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草民正是泠玖炎!”

泠玖炎正不知如何应对驾舆里的人,却听引领他的太监说:“这便是宇霓公主,还不快些见驾!”

“草民参见公主殿下!”

“守宫士兵通传,说你在宫外求见,怎么迟迟不见你的人影?”宇霓瞪一眼先前引领泠玖炎的太监,“你是怎么领的人?还是,你竟敢轻慢本公主?”

那太监慌张跪地:“奴才有几颗脑袋,敢轻慢公主?!奴才并不是从宫门引领贵人的太监,请公主明鉴!”

“狗奴才,还敢顶嘴!”宇霓一怒,“来人,掌嘴!”

泠玖炎正要为太监开脱,却又想起自己刚刚所去的地方不同寻常,只得作罢。他想过了,那小太监把他引领到冷宫,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一定是有人指使的。

那太监实实地被赏了十个耳光。

宇霓问泠玖炎:“你怎么直到现在才到京城?”

“因中途遭遇强盗拦截,草民的随从们都被杀了,不过公主派出的信使最终脱身了。公主这样问,难道信使没有回宫复命吗?”

“没有。”宇霓加了一句,“这是实话。——你是怎么逃脱的?看你的样子,不像是遭遇抢劫。”

“这都是金钱的功劳。”泠玖炎没有说谎,尽管那百万银两都是他自愿捐赠的。

“在哪里被劫的?”宇霓蓦地问。

泠玖炎没有多想,便说:“京城郊外。”

宇霓挑着眉毛:“你是说,你们一路上都安然无事,却在京城边上天子脚下遭遇了强盗?”

泠玖炎才猛地意识到,但也只好顺着说了:“是。这伙强盗实在是胆大包天,而且胃口也不小,一开口就是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换你泠玖炎一条命,值得。你此次来京,损失了一百万两,心疼吗?”

“只要能见到旋眸,确保她平安无事,就算是要我掏出更多,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这是真话。泠玖炎的脑筋转得也快,“请宇霓公主开恩,让草民见女儿一面。”

“我既派人前去请你,又怎么会不让你们父女见面。不过……”宇霓本来想说,旋眸未必愿意见他泠玖炎,但转念一想,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你跟我来吧。”

第三卷 第二十七章 父女相见

泠玖炎走进宇霓公主寝宫的时候,旋眸正在服药。她已经厌烦这汤药的味道了,但是,如果不服下,便是违背了宇霓公主的旨意。她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对付这汤药上了,所以没有注意到泠玖炎的到来。

泠玖炎默默地站着,望着自己的女儿服药。他看着她把汤药喝完,看着她把药碗放下之后猛然惊觉,看着她的面容刹时冰凝。他说:“是我,旋眸!”

他本不用这样说的。他的味道,旋眸早已刻在心底。即使相隔天涯,即使是在阴曹地府,即使他烧成了灰而她化成了雪,她也能立刻辨认出来。

“你来做什么?”旋眸的话问得好狠,“既然一个多月过去了你都没有赶来,现在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旋眸!”

“住口!”

“泠旋眸,不要意气用事!”这不是泠玖炎的话。他是不会这样说的,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或许也不会。宇霓挥手示意所有的宫人都退下。她说:“泠旋眸,你的父亲不是有意耽搁的。他在路上遭遇强盗,命都险些丢了。”

旋眸的心在紧,可她的语气却依旧冷硬:“不是还没丢吗?”

泠玖炎的脸色微微地变。

“泠旋眸,他毕竟是你的生身父亲,你不要太过分了!”宇霓有些气了。这气,令她自己都诧异。

旋眸的一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另一只手。

宇霓对泠玖炎说:“好了,如今你见也见了,可以确知旋眸一切安好了吧?”

泠玖炎施一礼:“多谢公主殿下照顾小女!”

“那么,你回西沃去吧!”宇霓看见了泠玖炎的疑惑,“书信上是说要你接走旋眸,但如今事情有变,旋眸暂时还不可以离开皇宫。你放心,我会继续好好照顾她的。”

“草民可否询问是何事?”

“你不用知道。难道你不相信我宇霓公主的话?”

“草民不敢。既是如此,草民告退。”泠玖炎望着自己的女儿,“旋眸,你保重!”

旋眸的一只手,仍然在死死地掐着另一只手。

宇霓却说了话:“也不用这么急。你赶了这么长的路,又刚从强盗手中逃脱,想必已经身心俱惫,不如暂留京城休养生息。”

“草民遵命!”

泠玖炎正要告退离开,却不料,这公主突然问:“你随身带着百万银两?”

