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没有人知道关于极之山的传说是不是真的,也没有人能够确定极之山上是不是正落满了白雪。

但是,太医们相当地坚定:静贵妃的眼睛若要复明,必须用到极之山上的白雪,而且还必须要是极之山顶峰上的白雪。因为,只有顶峰上的皑皑白雪里,才住有天下最为纯洁最为高尚的小精灵,而且还要趁精灵熟睡的时候迅疾地装取白雪,否则,一旦被精灵发现,取雪的人不仅劳而无功,还有可能命丧当场。

茶昶不止派了一名大内侍卫。十名大内高手,十匹日行千里的骏马。就为了去极之山,取一小小瓷瓶洁净的白雪。

大内侍卫走的时候,带着皇帝的殷切希望,还带着满脸的凝重。没有人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回来。

皇帝也不知道,但是,皇帝在他们走之前对他们承诺过:他们一旦有所不测,他们的家眷将由皇帝亲自安置。

去极之山取雪,按路程计算,来回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后,茶昶几乎要拿太医院问罪。他甚至怀疑,太医们指名要用极之山上的白雪,其目的或许仅仅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保得一时是一时。所以,整个太医院都被封了,所有的太医都被绑缚在刑场。

茶昶太急了,太心疼了,所以才会如此卤莽行事。

但,幸好,他并不是暴君。

即使旋眸没有跪在他的面前,为所有的太医求情,他也不会真的下达斩杀令。他只是想借此举昭告太医院,同时昭告天下:静贵妃比任何人都重要,甚至比他的江山还重要。

另外,他还很清楚,如果取雪人能够安然地带着白雪回来,而又已经无人懂得用药,他便会抱憾终生。

所以,他释放了所有的人。然后,等。

旋眸自然也在等。她在期待着复明的时刻到来的时候,还有些许的恐惧。她想,这恐惧是来自改变吧。她的双眼之前是一片绝对的黑暗,她看不见自己,看不见亲人与爱人,已经二十年了。

在这种时候,她并不知道,其实,她的恐惧并不仅仅如此。她总有一日会真正明白,自己的恐惧到底是来自何方,但是,那却是在很久之后。

那时候,她甚至忘却了怎样悲伤。

第八卷 双目终见光明 第七十一章 女儿的仇恨

旋眸突然想起了那冷宫。

她不知道那住在冷宫里的女子是否依旧安在。先皇曾经宠幸过的宫女与嫔妃,多半都已经被关进庵堂了,如今住在皇宫里的,都是皇子和公主的母亲。

旋眸不知道那谦亲王所说的是不是事实,她也不知道茶昶是不是已经经过了查证,更不知道当终于安然地坐上了皇位的时候,当终于有了足够的权力自由选择自己心爱的女子的时候,他是不是会正视自己的真正身世。

她并没有探求这答案。

她知道茶昶自有主张。她认为,在茶昶的影响下认为,做任何事,尤其是会影响到自己的光明前途的事情,都要选择合适的时机。

她还想起遥远的地方。边陲西沃,她似乎恨之入骨,却又时刻惦记着。她不知道自己的生身母亲是否安然无恙。

她告诉自己,她惦记西沃,只因为母亲。

可是,当有一日,那个可恨可憎的人入宫来见她的时候,她竟无以拒绝。

她是看不见他的容颜,但她听得清楚他的声音,嗅得到他的味道,她曾经记在内心里的味道。不论他身在何处,不论他的容颜怎样的改变,她都能在他刚一出现的时候,便辨认出他来。

当宫女进来禀报的时候,她手里的茶碗竟蓦地坠地,变成了碎片。

她没有说话,但是,采笑儿却在看了那人许久之后问她:“母妃,为什么采笑儿会感觉到这个人很亲切?”

旋眸的心在抖。她不能回答孩子的问题。她只是紧紧地抓住他,不想让他跑到那人的身边去。

而泠玖炎却早已伸出了双臂:“采笑儿,我是你的外公啊!”

“外公是什么?”

“外公就是母妃的父亲啊!采笑儿,来,让外公抱抱!”

采笑儿仰着头,问他的母亲:“采笑儿是母妃和父皇的孩子,而母妃是外公的孩子,是吗?”

