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旋眸还在惊,还没有机会证明这假冒的神医所说的话是否属实,还没有机会问他为什么要称呼采笑儿为小皇子,还没有明白为什么挂念她们母子的人不是军王爷却竟是皇上,还在猜想是不是军王爷大业已成……

她有很多的疑问,她想清清楚楚地询问,她想明明白白地问出真相,可是,她连茶昶的名字都还没有机会说出口,就听到那一声——嘭!

阳堂早已不是从前的阳堂了。

从前的阳堂温柔和善,说话轻声细语,连脚步都是轻盈的、近乎无声的;从前的阳堂,即使武功如何高强精湛,都不会在旋眸跟前显露出来;从前的阳堂,就是一缕温暖的阳光,或者一杯浓香的热茶,或者一声温柔的问候。

可是,如今呢?

如今的这个阳堂失去了耐性,脾气变得好暴躁;如今的这个阳堂也忍心把她囚禁,一囚禁就是两个春秋;如今的这个阳堂竟然一脚把人家的房门踢掉了!

那样的嘭,震动的不止是房里四个人的耳朵,还有旋眸并不算坚韧的心瓣。

而如今的这个阳堂还把一柄长剑指着“神医”,同时吼:“果真是个歹人!看病就看病,关闭着房门做什么?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在老子跟前来阴的!”

旋眸一声厉喝:“阳堂,你住口!”

阳堂愣了,怔了,心伤了。

旋眸,他身边的旋眸早已不是从前的旋眸了。

从前的旋眸比任何人都要安静,最喜欢和他一起赏花;从前的旋眸只要嗅到他的味道,便会笑逐颜开;从前的旋眸,就是一捧晶莹的白雪,或者一袭淡雅的上等丝绸,或者一丝轻缓的风。

可是,如今呢?

如今的这个旋眸失去了泠家大小姐的高贵与沉静,说的话也和从前大不相同;如今的这个旋眸毫不理会他对她的浓烈的爱意,甚至有的时候当他是个陌生人;如今的这个旋眸竟然会对他发出如此凛冽的叱喝!

——他有些心慌,解释的时候声音也有些变:“……我在楼下品茶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这人像是个骗子。旋眸,要不是我踹开这门,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

而如今的这个旋眸还要斥责他:“你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可以轻易动粗?你刚刚那么大的动静,已经把采笑儿吓着了,你知不知道?!”

“……娘亲……呜呜……我好怕……呜呜……”孩子的哭声突然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神医突然伸手要夺阳堂手中的剑。

然而,阳堂早已预防了这一手。

他们两个要比的,是彼此的武功。

假如真的就只有他们两人参与此次“比武”,倒也罢了,可是偏偏,阳堂早已暗伏了很多的人手。

这扬州城里的暗处,不,不止是这扬州城里,全国上下的任何一座城镇里都有可能存在着黑恶势力,但却不可以绝对地说阳堂的人都是黑恶势力,也不可以绝对地说阳堂的人都不是黑恶势力。

而事实是,阳堂的人以多胜少。

阳堂挟持着旋眸,他的手下斜抱着孩子,冲出了早已被惊动了的也已经被打斗波及了的客栈。

但是,阳堂没有注意到,当他和那神医作战的时候,旋眸会灵机一动,拔下了头上的发簪……

第五卷 扬州被掳 第五十六章 质问泠阳堂

阳堂一众还在扬州城里。

守城将军孟义修当年保护不力以致军王爷的妻儿被掳,本是很大的罪过,但结果却是除了一顿训斥之外,并没有受到军王爷其他的处罚。这两年多以来,他惶惶不可终日,日夜祈求上苍赐予他戴罪立功的机会。如今大内密探拿着皇帝的金牌来到他的府邸里请求援助,他焉能坐视不理。扬州城的戒备之严,更胜当年。

但是,阳堂能够将众多手下安插在朝廷统管的扬州城里多年都不曾曝露身份,也能够在守城将军的眼皮子底下将人掳走。

阳堂不是普通的人,或者说,阳堂不是官府眼中普通的劫匪。

阳堂故技重施,把旋眸和孩子一起从地道中带出扬州城的时候,官府中人正挨家挨户地搜查。

可是,阳堂能够逃离官府的追拿,却逃不过旋眸的质问。

他原本只是想好好地把她的眼睛治好,他本不想让她猜疑到什么,所以才从城门光明正大地进入扬州城。他本不想引起整个扬州城的骚动,可是,不是他不想的事情,便不会发生。

“这座山是不是你强占的?你是不是在这山上私养了军队?你在这山上私养军队,是不是,是不是要造反?”旋眸的心跳得很猛,“阳堂,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多年以前的江南叛乱,你也有参加?还是,你竟是逃脱的叛军小部之中的一员?你说话啊!”

