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施暴的地方离酒吧不过十米。

江润槿看过去,见是唐誉庭,他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十分淡定。

人都有一探究竟的好奇心,知道一面就想要去了解另外一面,女装是欲望,暴力是劣根性,他想,唐誉庭想知道的是藏在内里的,最真实的自己。

分明还是九月,但江润槿却像是被料峭寒风吹拂,整个人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他压下心中强烈的直觉,半尴不尬地理了理耳边垂下来的假发:“你还没走啊?”

“刚换好衣服,马上走。”唐誉庭语调很慢也很轻,不似说谎。

可能是最近发生的一桩桩事情过于太刺激,江润槿觉得自己有些神经质,毕竟唐誉庭没必要骗自己。

巷口躺着的那个傻逼不知道走了没,出于善意,江润槿提醒唐誉庭:“路上小心点,附近有很多傻......危险的人。”

傻逼到了嘴边打了个转,面对唐誉庭,他最终还是选了个比较文明的词语。

“哦,好,再见。”

“嗯,再见。”

唐誉庭走后,江润槿盯着刚才走过的那条黑漆漆的巷子,片刻,转身进了酒吧。

把手里撕开塑料封膜的烟盒扔在化妆桌,因为无所事事,干脆打开手机开了把游戏。

同班同学不可避免地需要互加好友,社交软件的群聊又在转发校内比赛的链接,他点进去,又退出,这才看见唐誉庭给他发的消息,提醒他记得给伤口换药。

江润槿神色复杂盯着屏幕看了一会,然后回了个好。

少年时期,江润槿吃的是筒子楼里的百家饭,他常去孙天卓家,林阿姨爱屋及乌,待他很好。

孙天卓昨天回去之后,大概率给他妈添油加醋说了什么,第二天,林阿姨便煲了汤,让孙天卓带去学校,里面放的都是大补的料,汤底浓郁,一开保温桶盖,香味飘的到处都是。

味道是鲜美的,而且林阿姨变着花样煲汤,连着几天都不重样,江润槿喝到最后,不仅气色好了不少,连人都跟着补得上了火,在酒吧的休息室流了鼻血。

一股热流穿过鼻腔,下一秒,血滴在化妆台的白色桌面上,然后溅开,江润槿一抹脸,愣住了。

他已经记不得上次流鼻血是在什么时候了。

唐誉庭瞥见他沾了血的手指,没说什么,抓着手腕带他进了卫生间。

洗手台的水哗啦放着,江润槿洗净手,顾不上脸上化的妆,捧着水洗掉脸上的血迹,然后捏紧鼻子,不动了。

半晌,等血止住了,江润槿才抬起头,意料之中,妆花了,未干透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湿了领口。

唐誉庭还没走,站在他的身后,等他起身,才抽了两张擦手纸递给他。

江润槿接过,擦了擦脸:“谢谢。”

“怎么回事?”

“估计有点上火。”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响起窸窣的说话声。

员工厕所在二楼,刚才一时情急,唐誉庭带他进的是一楼男厕。

事发突然,江润槿脑子可能是抽了,拉住唐誉庭的手,拽着他进了厕所的隔间。

隔间内里的空间狭小,江润槿和唐誉庭两个成年男人面对面紧挨着也显局促。

唐誉庭的手还在江润槿掌心里攥着,皮肤烫得惊人,江润槿反应过来后,忙撒了手。

也是慌不择路,分明刚才可以自己一个人躲进隔间的,毕竟穿裙子只有他自己,唐誉庭完全可以开门出去,可惜为时已晚。

江润槿把隔间的门关上,外边的人也进到了厕所。

“宝贝儿,不会有人的。”外边的男人说着情话,紧接着从隔壁传来“咚”的一声,然后是暧昧的喘息。

该死,能不能不要这时间在酒吧的厕所瞎搞,找刺激!

江润槿很想朝隔板上来一拳,但考虑到唐誉庭还在身边,他不能招惹是非。

于是他尴尬地伸出手捂住了唐誉庭的耳朵,免得让他听见这些污言秽语,毕竟多一个人听,就多一份尴尬。

“别动。”江润槿红着耳根,用嘴型对唐誉庭说。

唐誉庭状似诧异地看着江润槿,眼睛一眨不眨地,然后无声地说:“好。”

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头,江润槿低骂一声,喉结跟着滚动了一下 ,他松开手,贴近唐誉庭低声说:“我们出去吧。”

担心唐誉庭听不清,他特地说的很慢。

离得太近,江润槿的脖子完全展示在唐誉庭眼前,像煮熟的虾一样红。

唐誉庭闻言一顿,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开门从厕所出去,俩人心照不宣,默契的没有提起刚才的遭遇。

