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谦亲王的王府周围多出了很多双眼睛,谦亲王每日的出入都被人仔细地记在一个小册子上……

四皇子手中原本握有一小部分军队,但在一个阴霾的日子里,他所拥有的这仅有的一点权力被突然剥夺了……

谦亲王是很大胆,但却相当地愚蠢。他在对旋眸诉说的时候,这样评价他的那位可怜而可悲的皇兄。

是的,谦亲王和四皇子都是相当愚蠢的人。

他们愚蠢地认为,通过威胁别人,便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们愚蠢地认为,他们的皇弟必会接受他们的威胁,所以在威胁的时候,竟把自己的谋划和盘托出;他们愚蠢到竟然不曾真正地仔细地看清楚他们的皇弟,他们没有想过,茶昶对付威胁的方法简直无与伦比;他们愚蠢到不曾想过会有一日东窗事发。

——谦亲王的愚蠢,或者说大胆,还体现在另外一个方面:他竟然敢当面耻笑他的父皇。他竟然会喝醉了酒闯到皇宫里,闯到父皇的寝宫里,然后狂笑着说,父皇你竟为了把一个冷宫里的贱人所生的贱种扶上皇位,而忍心对付自己的嫡系长子!他竟然会当面质问那九五至尊说,难道你还嫌绿帽子的颜色不够浓,不够深吗!

——他不是醉了,他是疯了!他疯到了极致,他疯得轻率地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他在自己的王府里饮下他的父皇秘密派人赐下的鸩酒之后,想起了很多快乐的事情。

他想起他身为皇长子,曾经倍受宠爱,曾经是皇后的心肝宝贝;他想起他刚被钦封为亲王的那一段时间,曾经被整个皇室、被朝中百官视为江山未来的主人,他也曾经以为自己必是将来受万万民众顶礼膜拜的人……

他还看见天堂的颜色,看见他的母后在微笑地望着他,等待着他……

谦亲王薨逝之后不久,四皇子在某一个深夜突然发了疯……

朝中百官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噤若寒蝉……

其余的十二位皇子人人自危……

皇帝下诏,明确地告诉朝中百官与天下百姓,在他有生之年不立太子,传位诏书将在他驾崩之后公诸于世……

京城的大街小巷仿佛骤然间刮起过一阵烈风,又仿佛湖面一般始终风平浪静……

尽管父皇直至驾崩的时候都不曾提过那冷宫,但我却很清楚,父皇知道我早已知道了,他之所以只字不提,仍然是为了我。茶昶说。

旋眸,你和孩子失踪之后,我派了很多的人四处寻找。自登基之后,我不仅加派人手,动用了大内侍卫,更是将告示贴遍了整个疆域。茶昶说。

其实我早就猜到到底是谁掳走了你和孩子。他绝对不是谦亲王或者四皇子,这两人都没有这样的实力与头脑。正因为已经猜测到他到底是谁,所以也猜想他或许不会伤害你们。当年我在江南平叛的时候,曾经和叛军首领面对面厮杀过。我当时很是震惊。我没有想到,我记住的眼睛和身形,竟会在那样的情境之下再次出现。旋眸,我知道他是谁,可又不敢明确地告诉自己他是谁。一旦我明确了他泠家人的身份,那么,西沃泠家数百口的人都将命丧黄泉。我只能说,他是一浮,叛军首领一浮率小部军队仓皇逃窜……茶昶说。

我派遣那个大内护卫假扮神医行走江湖,也是因为猜想阳堂若是真的为你着想,想要挽回你的心,必会想方设法治好你的眼睛。只是没想到,当终于见到你和孩子,当通过你所讲述的自身经历来确认就是你的时候,竟已是两年多之后了……茶昶说。

一浮藏身的那座山很深,从前没有人会住在里面,我的人也都没有人想过会在那里查到什么线索。直到看见你的记号。旋眸,你是如此地聪慧。你在客栈的柱子上刻下了一个山字,又把你的发簪丢在柱子旁边,令寻找你的人茅塞顿开……接到扬州城的飞鸽传书之后,我便派人秘密搜查扬州城附近所有的山头,同时搁下了手上的万千事务,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里……茶昶说。

旋眸在流泪。

为自己,为茶昶,也为西沃泠家。

她感谢茶昶,替泠家数百条人命,诚心诚意地感谢他。

但是,她仍然说:“我想去见阳堂最后一面,可以吗?”

第六卷 一声呼唤 第六十四章 阳堂的怨恨

阳堂全身戴着镣铐,被关在扬州城幽深的地牢里。

旋眸摸索着独自走进来的时候,嗅到的是腐朽的味道。

阳堂望着旋眸,悲戚有如海浪在心中翻滚不息,但他的眼中却干涩异常。

“……阳堂,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做安分守己的普通百姓不好吗?做富有的泠氏子孙不好吗?”