“草民只是贴身带了一枚印章。有了这枚印章,草民可以在全国任何一家大钱庄提取现银。”泠玖炎说。

“哦,是这样。”宇霓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是多么幼稚,淡淡地说,“好了,没事了,你下去吧。”

“草民告退。”泠玖炎退出。



就算宇霓公主不开口,泠玖炎也不可能立刻离开京城。他出了皇宫之后,便住进了京城最大的客栈。到如今,他的金钱才真正发挥了作用。他和那些王公贵族们截然不同。他是主动拿钱去砸别人的人,而那些王公贵族们,则是等着被别人拿钱来砸的人。

第三卷 第二十八章 从梦中惊醒时

江南前线传来捷报,平叛大将军茶昶的军队势如破竹,直杀得叛军溃不成军。朝中大臣之中,那些原先一直支持茶昶的如今更是趾高气扬,而那些曾经力捧四皇子领军平叛的,有人悔恨,有人憋着恶气。

皇帝自然很高兴,宇霓公主自然也很高兴。宇霓宫里的所有的人都很高兴,除了旋眸。旋眸不是不高兴,她只是对这样的消息无法动容而已。她只想尽快地离开这皇宫。她越来越急噪,甚至打翻了宇霓公主下令为她准备的汤药。宇霓公主不在寝宫里,她于是央求奉命伺候她的宫女。她知道宫女是绝对不敢放她走的,她只是求她帮忙找寻早衣。但她忽略了一点。这宫里的所有的宫女和太监都要听命于掌事太监,而掌事太监所掌管的,是这宫里的所有的宫人和宇霓公主的饮食起居。关于泠旋眸这样一位身份比较特殊的外人,如果没有宇霓公主的命令,任何人都不敢擅做主张。

她不知道泠玖炎是否还在京城。有一个片刻她想过,泠玖炎是她所愤恨的人,但是未必不可以借助他的力量实现自己的愿望。早衣是和她同在一个屋檐之下相处了十几年的贴身使女,她可以命令早衣做任何事情,也可以理所当然地要求早衣回到她的身边。宫女不敢帮她找,没有关系,她只要等,等宇霓公主回宫。

但是,宇霓公主一整天都在皇帝的殿堂里。她再回到寝宫的时候,天已然黑去了。而旋眸还在等。

“我答应你会帮你去查,但是,你不要再想着离开皇宫了,我是决不会放你走的。”宇霓公主的话意不容怀疑。

“旋眸是一个柔弱女子,又先天目盲,而且心全然不在这皇宫里,殿下硬是留住旋眸又有何用?旋眸在外,即使流落街头,也是命数使然。求殿下开恩放了旋眸!”

“你最近的身体怎么样?”宇霓突然问。

这一句话,把旋眸的恳切哀求拦腰折断。她错愕,她疑惑。

而宇霓仍然说:“把我命人送来的汤药和补品都用了,把精神养足,把身体养好,是你目前最为紧要的任务。我警告你,”宇霓的脸色变得很快,“你以后休要再提此事,把本公主惹恼了,后果不堪设想!”

宇霓甩袖而去。旋眸的错愕,迅速地被恐惧替代了。宇霓冷洌的话语,令茶昶的警告猛然在她的脑海里回响。宇霓公主和茶昶皇子同是天下之主的孩子。



夜深人静,旋眸蓦地从梦中惊醒。刚刚的梦境里,她子孙满堂,可却始终不知道夫君是谁。在梦里,她嗅不到任何的味道,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夜里很冷。她双手抱头。陡然间,她双手去摸自己的身体。她不禁感到一阵寒冷。曾经的纤细腰枝不在,曾经的平坦腹部不在。是汤药喝得太多了?是补品用得过分了?还是因为她身在皇宫自然而然地发福了?可是,边陲西沃的饮食全国有名,泠家的一席家宴可使百人无忧度过一载。还是,她确实得了某种怪症?

第三卷 第二十九章 危言耸听

怪症?

蓦地,旋眸想到了一种可能。想到了,惶惶然。宇霓公主不是善男信女,却为什么会改变初衷执意留她?只有这一种解释。但她还猜不透宇霓公主为什么要刻意隐瞒她。

她恨自己,恨自己竟是如此地愚蠢。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竟不自知!自己每日服用,竟不知道那是什么汤药!自己的腹内早已孕育了幼小的生命,她竟毫不知晓!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白天还一直想着出宫去找阳堂,去和阳堂过着幸福安康的日子,可是如今,她不仅人还在皇宫里,腹内也早已怀了仇人的骨肉!