唐誉庭去了场外,江润槿回休息室补妆,直到最后一步涂口红,他的心脏依旧止不住地狂跳。

真的是......太尴尬了。

长这么大,他不是没看过片,只是这现场版的,他不仅是第一次遇见,而且还和唐誉庭待着一起。

以后该怎么相处?想想就觉得头疼。

这件事发生之后,江润槿有了阴影,提心吊胆的,根本不敢再继续喝林阿姨煲的汤。

于是第二天早上就给林阿姨打了电话,没曾想汤已经炖上了,江润槿一通好话,林阿姨才答应这是最后一顿。

一上午的金工实习,江润槿愣是没敢朝唐誉庭的方向看,生怕不小心对上视,几次不可避免的交流,他也是说完就走,一秒都不想多待。

分明昨晚他还牵过唐誉庭的手,今天就开始躲人家,活像个渣男,但事实上,他只是个怂货......

中午,孙天卓过来的时候,直接去了他们金工实习的厂房。

等人散了,孙天卓走过去对着江润槿调侃:“少爷,吃饭了。”

江润槿一边洗手,一边和他开玩笑:“哪个少爷需要亲自进厂打螺丝啊?”

孙天卓想了想,觉得也是,等他洗完手,把保温桶递了过去:“拎上,我骑车带你去餐厅吃,那里有空调,这儿热死了。”

“好。”

俩人刚走,亲自进厂打螺丝的少爷便凑到唐誉庭身边,调侃:“看起来人家有更在意的东西啊。”

唐誉庭的眼神暗了暗,冷眼扫过齐路遥,像是在说他多管闲事。

事实证明,警告的话对于疯子来说只是点火的引擎。

隔天晚上,齐路遥就开着豪车去了嘉年华,点了好几万的神龙套,香槟洗手,排场很大,经理都惊动了,亲自过去作陪。

经理笑得谄媚,将店里最漂亮的陪酒女塞进齐路遥的卡座:“老板,玩的愉快,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尽管提,我们一定解决。”

齐路遥皱眉推开贴着自己坐下的女人,嫌弃地说了句真脏,接着抬手指了指坐在对面卡座的唐誉庭,转头毫不客气得对经理说:“换一换,我想要那个,这个我不喜欢。”

经理没想到齐路遥好这一口,两头的客人都不好得罪,他有些犹豫:“这......”

齐路遥嗤笑一声,朝经理比了个数:“很为难吗?你刚才不是说有什么问题一定解决吗?只要他过来了,我就给你转两千。”

经理立马换了副表情:“一定解决,老板您先小酌一杯,小唐马上就过来陪您。”

唐誉庭是冷着脸过来的,一扫齐路遥的做派,评价道:“钱多的话就洒了。”

“我不是正在洒吗?”齐路遥懒散地靠着沙发,重新给自己点了支烟,他随手指了指冰桶里倒出来的黄色香槟。

“还有两瓶,你要倒吗?试一试吧,奢靡的生活是很快乐的,毕竟你还没过过少爷生活,少爷的身份就被撤了,要我说唐叔的心也是真狠。”

唐誉庭没搭理他,坐的笔直,齐路遥眯着眼看他:“你怎么不好奇我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花钱能够办到的事情,唐誉庭自然不会好奇,他依旧没有回话,齐路遥也不在乎,打量了一圈周围,笑笑,自顾自地说:“可是我比较好奇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不显而易见吗?我需要赚钱。”

这一年龄的男女多少还有点虚荣的心思,唐誉庭大方地说出自己的窘迫,反倒让齐路遥愣住了。

“好,那我给你钱,你陪我喝,怎么样?”齐路遥端起加了冰的威士忌,抿了一口,然后将剩下的一整瓶,推给了唐誉庭。

中心卡座,正对着跳舞的台子,只要齐路遥稍感兴趣,那么他一抬眼就能看见,此刻在台上跳舞的“女人”正是江润槿。

装神龙套的礼盒在桌上发着亮光,江润槿不由得朝那边看过去,心里一下子回过味儿来——齐路遥跟狗似的,闻着味找来了。

动作还挺快。

音乐声震耳,江润槿却觉得周围一片寂静,他瞳孔一缩,肢体凭借肌肉记忆僵硬地做出舞蹈动作。

如果说江润槿在台上看见唐誉庭是看见了危机,那么看见齐路遥恐怕是看见了灭顶之灾,毕竟唐誉庭起码有道德,而齐路遥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经病。

被齐路遥发现真的就彻底玩完了。

他下意识想要退场,但节目才刚刚开始,此刻退场引起的骚乱更会引起台下人的瞩目,理智告诉他,要放轻松,要平常心,要把这支舞跳完。

昏暗的光线中,唐誉庭将舞台中央江润槿的动作纳入眼底,然后端起了酒杯,褐色酒液入口,他垂下眼,长睫掩盖起目光里令人脊背发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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