗被他拖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通道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当云亦姗从列车上跳下来的一瞬间,身后忽然吗传来一声巨响。整节车厢都在震颤。

玻璃碎裂的声音、乘客惊恐的尖叫声一起从她身后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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