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这抹艳丽的笑而变得异常诡异。

江润槿愣了愣,上扬的狐狸眼徒生错愕,原来刚才他还在台子上的时候,唐誉庭就已经见过他了。

江润槿沉默片刻,缓慢道:“时代变了,现在的人更喜欢看男人跳舞,你要是喜欢穿裙子的,就出去找那些穿裙子的。”

说完,便顾自坐下,给自己的脚踝松绑,他皮肤白,再加上这些年从事夜场,鲜少见阳光,手腕被束缚过的红痕便异常显眼,很容易让人产生臆想。

唐誉庭低头看着他的动作,语气颇为真诚:“我只喜欢你穿裙子的模样。”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倒是勾起了江润槿某些不好的回忆,他握着绳子的手指紧了紧,接着抬眼,冷漠地说:“别恶心我,还有,你怎么在这儿?”

兴许是看出了他的不耐,唐誉庭刹那又恢复了正经,实话实说:“刚回国,住处还没收拾妥帖,所以暂时只能先住在酒店。”

江润槿半信半疑,却没再说什么。

“你知道的,我不会做这些违法的事情。”

言下之意,是要和绑他的这件事撇清关系。

唐誉庭他也是无辜的。

可惜今非昔比,追忆往事是最糟糕的事情,唐誉庭早就不再是当年的唐誉庭,但江润槿却依旧留在原地,像是退潮后被遗忘在沙滩上濒死的鱼虾,模样不堪。

“你的事,我怎么会清楚?”江润槿看着唐誉庭这副无害的样子,只觉得舌根发涩,毫不留情的将他的话给堵了回去。

唐誉庭又开始卖乖:“你怎么对我回国的事情不感到诧异?”

江润槿听出了他这话里有几分试探的意思,表情一僵,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岔了,他是真不知道唐誉庭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了:“你这话倒是稀奇,我连你什么时候出的国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意你什么时候回国?再说了这些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吧,我为什么要觉得诧异?”

吊灯的光果然还是过于刺眼,江润槿眨了眨眼,最终还是忍受不了,率先低下了头。

“今晚的事情我来解决。”唐誉庭说。

江润槿脸上的表情彻底垮了下来,他清楚唐誉庭的话分明是出于好意,然而却只觉得抗拒。

不过是旧相识而已。

江润槿利落地下了床,踩上皮鞋,没有思考,便果断拒绝了唐誉庭的提议:“不需要。”

一道门隔绝了黏着在后背上的视线,江润槿终于离开了在他眼中的是非之地。

电梯缓缓下落,直至到达一楼,他这才后知后觉到自己这夜究竟被人带去了哪里。

酒店临江,不远处就是申城的地标建筑,内部装修华贵,格调很高,听说一夜的房费最高可达二十多万。

江润槿没有伴儿,更没有多到可以用来挥霍的闲钱,自然没有来过这里,只是逢年过节,朋友圈里不少人晒图,秀恩爱,他也因此可以一窥这内里的建筑。

璀璨的江景被盛进落地窗内,江润槿眼底一片漆黑,他嘲讽似的笑了笑。

多亏了唐誉庭,让他长了见识,睡了一次奢靡的床。

从酒店出来,江润槿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势头不大,但雨丝很密,砸在地上,模糊了大楼映下来的人造光影。

有够晦气的。

雨夜的江风意外有劲,江润槿在酒吧里没穿外套,这会儿身上还有件薄衬衫已经是万幸,寒风一吹,整个人被拦在了檐下。

送他过来的人,显然没有贴心到替他拿包的地步。

没有钱和手机,江润槿一时又陷入了窘迫的处境,思索两秒,转身回到大厅,向前台要了把伞。

这点已是深夜,大厅内寂寥无声,没有需要办理入住的客人。

前台看见他的时候,眸子里闪过些许诧异,但没有多说什么,表现出了绝佳的职业素养。

江润槿撑着伞上了连江大桥,踩着或明或暗的水洼,从江这岸走到了另一岸。

再次回到酒吧时,里面的乐声依旧很大,人声嘈杂,江润槿避开人流,跨大步到吧台取了支酒,价格十分漂亮,普通人支付得起,但免不了心疼一阵。

“记杨经理的账上。”

侍者没懂他的意思:“什么?”