杀……杀了?茶昶逼得她和阳堂无奈分离,茶昶强迫她,茶昶恶狠狠地主宰她的生死,茶昶已经成为她所愤恨的人,杀死他的孩子,是不是就等于杀了他?

杀。怎么杀?要杀的人在自己的身体里,用药最好,可是,她哪里弄得药来。捶打腹部?打得下来吗?不试过,如何知晓。——她的拳头,于是好狠。狠的同时,心在疼,好疼。

“你在干什么?”这是厉喝,“拉下她!”

旋眸听得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也已经从纷踏的脚步声中听出了,这房里已经来了很多的人。伺候旋眸的宫女原本夜夜陪睡,在旋眸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她便已经警觉到了。旋眸第一个拳头捶下去的时候,那宫女已经慌张奔去宇霓公主的寝宫了。

“你好大的胆子!”宇霓的颜色好厉,“竟敢下此毒手!”

宫女们已经牵制住旋眸了。

“速速去传值班太医!”宇霓转而对旋眸说,“孩子最好安然无事,否则,你死千次万次都不够!”

旋眸的身体抖得很厉害,心也抖得很厉害。宇霓坐着,脸色阴沉。太监和宫女们都默默地悚立着。

太医很快地到来……

太医说:“启禀殿下,胎儿安好,但安胎汤药仍需服用。”

“有劳太医了。”宇霓的脸色稍微缓和。

“微臣不敢当!”太医收拾好诊具,“请殿下安歇,微臣告退!”

宇霓示意,牵制旋眸的宫女们松了手。但是,宇霓的话,对旋眸说的话,仍然很狠:“你可知道你要杀的不仅仅是你自己的孩子?你杀的是皇孙,是皇上的后嗣,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能够孕育皇族的子孙,是上苍赐予你的福气,你本该万分珍惜才是,可却胆敢施与毒手!——你们西沃泠家有多少人?难道你竟不知道,皇上一旦怪罪下来,会令天下都认清一个事实:这个尚未出生的皇孙一旦有所闪失,皇上会令泠氏九族陪葬!”

宇霓在危言耸听。她欺旋眸无知。但是,只要能够达到目的,更加危言耸听的话,她也说得出来。她把旋眸好好地照顾,把旋眸腹内的胎儿好好地照顾,已经栽种下了巨大隐患的种子,她即便是对旋眸怒气冲天,即便是把旋眸的胆子吓破,都远远不能抵消由这隐患成长而结出的恶果。

她的目的达到了。为了西沃泠家,旋眸再次妥协。

第四卷 第三十章 茶昶凯旋归来

日子过得很快,自茶昶率军出征,四个月已然逝去。对于处于平静地方的百姓们,这几个月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但是对于朝中上下、对于皇帝来说,这几个月是苦候战果的时间,而对于在战场拼死拼活的将士们来说,这几个月是与死神较量的时间。难过,非常地难过。不过可幸的是,这场始于江南终于江南的仗,打了将近六个月,如今终于打完了。全国上下都颂扬着茶昶皇子的英武,满朝文武的奏折上几乎都是表彰之词。

皇帝很高兴,在加封功臣的时候,似有意又是无意地透露出欲册立太子。有人很沮丧,有人很懊恼,有人的脸色尽管不得不在人前显示着高兴与赞扬,却在下朝之后变成了阴沉与不甘。有人说四皇子远远不及自己的七皇弟;也有人说,暗地里说,要不是武颜将军从旁出谋划策全力襄助,七皇子未必能够建立此功;或者说,这场战争的胜负,其实是可以预先肯定的:只要武颜将军出征便可。没有人敢妄言皇帝的决策有着偏差,也没有人敢说四皇子和七皇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相差悬殊。

但是,几乎所有的人,包括茶昶,都有一个遗憾。叛军大部虽然被击溃粉碎,但叛军首领及一小部分军队却逃之夭夭。那首领名叫一浮,但这仅仅是化名。他自然是有着一张面皮的,但这面皮之外却还罩着面具。他在人前出现的时候,总是带着面具。所以事实是,几乎没有人看到过他的真容,也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正姓名,包括叛军大部。

凯旋而归的茶昶心里还翻滚着一个强烈的愿望,不是想要被确定继承大统的愿望。但这愿望的实现,却同样需要父皇的认可。他在朝堂之上不便讲,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不便讲,所以,他想私下里乞求父皇,但他的父皇要接见的人要褒奖的人实在太多。在率军平叛的四个月里,他没有好好地休息过,即便是如今凯旋而归,也是直奔皇宫大殿面圣然后接受封赏,他的父皇本特旨他可以先行下朝回去休息,他却抱着平叛大将军的头盔奔去宇霓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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