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江润槿把睡裙收好,在浴室里脱掉上衣,将后背露了出来。

镜子里,一道道干涸的血迹周围,几处伤口向内凹陷,有些深,他咬牙,拔掉扎在皮肉里明显的玻璃碎渣。

当年他一个酒瓶打在江崇德身上,叫停了江崇德对自己的暴力,如今江崇德又回赠给了他一个,都说父爱深沉,可真是深你吗的沉。

艹。

江润槿五官皱在一起,他将沾满血的玻璃碎渣丢进垃圾桶,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随手抽了两张纸巾堵在伤口上简单止了血,才从衣柜里拿了件黑色短袖往身上套。

刚才闹出的动静太大,等他出来时,筒子楼里的街坊邻居纷纷探着脑袋看着他,目光灼灼,欲言又止。

江润槿见怪不怪,忽视了一众视线,下楼扔了垃圾,才走进巷子里的一家诊所,让医生做了简单的处理。

如果江崇德有钱,那么他就不用遭受江崇德由于困窘而对他一次又一次的毒打,自然也不用因为生活所迫,登台跳舞。

后背出的汗水很快渗进伤口,是火辣辣的疼。

江润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上就一阵阵发冷,脑袋也跟着昏沉沉的,脸颊更是烫的厉害。

从台上下来,更晕了,江润槿坐在后面的台阶上,觉得眼皮像是坠了铅块,一闭就难以睁开。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失去意识,江润槿不想晕死在街头,于是和经理请了假,一进休息室,就开始卸妆。

这个时间点,舞女都在外场,江润槿不用再小心翼翼,发丛里满是汗水,假刘海粘在额头上,很不舒服,他摘掉头上的假发,走进隔间,反手拉开后背上裙子的拉链。

高温使感官和思维迟钝。

直到隔间的木门被人从外边彻底打开,江润槿这才意识到,他没有关门。

发热,头晕,什么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被发现了。

江润槿只觉得自己心脏里的血液在门开的那一瞬间被冻住了,浑身冰冷,他僵硬着身子,脑子嗡嗡响,出了一身冷汗。

他没料到这样难堪的一幕会被唐誉庭撞见,脸色刹那变得苍白,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唐誉庭,只能慌忙地别开了脸。

身上的裙子脱了一半,顺着皮肤不断的往下掉,江润槿后知后觉,伸手无措地按上已经坠到胸口的衣领,然后将自己缩成鸵鸟。

他的不堪像罪证一样铺陈排列开,人赃俱获,任何辩解在此时都显得格外苍白。

事到如今,江润槿也不知道到自己在用力遮挡些什么,自己那不可见人的癖好?不堪?还是狼狈?

可惜仅靠着身上这一条单薄的裙子这些通通都做不到,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场面一度陷入死寂,江润槿张了张嘴,艰难得从嘴里吐出一个“我”,然后半天没了下文。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里面有人。”长久的沉默过后,唐誉庭开了口,他似乎刚从震惊中回神,声音有些发颤。

关于唐誉庭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江润槿已经无暇过问,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无地自容,他仿佛耗尽所有的力气,才从牙关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你先出去。”

唐誉庭关上门,却没走,隔着门板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的后背是不是受伤了?”

“不关你事。”

语气恶劣,江润槿没料到自己会朝无辜的人发脾气,更何况这个人还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乱发脾气并不明智,稳住这个大麻烦才是关键。

他抿了抿嘴唇,快速换好衣服出来,低着脑袋对唐誉庭说:“不好意思,我刚才......不是故意的,今晚就当你什么都没看见好吗?”

江润槿放低姿态,商量中甚至带着几分奢求,好似唐誉庭真的可以主宰他的命运。

没了厚重的妆容遮挡,他白皙的脸被发烧产生的热量染成了绯红色,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起了层雾。

唐誉庭的眼神意味难明,他盯着江润槿,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你是不是发烧了?”

话题的跨度太大,以至于等江润槿反应过来时,唐誉庭的手背已经贴上了他的额头。

突然的触摸,江润槿不适地缩了缩脖子,因为他的动作,肩膀的伤口被拉扯,疼得他抽了口气。

唐誉庭被吓得收了手,皱眉充满歉意地说:“不好意思。”

见江润槿没有反应:“你现在准备去哪?”

江润槿依旧保持着沉默,寝室这点已经锁门,以他现在的状态翻墙不太现实,回家的话,江崇德又是个定时炸弹,他赌不起......