旋眸突然觉得心里很堵。她不能否认,绝对不能在孩子的面前否认。她感觉到采笑儿的小脸依旧高高地仰着,她不忍心,只有轻轻地点头,缓缓地松开了手。

采笑儿蹦跳着,欢笑着,高声娇娇地唤着外公。

泠玖炎拥抱住采笑儿,亲吻着采笑儿。

他把对女儿的万千心疼与牵挂,都融进这样的拥抱和亲吻里。他抚摩着孩子的脸庞,多么希望这就是他曾经的小女儿,小到还能够乖乖地接受他的怀抱的女儿。

他想着,希望着,同时潸然泪下。

“外公为什么要哭?外公乖乖,外公不哭!”

采笑儿的童声,惹得自己的母亲不禁得背转了身。

“好好,外公不哭!采笑儿真乖……采笑儿想知道外公带什么来了吗?”

泠玖炎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采笑儿一把抓住,问:“这是什么呀,外公?”

“这叫银票,拿着它,便可以到大钱庄兑换很多很多的银子!”

旋眸忍不住叫道:“采笑儿过来!”

采笑儿受到了惊吓。

旋眸的声音太过严厉,从未有过的严厉。采笑儿有些害怕,有些瑟缩。

泠玖炎想抱住孩子,想平复他所受到的惊吓,可是,旋眸竟迅速地走过来,一把扯走了孩子。她这样的举动,竟不像双目失明的人。

“你才多大,就对银票这么感兴趣?父皇平时都教你什么了?母妃的话,你都听到哪里去了?你是长皇子!长皇子要什么没有,你现在这么小就巴巴地要变成满身铜臭的人?——你哭什么哭?我是生你养你险些因你而丧命的人,难道我说不得你了吗?不许哭!”

泠玖炎急急地想劝:“孩子还小……”

“我在教训我自己的孩子,你插什么嘴?你是腰缠万贯,你是出手阔绰,可是,教育孩子是要用心用爱用温柔,不是用金钱!你以为你来的这个地方是哪里?西沃泠家那栋大宅子?你能有多少银两,足以把这皇宫装饰成一个金色的笼子?你有多大的胆量,敢在皇帝的家里炫耀财富?……”

泠玖炎的愣怔好重。

旋眸死死地抓着采笑儿。她的恨一发而不可收:“……不会教育孩子,不知道孩子想要的是什么,就不要装成一副慈祥的样子!一个孩子的心被毁了,她便永远会被悲伤抓着,那悲伤是多少银两都弥补不了的!……”

旋眸的泪水蓦地刷刷地落:“……你不会明白的……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采笑儿还在哭。

“……你走啊!你只会带来悲伤与哭泣,你还来做什么?我随了你的心意嫁了七皇子,如今更是被封了贵妃,你想得到什么封赏,自己跟皇帝去说,你到我这里来有什么用?”

“我来,并不是想得到什么封赏,我是来看望你的啊,女儿!”

“住口!我不是你的女儿!我只是一颗被你关在一个大宅子里养大的,赖以攀龙附凤的可怜的棋子!我有幸遇到了一个深爱自己的人,有幸被封了静贵妃,有幸生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只是我的命里该有,只是上苍对我的一十六载的囚禁生活的补偿!你什么都不用说!你如今说什么,我都不会听!你走!”

泠玖炎明白,他心疼,他惊愕,他想解释,他想安慰自己的女儿,但他最好的选择却是离开。

当他举步离开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已经来了很久的人。他对那人深深地鞠躬,默默地行礼,然后速速离去。

