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那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深深地弯腰鞠躬:“草民参见贵妃娘娘!”

旋眸猛地睁开了双眼,望着这个本来应该长久呆在边陲西沃却迟迟不回西沃的人。

她看见他坚实的身躯,看见他缓缓地把头抬起来望着她。

她的眼睛很疼。

这就是他吗?

这就是那个生了她却囚禁她长达一十六载的人吗?

这就是众人口中的那个风流潇洒、挥金如土的玖炎公子吗?

这样的容颜,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却依旧光滑润泽的容颜……

千里万里的奔波,在这容颜里,竟找不出一丝的痕迹……

旋眸不禁重又紧闭了双眼。

她想起远在西沃的母亲。

她不敢想象这许多年过去,她那始终不出寝室一步的母亲已经憔悴成什么样子了。

“……旋眸……”泠玖炎不禁地呼唤。

他看见那双眼睛。终于得见光明的眼睛,那么明亮……

旋眸却举步迅疾离去。

她走了很久,走得很远很深。

当她猛然间驻步观望的时候,她看见一座狭小的还显出破败之象的宫殿。

这宫殿处在这富丽堂皇的皇宫的一个偏僻的角落,这宫殿远离皇帝的寝宫,远离嫔妃们的寝宫,甚至远离宫女和太监们的住所。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存在这样的宫殿,她以为是冷宫——当这两个字冲入脑海里的时候,她再次想起了一件事。

她很想知道,茶昶到底是怎样处理这件事的,她很想知道那个可怜的女人如今到底身处着怎样的境地。

但是,宫女却告诉她,这里并不是冷宫,冷宫在皇宫的另外一个角落,这里是一座偏宫。

如今的皇宫是在前朝皇宫的基础上改建的,这一座偏宫处在改建之后的宫殿群落之中,好似没有经过装扮的丑女,于是被闲置不用。

旋眸转身欲去,却不料那偏宫的门吱呀吱呀地响。

她狐疑地望去,却看见一双枯瘦的手。

那双手的主人想要走出那偏宫透口气。

那人战战兢兢地伸出头来,却又猛地退了回去。

然后,偏宫的门,落败的门,猛地关闭。

旋眸的心抖地很紧。

她看见了那人虽不凌乱却已是灰白的头发,她看见那张苍白而憔悴万分的面容。

那是一个女人。

那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皇宫里这座本已闲置的宫殿里,竟住着人?——难道……

她不敢再做深想。

她迅速地离开。

第九卷 皇后回乡,却遭遇真相 第七十七章 立后之辩

皇帝要立后。

自新帝登基之后,便有很多大臣上疏,陈述立后的紧要,但是,那时候的皇帝只是频频地借故推辞。

很多大臣都明白,司寇雾霈并不是皇帝中意的皇后,否则,皇帝也不会在即位一年之后,才决定立后。

大家都看得清楚如今的情势,大家也早已将圣意揣摩了个仔细。

御驾亲征远去江南剿灭叛匪,是很令所有的朝臣担忧的国事;亲征归来,却带回了长皇子,是震动朝野的事情;册封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子为贵妃是很令人震惊的事情;动用整个太医院,下旨所有的太医停下手中的事务,专职诊治一双盲目,是大到令皇室陡生不满的事情;派遣十名大内侍卫前去极之山取雪,是前所未有的异事……

更何况,如今的后宫,只有两位嫔妃。

所以,当皇帝刚把口开了,还没有提出人选的时候,所有的大臣便都已经心知肚明。

几乎所有的大臣都在静等着皇帝的旨意,除了户部尚书司寇大人。

大家本都明白,这司寇大人原本是国舅,也曾经是最有希望成为国丈的人,所以他心有不甘,要在皇帝公布皇后的人选之前出班启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皇后是后宫之主,要母仪天下,首先必须端庄贤惠,其次必须出身尊贵!立后之事,是皇室之大事,也是国之大事,臣请圣上三思!”

茶昶静坐着。

有人出班,话里暗藏反驳司寇大人的意思:“微臣认为,立谁人为后,需要考虑到皇嗣。凡事再大,都大不过江山的传承!”

这样的话掷地有声。

茶昶仍然静坐着。

“齐大人此言,难道是说淑妃娘娘生不出皇子?”