“寝室这个时间也该关门了,我家就在附近,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今晚就先在我那里过夜,等烧退了,再回学校。”

江润槿终于抬起了头,如果不是他一无所有,他一度怀疑唐誉庭对他有所图谋。

唐誉庭朝他笑了笑,笑容温和又平静,没有丝毫芥蒂。

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把他当成异类呢?分明他才把身上的裙子脱下,唐誉庭怎么可以当做无事发生呢?

满腹疑惑无处安置,江润槿的脑子又成了浆糊,粘稠成一团,等回过神,他已经迈着虚浮的步子跟在唐誉庭身后走出了半条街。

江润槿停下脚步,唐誉庭很快发现,回头看他,神色平静:“怎么了?”

“意外吗?”

虽然一个偶然画面不代表什么,但莫名其妙的是,江润槿觉得唐誉庭已经将他认了出来——他就是那晚的姐姐。

担心自己表达的不够清楚,江润槿咬了咬下嘴唇,重新措辞道:“我是说,我刚才穿......的样子......”

他有点尴尬。

夜市的小贩收摊回家,连串的车灯搅乱深夜浓厚的寂静。

唐誉庭站在车流中,伸手挡了挡远处的光:“很漂亮。”

这句话像是江润槿的错觉,因为唐誉庭下一秒就转过身,向前走去。

唐誉庭住的地方同样是一套小两居室,老房子不可避免的陈旧,但并不破败,里面的家具不多,很干净。

江润槿被唐誉庭引着进了客厅,又被他引着喝下退烧药。

江润槿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绞尽脑汁后问了个没有什么意义的问题:“你一个人住?”

“嗯,趴下。”

江润槿思维混沌,一时听不懂唐誉庭的话,只能茫然地仰视着他。

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唐誉庭居高临下,眼神里掺杂着平日里没有的东西,江润槿一时说不出那是什么,江润槿眨了一下眼睛,唐誉庭却又变回了平日的模样。

唐誉庭语气温柔地重复了一遍:“趴在沙发上,我先帮你处理一下你后背的伤。”

江润槿木讷地点了点头,迟缓地抬膝盖,抵在沙发的皮质表面。

唐誉庭拿着药箱折返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江润槿跪在沙发上,抬头与他对视,接着老实地趴在上面,掀开上衣,露出整个后背。

唐誉庭欣赏着眼前的场景,不合时宜地扬了扬嘴角,夸赞道:“好乖。”

可能是汗水感染了伤口,绷带周围有些是不正常的红色,在青紫的淤痕里显得狰狞可怖。

沙发很大,皮肤接触皮质表面,有些凉,江润槿下意识弓起腰,身体紧绷,肩胛骨随之凸起。

“放松。”唐誉庭戴着医用橡胶手套,指尖按上了他的肩胛骨。

冰凉,触感奇怪,江润槿尽力控制,但适得其反,当蘸有碘伏的棉签压上伤口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止不住地抖动。

唐誉庭:“怎么弄的?”

因为趴着的姿势,他的口鼻下陷埋进皮质表面,氧气被生生隔绝,几近窒息,唐誉庭才终于停手。

江润槿得以呼吸,他侧过脑袋,大口喘气:“我爸打的。”

房间里只有江润槿粗重而克制的呼吸声,唐誉庭看着江润槿逐渐失焦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短暂的几秒钟后,他将棉签丢进垃圾桶,给江润槿做了简单的包扎:“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问的。”

江润槿压着一边的脸,含糊地说:“没关系,谢谢。”

唐誉庭站起身背对着江润槿,摘掉手套,他没有立即开口,半晌才说:“我还得回去上班,你先睡吧。”

“什么?”

“酒吧......”

退烧药的药效开始起了作用,眼皮沉重无比,昏昏欲睡,唐誉庭后面说的话江润槿已经听不清了,只知道失去意识之前,有人托起了他的脑袋,之后他便陷进了一团柔软。

凌晨两点,唐誉庭从酒吧回来,今夜虽然逃了不少酒,但依旧喝了两杯,微醺,没有醉意。

他还记得昨天带回来了一只小狗,进门的动作很轻。

玄关的灯开着,唐誉庭走到沙发前,看见江润槿脸对着自己趴着,手臂搭在扶手上,衣服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后腰,很细,很养眼。

蹲下,唐誉庭冷着脸端详江润槿的睡颜,半晌伸手拨了拨江润槿额前的头发,露出紧闭的眼睛,他无声笑了笑:“姐姐,你真的很没有警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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