她已经无法自控了。

阳堂不是不想告诉旋眸,可却担心她一时承受不了太多的打击。

“……事到如今,你还有必要隐瞒吗?你用卑鄙的手段令我们一家分离,你把我掳到你的巢穴里来,难道你认为我是白痴,竟听不出你们日日持续的操练声和厮杀声?你掳了我和采笑儿,你把我们关在一间房里两年多,难道你认为我早已被囚禁惯了,所以会对你的行径麻木不觉,所以想不到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样的可恶目的?阳堂,为什么你竟是这样的人?为什么我和你曾经相处了将近十年,都不曾看清楚你的真面目?是你根本就不是我所认识的阳堂,还是我根本就不曾真正地认识过你?”旋眸蓦地感觉浑身无力,“你是背叛朝廷的人,你早已犯了诛灭九族的大罪!多年以前你或许都已经负罪累累,可是你在我的面前竟然能够表现得那么无辜那么委屈!为什么?阳堂,为什么?”

阳堂知道,他已经使旋眸陷入了空前的艰难之中。

“……难道你从来都不曾真正地关心过我,疼爱过我吗?你曾经对我所说过的话,我们之间曾经无与伦比的默契,难道都是假的吗?难道我的眼睛瞎了,心也是瞎的吗?……”

“你需要好好地休息,旋眸!”阳堂终于开了口,说出的却是这样的话,“你太累了,孩子也累了!难道你不心疼你的孩子吗?”

旋眸的伤怀,旋眸的猜疑,旋眸的愤恨,猛然刹住。

阳堂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威胁她吗?

他要拿她的孩子威胁她吗?

“你将继续住在这间房里,你和孩子的日常供给将和已经过去的两年多毫无差别。旋眸,为了孩子和你自己的安全,你还是安心地住下吧。”阳堂说,离开的时候这样说。

第六卷 一声呼唤 第五十七章 两军对垒

旋眸关上房门之后,依旧可以过着表面很安静的生活,但她却明确地知道,这个天下有太多的不安分守己的人蠢蠢欲动,她也知道阳堂即便是拿了她和采笑儿也不会达到他可恶的目的。

茶昶是会被摆布的人吗?!

茶昶的家天下是会被别人威胁窃得的吗?!

她也会将窗户打开。

她依旧吹得到山风,依旧听得到操练声。

她本来已经麻木了,本来已经被期望与等待磨折了心神,可是忽然有一天,她的心跳得好急,她的手不停地颤抖。

她蓦地发现,陡然间响起的震耳欲聋的声音,并不是那两年多以来日日不绝于耳的操练声。

这声音并没有持续很久。

这声音令她想到了千军万马。

她把孩子紧紧地抱住。

使女不在。这山中的人都似乎不在了。

旋眸抱着孩子,想要冷静地等待,可是那心依旧跳得好急,那手依旧不停地颤抖。

“娘亲,好怕!”孩子仰着头,望着自己的母亲。

旋眸的声音好抖:“采笑儿乖,不怕……”

她努力地控制着颤抖,她想镇静地思考安宁,可是,那门,那房门竟被猛然推开。

进来的人不是阳堂。这人的味道很臭,这人相当地粗鲁。这人把她和孩子看做是物事一般,猛然分别夹在腋下,然后奔向房外。

山风依旧在吹。山路很漫长。

孩子的啼哭依旧很嘹亮。

可是,她的心跳却不再急了,她的手也不再颤抖。

山路的尽头,是那短暂的却震耳欲聋的声音的源泉。

旋眸看不见,却能够感觉得到,今日,真的是两军对垒剑拔弩张。

她也知道她和孩子就是这场战争的人质。

山中的人们认为,只要手中握有她们这样的人质,对方便不敢轻举妄动,这场战争他们便会不战而胜。

——这不是旋眸急切关心的事情。

她被猛地掷向地上的时候,只是急急地寻找着她的孩子。孩子还很小,可却也被毫不留情地掷向泛滥着尘土的地面,可他竟不再哭。

他爬到不远处的母亲身边,抓住母亲正急急挥舞着的手。

他说:“娘亲,采笑儿在这!”