“司寇大人,下官并无此意!但下官想请问司寇大人,长皇子聪慧吗?”

“齐大人不是明知故问吗?!”

“那么,下官还想请问,长皇子日后会成为一位睿智的人吗?”

“齐大人有话,不妨一次说完!”

“既然司寇大人如此爽快,下官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既然如今长皇子是唯一的一位皇子,而且又具备成为智者的潜质,那么,立长皇子的母亲为后,又有何不可呢?!”

“但是,西沃泠氏毕竟是商贾之家,难登大雅之堂!”

“商贾之家也是圣上子民!即使是流浪乞丐,也是圣上爱惜的子民!”

“齐大人扯远了,我们现在是在讨论立后的大事,和流浪乞丐扯不上关系!后位谁属,事关重大,齐大人的言谈之中似乎透着儿戏的意味!”

“司寇大人言重了,下官绝无此意!但有一事,下官想请问司寇大人!”

“齐大人不必故弄玄虚,有话请讲!”

“请问司寇大人,汉时武帝是否称得上一位旷世明君?”

“武帝一生功勋卓著,在无数帝王之中,确实算得上一流的帝王!”

“那么,司寇大人可知道武帝的皇后是何人?”

“武帝幼时曾有‘金屋藏娇’的典故,即位称帝之后,便娶陈氏阿娇为后。但因陈氏阿娇娇纵蛮横,且又恃功自傲,很快便被废去。之后,武帝便立了卫氏子夫为后。”

“司寇大人可知卫氏子夫的出身?”

“卫氏子夫原本是平阳公主府里的一名歌伎——齐大人,老夫深知你如此问话的用意,但像卫氏子夫那样一步登天的女子,古往今来,确是寥寥无几!何况,吾朝非汉朝,吾皇非武帝!”

“司寇大人可是暗指当今圣上比不上汉时武帝?”

“齐大人,你好大胆!吾皇便在上座,你竟敢出此妄言!”

“依司寇大人的意思,如若是在私下里,有人便可以出此妄言了吗?”

那司寇大人一脸青紫。

茶昶在心里不由得冷笑一声,却速速出口,打断了两人的辩论:“齐卿放肆!”

齐大人忙收声,向着皇帝悚立。

茶昶的训话还没有完:“司寇大人可是你的上司,又是三朝元老、国之栋梁,你怎能出言不逊,锋芒毕露?!”

“微臣并无意冒犯司寇大人!微臣只是想提醒诸位臣公,既然旷世明君汉时武帝能立一名歌伎为后,那么吾朝为何不能奉一位出身商贾之家的女儿为国母?!”

茶昶不露声色:“好了,齐卿退下!”

“是。”

那司寇大人也归回班列。

茶昶扫视着:“诸位爱卿还有异议吗?”

下面一片寂静。

茶昶笑:“既如此,拟诏,册立泠氏旋眸为后,择日举行册立大典!”

第九卷 皇后回乡,却遭遇真相 第七十八章 立后大典

淡淡的黄昏里,茶昶牵着旋眸的手。

他们走在皇宫里,正走向一座大殿。

明日,便在这大殿里举行立后大典。

茶昶不是紧张。

如今再没有人可以借着旋眸的盲目,来阻挡他赐予她无上的荣耀。

他牵着她步入这座大殿,是想和她一同度过这样的夜晚。

明日之后,她的身份与境遇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站在大殿的入口,望着殿内正中的宝座。

那是他们两人将要共同坐着的位置,在那样的位置上,他们将共同面对群臣,面对皇室,面对这个天下。

茶昶松开旋眸的手,然后独自走向那宝座。

旋眸望着茶昶坚实的脊背,听着他稳健的脚步。

她心里很暖,很柔,很安详。

当她缓缓向着已经坐定的他走去的时候,她的已经能够看见灿烂的光明的双眼里充盈着深切的爱意。

她不用担心皇室对她的看法,不用担心明日群臣的心里是否会暗藏着某种不满,她也不用担心这个天下的人将如何议论她。

她的眼睛里,只要能够永远印着茶昶的身影,印着他的深情,印着他的温柔,便已足够。

她走到宝座近前的时候,她的夫君伸手握住她的手,然后轻轻地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坐下。