他不知道,宇霓在默默望着他的背影。她望了很久,直到宫里的静贵妃突然抱着采笑儿放声大哭。她站在门口,却不知该怎么安慰。

她想,每个人都有自己难以言表的苦楚。她的苦楚不能向人诉说,旋眸的苦楚或许也只能独自承受。

她示意宫女统统退下。

然后,她转身,悄悄离开。

第八卷 双目终见光明 第七十二章 取来皑皑白雪

三个月。十名大内侍卫去极之山取雪,一去便是三个月。

但毕竟,他们终于回来了。然而,十名大内一流高手之中,竟被极之山上的白色小精灵摄去了八个灵魂。

根据得以生还的两名侍卫所言,极之山上到处都是悬崖峭壁,而且积雪很厚,他们攀缘的时候根本无从附足。

极之山方圆数百里皆无人烟,而且山上极度地寒冷。他们为了保得体温,不得不杀掉了心爱的骏马,然后剥下了马皮。

他们把马皮裹在身上的时候,流出的泪水迅速地结成了冰凌。

他们并没有见到所谓的白色小精灵,但却在极之山上的皑皑白雪里滞留了两个多月。

大半的时间里,他们都在向顶峰的攀缘之中艰难地度过。他们一再地攀缘数日,却又一再地滑至山脚。

在冰天雪地里,他们无从生火,果腹的食物只有硬硬的干粮和在寒冷之中冻得僵硬的生马肉。尽管相当地节省,他们还是吃完了干粮,吃完了马肉。

他们能够支撑下来,足以说明他们是这个国家里最为健壮的勇士。

他们想了很多的办法。

当最后一个办法也是终于得以到达顶峰的方法来到彼此的脑海之中的时候,他们向着京城,向着皇宫,向着皇帝的方向,行着叩拜大礼。

他们的办法是:十个人分成两对,每对的四个人将各自的全部功力输给第五个人。这样,原本功力相当的十名大内高手,便剩了内力卓绝的两名。然后,剩下的两名护卫踩着已经变成普通人的兄弟的身体,飞上了悬崖峭壁。

他们此时的轻功已经是当世无敌。他们的身体如燕一般轻盈,他们飞行的时候如天地间一道闪电。他们在两个峭壁之间替换飞跃,他们在比较低矮的山峰上稍做休息,他们在望着仍然高远的顶峰的时候也想过,如有必要,他们将再次牺牲其中一位……

幸运的是,他们两个人终于到达了极之山的顶峰。

他们迅速地装取了顶峰上的皑皑白雪,迅速下滑到山脚。

可是,当他们擎着装有皑皑白雪的小小瓷瓶到达兄弟们的身边的时候,那八个因为失去了内力而无从抵御彻骨寒冷的侍卫已经变成了冰块。

虽然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死亡,可是亲眼看见的时候,仍然悲痛欲绝。他们呼唤不醒,他们哭嚎不醒。那八个曾经生龙活虎的皇宫卫士,他们的曾经一起起床、一起练功、一起保护圣驾的亲似骨血的兄弟啊……

他们带回来的那一小小瓷瓶的极之山顶峰上的皑皑白雪,是这个人世间最为珍贵的疗药。

太医说,这雪必须要用文火烧化成水。

火势大了,这雪融化之后,即使不致飞升成雾,雪里的小精灵也会被烧化成烟然后消散在空中,那么,这雪将和北方各地的雪一样普通平庸;火势小了,雪里面沉睡的小精灵便不会苏醒,这雪便起不到预期的效果。所以,火候一定要控制好。

掌握火候的人,是太医院里最为资深的太医。

融化白雪,是在旋眸的寝宫里进行的。

为防止暂时被裹在雪水之中的小精灵中途逃脱,融化之后的雪水从文火上取下到滴入眼内的时间一定要尽可能地缩短。

第八卷 双目终见光明 第七十三章 精灵疗治

茶昶在。他是一定会在的。旋眸坐着,而他则站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

皑皑的白雪已经变成了清澈的水。

太医迅疾地打开小小瓷瓶。

为了迅速地装进白雪,瓶口和瓶身几乎是同等大小的,但是瓶口上装着软木塞,而软木塞上早已钻出的小口中塞着白布。

而此时,太医迅疾地把白布拔去,然后对着旋眸的眼睛,将瓷瓶倒转。

那万分清澈的雪水缓缓地滴下来……

水滴不可过大,否则,过剩的精灵将会损毁已经变得清亮的眼眸;水滴也不可过小,否则,雪水里跳跃着的小精灵便不足以化解眼眸上无形的浑浊。

将雪水滴入眼睛的太医是太医院里最为心细的一位。

——那水滴落入眼睛。

旋眸迅速地把眼睛闭上。

有太医迅疾地将厚厚的中间早已裹了药粉的布包蒙上旋眸的眼睛……

时间迅速地逝去……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旋眸痛得浑身在抖。

她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似乎已经和眼眸粘合在了一起。

她想扯去眼睛外的布包,可是,茶昶蹲在她的面前把她的双手握得好紧。

她想摇动头颅,想要摇去痛楚,可是,受到皇命的宫女不敢将用于抱住她的头部的力道放松丝毫……

她嗅不到任何的味道,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她感觉到空灵,感觉到苍茫。

有一个片刻,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正身处何地。

甚至有一个瞬间,她感觉自己已经死去。

两个时辰。那痛楚,折磨了旋眸整整两个时辰。

她停止了抖动。

宫女放开了她的头,茶昶仍然握着她的手。太医解去了她眼睛上的布包。

太医轻声地说:“娘娘,可以睁开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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