阳堂一动不动。他不想让旋眸听到镣铐响动的声音。

“……我知道没有什么不好。但是,当我年满二十岁的时候,我的舅父告诉我,他一生都在经营着复仇的大业。五十年前,当时昏庸的皇帝听从了奸臣的诡计,仅仅凭着一条莫须有的罪名,便将世代为国尽忠的姚氏一门尽皆诛灭。当时还很年幼的舅父和母亲如若不是出外游玩,必定也会遭到毒手。他们有幸被有良知的人收养,从此隐姓埋名,在远离京城的地方生存了下来……”阳堂说。

他的眼眶之中仍然干涩:“我在泠家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庶子,我的生命在泠家的长辈们眼中一如草芥,我的存在与否,对整个泠家不会造成丝毫的损伤,但我的母亲和舅父却把我看成是姚氏报仇雪恨的唯一的希望。我们集结了无数被官府通缉和欺压的人们,我们不是要提醒朝廷反思曾经犯下的重大错误,我们的希望并不仅仅是为姚氏平冤昭雪,我和舅父的宏图大志是要推翻昏庸的朝廷,彻底地改变这个天下的姓氏!我们要让当年那个昏庸的皇帝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我们要让他看着他的子孙为姚氏一门偿命!”

阳堂重重地喘息,顿了很久:“可是,我们并没有找到志同道合的人。我们集结的犯夫走卒之中,大部分都只是想出一口恶气,都没有做大事的气魄与胆量……十年啊!我为此劳心劳力了整整十年,我的大好年华都奉献给了这宏图大业,我作为姚氏血脉之中唯一的男儿,像我的舅父那样付出了全部的心血,付出了一生!我们谁都不曾说过一个悔字!我足以犒慰我那早已病逝的母亲,足以犒慰姚氏的列祖列宗……”

阳堂说不下去了。他的眼眶不再干涩,他的泪意迅速变得很猖狂。他再也抑制不住,他身上的镣铐一阵乱响,他的哭声好似发自极端无助的迷路孩童。

旋眸听得很真切。她不由得摸索着走近阳堂,抓住阳堂,呼唤阳堂。她的泪水在脸上肆虐的时候,心里很痛。

“……为什么是我?五十年前的罪孽,为什么要由我来承担?我的武功再怎么精湛怎么高超,我再怎么具有一呼百应的能力,都不过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知道痛的人,一个其实很想过普通而安定的生活的人!”阳堂哭。

阳堂甩动镣铐,甩掉了旋眸的牵扯:“泠氏家族虽然在西沃称王称霸,可我的父亲不是泠家的嫡系子孙,我生来即是泠家一个庶子的庶子!在你父亲泠玖炎的眼中,我就是泠家的一个奴仆!我在他的面前鞍前马后,就是拼命地想要露露脸,以在他那谋得一份好差使!我要不是懂得养花,懂得挑花,懂得布置花园,甚至都没有资格进入你的小院!——为什么我生来就是这样的命?为什么我想得到的东西,却怎么也得不到?为什么我付出的比别人要多得多,却得不到别人所拥有的一丝一毫?”

第六卷 一声呼唤 第六十五章 悼念阳堂

“可是阳堂,有我关心你,牵挂你啊!”

“你假心假意!你和你的父亲泠玖炎一样,都是表里不一的人,都是狠毒的心肠!为了能常常见到你,我必须在西沃和江南之间两头跑,我几乎月月千里奔波,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我披星戴月,揣着一颗火热的真心去见你,可你的父亲发现了我的真心之后,却用最为严厉的口吻警告我斥责我,甚至到最后将我撵出泠家大宅……泠旋眸,你根本就不曾真正地喜欢过我!你不过是把我当成深闺寂寞的调料,当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带给你极致的荣华富贵的皇子之后,你便一脚踹开了我!”

“不是,阳堂,我不是这样的,你误解我了!”旋眸急急地辩解。

“我没有误解!你是泠玖炎的亲生女儿,你的身体里面流淌着泠玖炎贪财忘义嫌贫爱富的恶劣血液,你好不了哪儿去!”

“阳堂,你为什么要这样误解我?你明明了解我的,你明明知道我是怎样的人的,你明明知道我对你是如何地看重的啊!”

“行了!我都是必死无疑的人了,你又何必浪费虚假的眼泪?!你走吧,回到那狗皇帝身边去吧!你回去告诉他,我虽然今生赢不了他的父皇,也赢不了他,但来世我必会投胎到一个好人家,我必会拥有如他今生一样的荣华富贵,我必会用无数人的鲜血与哀号,来偿还今生我所遭受的辛苦与厄运!”