江润槿弯了下嘴角,目光平静却叫人忍不住心慌:“杨经理今晚特意点的酒。”

“特意”两字他咬的很重,话落便径直朝经理办公室走去。

夜场向来鱼龙混杂,藏污纳垢,权色交易没有浮于表面,却也经不起细看。

江润槿虽然清楚杨胜不是绑他的主谋,但这件事多少有他在其中作梗,充当拉皮条的角色,不然今晚他也不可能被人这么轻松地带出这家酒吧。

这些年给他递名片的客人不在少数,但他没有这方面的意愿,全都给拒绝了,床上的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他不愿意,也就很少人凑过来自找没趣。

江润槿在酒店里对唐誉庭说的话,也不全是假话,网络时代,男人跳舞确实有不少人看,夜场跳舞的几年,他给这家酒吧赚了不少知名度,老板和经理对他多有担待,可在绝对的权利和利益面前,他依旧是可以利用的资源。

被下药,带走是他自己的疏忽,但他得让杨胜以及其他人知道,他向来不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算计他是需要付出点代价的。

杨经理见到江润槿此时出现在自己办公室,微微愣了愣,但稍瞬就又恢复了那张左右逢源的笑脸:“你怎么来了?刚才在台上没看见你,还让人去找你来着,虽然一次、两次也没什么,但你无故失踪会让我很难办的,下次出去的时候记得给我打声招呼。”

最后还是他的错了,或许是这句话太过好笑,江润槿不自觉就笑了出来,不过他倒是不意外,耳朵自动过滤掉杨经理的那套说辞,表明自己的来意:“恭喜你,又攀上了新的高枝。”

其实只要杨胜不把算盘打到他身上,这种人他还是很欣赏的,圆滑,懂得忍耐,即便心里已经把你骂成了孙子,但面上还能把你当成大爷孝敬。

江润槿进来之后,体贴地关上门,阔步到杨胜办公桌前,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两人的距离拉近,一种描绘不出的压迫感便在他们之间膨胀开来,杨胜脸上的笑淡了些:“什么意思?”

江润槿深深地看了杨胜一眼:“杨经理恐怕比我更清楚这新枝是谁。”

话不说满,点到为止,杨胜是个人精,比他更懂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什么新枝?”

江润槿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杨胜却被他盯得大气不敢出一口。

“你说如果我今晚给唐家的人伤了,咱们俩个的下场会是什么?无权无势,就算是被悄悄地弄死,也不会被发现吧?”

申城繁华,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在少数,而唐家无疑属于金字塔塔尖的存在,即便是普通百姓,也听过他们家的华荣集团。

而唐誉庭在他大伯去世后,他的个人事迹更是在当地报纸上占据了不小一块位置。

年少有为,短短两年便将唐家国外公司的净利润翻倍。

杨胜的笑终于僵在了脸上,整个人怔了一下,忙道:“绑你的事我没参与,我只是......”

“只是充当了拉皮条的角色。”江润槿贴心地补充道:“你分明清楚我是什么人的,非要鱼死网破,弄得大家都不好看。”

杨胜终于怕了,说话时气息不稳,带着明显的喘息:“不管你信不信,但这次我真的没有参与,唐总没有明说,我哪敢乱来啊,不过你真的动手了?那可是唐家啊。”

江润槿揣摩着杨胜的话,无由地冷笑了声,不过稍瞬便恢复了正经,他无所谓地说:“这次没有,不过下次就不知道了,所以咱们都放聪明点,这样才能在一起处事。”

杨胜的脸色并不好看,即便不满江润槿的态度,但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江润槿:“伸手。”

“什么?”

江润槿扬了扬握着瓶颈的手:“说了来庆祝你,攀上新枝。”

办公室安静了十几秒,谁都没有说话,就在他准备提醒第二次的时候,杨胜犹犹豫豫伸出了手。

在对方手指触碰瓶身的前一秒,江润槿骤然松手,酒瓶重重砸向地面,摔了个粉碎,黄褐色的酒液流了满地,狭小的办公室内,瞬间弥散起浓浓的酒气。

“你。”杨胜或许是因为生气,或许是因为害怕,半天蹦不出下一个词,话堵在喉咙,憋得他满脸通红。

江润槿面色淡然,他抬手拿手背拍了拍杨胜满是横肉的脸颊:“这次摔的是地上,下次摔在哪可就不知道了。”