旋眸把孩子紧紧地抱住。

她并不畏惧,尽管头顶上已经有了一支长枪。

长长的枪柄,锋利的枪头。

长枪的主人好忍心!

可这人却并不是别人,这人是她根本就不曾真正认识的族兄。泠阳堂,犯下欺天大罪的人,会把泠氏数百口人命全部葬送的不肖子孙!

“这女人是谁,这孩子又是谁,你们可看清楚了?如若有人胆敢上前一步,本大王便立刻挑了这母子两个!”阳堂的声音很高亢,阳堂的味道迅速地变质。

可是,有谁知道阳堂心里的痛楚?

有谁知道,当他被强权压迫,而不得不与自己心爱的女子分离的时候,他的恨有多深?

有谁知道,当他一想到他本来非其不娶的女子正躺在霸权的怀里,他那锥刺似的痛楚几乎能够令他癫狂?

又有谁知道,在如今他不得不拿长枪指着她的头顶威胁着她的性命的时候,他心里的怜惜有多重,有多浓?!

第六卷 一声呼唤 第五十八章 只为红颜

“尔等仔细听了,快快释放人质缴械投降!本将可以向朝廷上书,请求从轻发落!”前锋将军的声音很洪亮。

但是,这山不是一般的贼山,这山里的所有的精壮男人都已经积攒了多年的闷气、怨气与莽气。

尽管他们都是被这个朝廷通缉追杀过的罪犯,可他们所求的并不是推翻如今的这个朝廷,而是重创这个朝廷的威严,让在这个朝廷里道貌岸然地站着的人们都深切地明白,他们有胆有识,他们豪气万丈,他们敢于以身涉法,敢于拼却性命。

他们最想让朝廷知道的是,正义没有绝对的,背叛也没有绝对的,好与坏更不是绝对的。

——但是,这同时也就说明了一点:他们即使再纠集数万人,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所以,他们曾经败过。

当他们落荒而逃的时候,身后是流淌着的鲜血和倒地的无数尸首。

“少废话,去叫茶昶本人前来说话!”

阳堂的这话,惹怒了前锋将军:“放肆!竟敢直呼当今圣上的名讳!”

旋眸的心一动。

阳堂刷地将长长的枪头指近旋眸的咽喉:“是叫,还是不叫?”

“圣上远在京都,一时片刻怎么来得了?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茶昶什么时候到来,那是你们的事情!茶昶可以不来,你们也可以马上动兵作战,但是,我的长枪可只认得鲜血!”

阳堂的话音未落,旋眸便感到脖颈处猛然冰凉。

前锋将军急呼:“且慢动手!”

阳堂狠狠地哼了一声。前锋将军却不再喊话,他身后的六万将士之中也没有人发出一丝声音。

然而,却有一名单骑从前锋将军的一侧转到了前方。

他这样的举动似悄悄,又似惊天动地。

只见前锋将军急急地想喊,却未喊出声来。

阳堂嘴角的笑好阴。

那名单骑戴着头盔,身穿普通士兵的军服,远远望去,他仿佛是六万将士之中普通的一员,可他却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上前数丈,立在双方军队的中央。

他的武器是一柄很长的剑,剑身漆黑,剑尖之锋利,好似吊着一颗看似晶莹却又似乎隐藏着剧毒的水珠。

他紧握长剑,挡在胸前。

他看向阳堂的时候,眼神好狠,好厉,好森。

但他没有开口说话。他一个字都不说,可他的气势却令整个战场冰凝。

旋眸的心再次跳得很急。

那人距离她很远,可她却似乎嗅得到他的味道,就算她要嗅到是异常地艰难,甚至嗅不到,可她还感觉得到。

她是那么地惦念着他,牵挂着他;她是那么地期望回到他的身边,那么地想对他说很多很多的话……

“茶昶原来竟是胆小如鼠的人!难道你以为你躲在大军之中,我就认不出你了吗?”阳堂阴险地笑,却猛然将长枪从旋眸的喉咙边抽走,“人就在这里,谁赢了,谁就带她们走!”

茶昶仍然不说话,但却纵马前进。

旋眸把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捂住了他的眼睛和耳朵。

尘土飞扬,杀气飞扬。

马蹄杂乱地响,枪与剑不停地撞击。

第六卷 一声呼唤 第五十九章 撕心裂肺的呼唤

山匪人数不到两万,但是,朝廷却派遣了三倍人数的军队来加以剿灭。

朝廷也怕。余孽不除,后患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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