“阳堂!”

“我不叫阳堂!阳堂早在十年之前便死去了,如今只有一浮!你记住,一浮!一浮!”

“阳堂,你不要这样!这里没有别人,你的事情不会牵扯到西沃泠家,大家不会因为你而想到西沃泠家!”

“是啊,我和西沃泠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和你当然也没有任何关系!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你想引起别人的猜疑?难道你想让如今的这个小皇帝重蹈他祖父的覆辙,再灭一次满门?”

旋眸不禁后退。她看不见阳堂,看不见他脸上的痛楚,看不见他的眉宇间刻下的艰难。她今生都没有机会看见他。她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可是,当就要走出牢门的时候,她蓦地听到一声响。别人听来相当脆弱的声音,她却听得万分地心伤。那是泪水砸在镣铐上的声音,那是孤独的灵魂最后的哀号,那是满目疮痍的心灵在生命的焰火就要燃尽的刹那痛苦的挣扎!

……阳堂……她默念着这个名字。

在她的心目中,泠阳堂是西沃泠氏最应该设立牌位来悼念的子嗣,是她这一生中所遇到的人之中最是悲壮的一个,重要的一个。

她在走出地牢之后,天上正飘下绵绵的细雨。她仰起面庞,双手合十,举向苍穹。

她祈祷上苍快快洗刷掉这个尘世的所有的冤屈与无奈,她祁愿命运之神快快将天下间的苦楚与悲痛尽皆收去。

她希望从此之后,在新皇帝的统治之下,人间能够有真正的太平与安宁。

雨,依旧在绵绵地下。天空的阴霾,依旧如火如荼。

茫茫人世之间,孤廖的人依旧深切地祈祷,殷切地期盼。

可是,她的浑身都是干燥的,她的头顶之上早就有人为她撑起了一把巨大而安慰的雨伞。

她嗅到那人的味道。

她知道,自己的泪水,根本没有机会和雨水混合在一起。

她的悲伤与痛惜,根本无法隐瞒。

“等这雨稍一消停,我们便要赶回京城。”茶昶说。

第七卷 册封贵妃 第六十六章 司寇雾霈

茶昶将一名双目失明的女子和一个三岁孩童带回京城,好似平地里刮起了一股旋风。

尽管这股旋风其实早已在酝酿之中了,大家心中也已经有了预感,但还是被这旋风刮得有些晕头转向,尤其是户部尚书司寇大人,尤其是曾经被册封为军王妃却未能被立为皇后的司寇雾霈。

群臣都知道,皇帝突去江南,并非是微服出巡。

扬州城外六万精兵强将的大规模出动,一举剿灭了叛军余部这样的事情,绝对不是小事,也早已在朝堂上传得沸沸扬扬。

群臣原本便知道,在十五位皇子之中,七皇子是最具魄力的一个,也最有能力治理一个国家,这也是先皇为保护他而不得不先行除去障碍的原因。

但是,军亲王即位称帝之后已经五个月了,却依然不立皇后,令各种猜疑不禁滋生繁衍。

而自从盲女和幼童出现在皇宫之中,许多人都忽然想起了多年以前同样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西沃巨贾泠玖炎的独生女儿泠旋眸悄然入宫的事情。

司寇雾霈记得,永远都记得。

所以,在旋眸和孩子住进皇宫之后的第二日,她便去了,带着郁闷,带着些许的仓皇。

旋眸和孩子所住的宫殿,是皇帝的寝宫。

司寇雾霈去,与其说是作为后宫本来最应该被立为皇后的妃子去看望新近入宫的旋眸,毋宁说是向皇帝请安。

那时候,皇帝正在寝宫外逗着孩子。

司寇雾霈欠身行礼:“臣妾恭请圣安!”

她早已不敢喊昶哥哥了。自从听说谦亲王在王府之中暴毙之后,她便不敢这样喊了。

她也早已知道,她即使等到头发花白,他也不会真正地爱上她。

她只希望他能够允许她永远留在他的身边,即便是他不会立她为后。

她甚至对她的父亲好言相劝。

他的父亲曾经多次联合朝中各个大臣对新帝提出立后的大事。

她怕一日终于惹得茶昶雷霆大怒。

“平身。”茶昶的面色透出明显的不悦。

他在今日免朝,就是不想被群臣破坏兴致。

司寇雾霈本不该在这种时候过来。

她这一来,令茶昶不禁认为她是来提醒他的,提醒他不要忘了她司寇雾霈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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