他说话的音量不大,也没带什么情绪,但杨胜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目的达到,江润槿便没兴趣在这里继续待下去,给杨胜留了句,记你账上了,就转身离开。

外面的雨开始下大了,江润槿回休息室拿了包,虽然还不到下班时间,但他现在实在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出门随手拦了辆出租,车门关闭,他仰躺在座椅上,只觉得满身疲惫。

夜幕里,出租车东拐西绕,最终停在了一个老破小区。

临近市中心的房租并不便宜,单凭他现在跳舞的收入虽然也能负担得起,但这一行到底是吃青春饭,做不长久,他不是及时行乐的人,还得为将来做打算,所以在开支上难免节制。

申城地处南方,临江又近海,雨季过去不久,天气依旧潮得厉害。

老式居民楼里没有电梯,楼道狭窄,受潮湿天气影响,空气里透着一股子霉味,两边的白墙早已斑驳,在白炽灯的光线下显得灰扑扑的。

江润槿拧开门,钻进浴室,裤管沾了雨又溅了酒,经过发酵,味道并不好闻,他洗完澡,将脱下的衣服随手扔进脏衣篮,换上了挂在一旁的真丝睡裙。

纯黑色的,裙边和领口点缀着精致的蕾丝,长度刚过大腿,露出右腿小腿内侧一道狰狞的疤痕。

江润槿提了提领口,裙子是性感的款式,不过因为他性别的原因,胸口显得空荡荡的。

诱人吗?

江润槿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笑骂道,不伦不类。

而这便是他不可言说的畸形癖好,爱穿裙子。

孙天卓电话打来的时候,他恰好没睡,接通,朝沙发扶手上一坐:“大晚上不睡觉,打什么电话?”

孙天卓是他发小,俩人在一个筒子楼里长大,他妈没的早,孙天卓他妈心善,见不得孩子可怜,小时候没少给他饭吃,一来二去,两个孩子差不多处成了亲兄弟。

孙天卓在电话那头讲:“家里养的花螺下来了,我给你寄两箱过去?”

“不要,吃不了。”

“吃不了给你朋友,再不行放冰箱冻着,渔场你参了股,怎么也得尝尝,你要是不要,我妈非唠叨死我不可。”

前两年因为台风,孙天卓他家的渔场损失惨重,孙家对他有恩,不等孙天卓开口,他便给户头大部分的钱给转了过去应急。

后来渔场有所好转,这钱他也没收,让孙天卓拿去扩大养殖规模,算是入股,每年收一部分红利。

拒绝不了,江润槿没有办法,只好由他:“你这点怎么没睡?”

“有个单子催的急,我刚从渔场那边回来,想着这点你还没睡就给你打个电话。”

“行,知道了,没别的事就先挂了吧。”

江润槿不欲多言,孙天卓却打断了他,小心翼翼地说:“你知道不知道唐誉庭回来了?”

江润槿唔了声,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咱们学院的群都炸了......”孙天卓这才意识自己说错了话,江润槿早就不在他们专业群里了,顿了几秒,半尴不尬地说:“也没什么,就是想给你说一声他现在也在申城。”

江润槿当年退学的时候,顺便给读大学时加的所有群聊都给退了,所以群里面的消息他自然不会知道。

他们那个大学,有钱人本科毕业就申请了国外的学校,继续深造,普通人要么考研,考公,要么直接工作,留学风潮在普通本科生之间不盛行,也盛行不起来。

转眼,唐誉庭从国外top院校毕业,回来后,那些人一时间对他的追捧倒是压过了当年对他的骂声了。

江润槿唏嘘之余,又觉得艳羡。

他俯身摸起茶几上的烟盒,从里抽了支爆珠,咬进嘴里,点燃,烟雾自唇齿中徐徐吐出。

江润槿注视着指间的长烟,思绪不知不觉跑到了七年前,他记得刚认识唐誉庭的时候,这人似乎还没这么招人厌。

“遇不见的,以后。”

江润槿清楚孙天卓的意思,开口打消了他的顾虑。

申城这么大,他们两个压根不在一个阶级,哪有机会再次相遇。

人啊,是够不到天上的星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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