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他们两人。但是,他们面对的却是整个天下。

茶昶转首望着旋眸。

那笑……那眼神……



司寇雾霈双膝跪地,望着大殿里的深灰色的地面。

不是只有她一人这样跪着。但是,跪在这大殿里的群臣们之中,跪在这大殿里的皇室成员之中,跪在她身后的诸多王公贵族的妻室之中,没有人的心里会像她的这样哀伤。

她哀伤,不是因为她曾经是先皇册封的军王妃,却竟不能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后。

她并不讨厌泠旋眸,更不会嫉妒她,相反地,她还十分地喜欢她,尊敬她,诚心诚意地唤她一声“姐姐”。

她哀伤,是因为从此之后,她将再也得不到茶昶的宠爱。

尽管她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他真正的宠爱,但是,他毕竟还曾经真正地走进她的寝宫,他毕竟曾经真切地拥抱过她,她毕竟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她毕竟还心存幻想,幻想有一日,他能够稍稍地怜惜她,惦念着她,即使是他所怜惜的、所惦念的只是他的女儿的母亲,只是他后宫里早已被他冷落的一个妃子。

而如今,她连幻想的资格都没有了。

新后正走过她的身旁。

她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但她看见新后的裙角。

她想,绝世美丽的泠旋眸戴上凤冠、穿上霞帔之后,那美丽必定赛过天女,那雍容华贵必定是凡女所能企及的极致。

她不禁自惭形秽。她不禁暗叹自己的命运。她不禁泪盈于眶。

但,她既不敢伸手擦拭泪水,更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

新后已经走上了宝座。

新后已经接过了皇后的印绶。

她司寇雾霈,只能和大殿之内除了皇帝和皇后之外的所有的人一起,叩头山呼。

她必须高声山呼,祝福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祝福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九卷 皇后回乡,却遭遇真相 第七十九章 泠玖炎与宇霓

泠玖炎再次进宫。

他已经不是单纯的边陲巨贾了。他已经被皇帝封为国丈。他已经有了足够的权力和理由自由进出皇宫。

他再也不用依靠金钱打通的关系。他再也不用冒着被皇帝发现然后加以制裁的危险。

他想见到自己的女儿,想见到自己的外孙,想和自己万分期待的亲情真切依偎,终于可以光明正大了。

他终于可以在皇宫里自由地走动,终于能够仔细地看看这令天下人殷切向往的皇宫里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走在皇宫里的时候,哪里会有心情去想,他曾经的狂妄举动已经为他埋下了致命的弹药。

他把这皇宫粗略浏览的时候,心里还存着些许的希冀。

他想知道曾经被打入冷宫的洛姬如今人在何处。他想知道她的憔悴是否已经有了些微的减却。尽管同时他也明白,他是不能再见她的了。

当他看见他的女儿如今的荣华的时候,当他看见她的脸上仍然刻着不肯原谅他的文字的时候,他真的很想把真相告诉她,真的很想让她自己去把二十多年前的罪恶分析个清清楚楚。

他之所以没有告诉她,是因为不想让她来承受上一辈的痛苦与罪孽,是因为担心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她自己对母亲的深切怜惜与挂念,竟原来也是罪孽。

他没有看见那座偏宫。

他在离开皇后的寝宫,再次走在皇宫里的时候,也没有看见。

他不会走得那么深那么远。

他走在富丽堂皇的皇宫里,看见的都是皇室的恢弘与奢侈。



宇霓走在街道上。

她的身后跟着陪嫁的宫女和将军府的卫兵。

但她很落寞。

她终于如愿以偿,终于有了机会去做一位母亲,可她却是落寞的,万分地落寞。

她痛恨自己。

她的驸马是两朝皇帝都十分倚重的大将军,是这个国家里堪称第一勇士的人,可是,她竟不满足,她竟无法真正地快乐着,真正地与他琴瑟相合。甚至于,当终于怀了他的骨肉的时候,她竟是如此地落寞。

天,很明亮,明亮得刺人的眼。

她抬头向天的时候,很想问苍天。这样的明亮,是故意的吗?

街上的人们都在欢腾着,庆祝着。

她知道自己的落寞是不合适宜的,是很不敬的,尽管她并不是针对皇帝,或者皇后。

她落寞地走,蓦然地住步。

她竟会看见一个同样落寞的身影。

她不知道他的落寞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很想知道,却不能自己开口去问。她连出声叫住他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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