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番外 什么都没发生

翌日清晨。

林云深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半边床单,凉的。

李言淳起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和他同时出现在同一张床上。

昨晚的事,像一场梦。

林云深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发呆。额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纱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起身洗漱,换了衣服,下楼。

餐厅里,李言淳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穿着昨天那件黑色薄款V领毛衣,正低头喝粥,姿态从容,表情平静,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他半夜溜进房间,没有他偷偷吻他的下巴,没有他默许那个人躺在自己身边。

林云深在他对面坐下。

周管家立刻端上热腾腾的早餐。小米粥,小笼包,三明治,几碟小菜。

相互打了声招呼,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阳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不远不近的距离上。

林云深喝了一口粥,偷偷抬眼看了对面的人一眼。

李言淳正夹起一个小笼包,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汤汁溢出来,他微微蹙眉,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那个动作,那个表情,那么熟悉。

六年的时间里,他看过无数次。

可此刻再看,却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昨晚他吻过他的下巴。也许是因为,昨晚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

也许是因为,有些东西,已经在无声无息中变了。

林云深喝了一口粥,斟酌着开口。

“我想去外公家一趟。他年纪大了,每次回来都得去看看。”

李言淳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夹起那块青菜,放进嘴里。

“你头上的伤,”他嚼完那口菜,才开口,“就这么去?”

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没事。”林云深说,“跟他说是意外就行。”

李言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短,短到几乎听不清。

但林云深听到了。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微微翘起。

他没提要回国的事。

至少,不是现在。

……

外公的城堡在海尔德兰省,从阿姆斯特丹开车过去大约一个半小时。

林云深亲自开车。

李言淳坐在副驾驶,系着安全带,侧头看着窗外的风景。

天气很好,难得放晴。低地国家的平原在阳光下铺展开来,大片大片的牧场,黑白相间的奶牛悠闲地吃着草,偶尔有几只羊驼从围栏后面探出头来。

远处的风车缓缓转动,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像一幅油画。

林云深开得很稳。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额头上那块纱布有些碍眼,但反而给他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他偶尔侧头看李言淳一眼。

李言淳一直看着窗外,没有看他。

车子驶上一条乡间小路,道路变窄,两侧是茂密的树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一只鹿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林云深瞳孔一缩,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车身剧烈前倾,安全带猛地收紧,勒在肩上。

在那一瞬间——林云深的第一反应不是握紧方向盘,而是猛地伸出右手,横在李言淳胸前。

那只手,条件反射地挡在他和仪表台之间。

像一道屏障。

一秒。两秒。

车停了。

那只鹿已经跑进了另一侧的树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云深的手还横在李言淳胸前,掌心隔着薄薄的毛衣,贴着他的心口。

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到了林云深的手心。

林云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收回手,握回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吧?”他问,声音有些哑。

李言淳看着林云深收回手的那只手,看着它重新握住方向盘。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前方。

“没事。”他说。

林云深没有再说什么,松开刹车,继续向前开。

接下来的路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李言淳的睫毛,一直在微微颤动。他想起刚才那个瞬间,那只手,几乎是本能地伸过来。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

挡在他胸前的那只手,稳稳的,有力的。像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然后,缓缓握紧。

……

城堡比照片上更壮观。

灰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色泽,藤蔓爬满了半面墙壁,深秋的叶子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锻铁大门上,那头昂首挺立的雄鹿族徽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车子停在内庭。

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已经站在台阶上等候。他穿着考究的深色三件套西装,银色的领带夹在阳光下闪着微光,脊背挺得笔直,拄着一根乌木手杖。

林云深下车,快步走上前,微微欠身。

“外公。”

老人看着他额头上的纱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的目光越过林云深,落在刚刚下车的李言淳身上。

李言淳走到林云深身边,站定。

他微微颔首,“范登堡先生,您好。”

老人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沉淀着近百年的岁月和智慧。他打量了李言淳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进来吧。”

书房在城堡的二层,四面墙壁都是到顶的书架,摆满了 leather-bound 的旧书。

壁炉里燃着火,木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房间里弥漫着松木和旧书混合的气息。

老人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示意他们在对面坐下。

林云深坐在李言淳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老人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落在林云深脸上。

“额头怎么了?”

林云深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纱布:“不小心碰的。”

老人没有追问。

他转向李言淳,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林云深读不懂的东西。

“李先生,”老人开口,用的是英文,语速很慢,却字字清晰,“我的外孙,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他从不带人来见我。”老人继续说,“你是第一个。”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林云深垂下眼睫,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

李言淳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老人。

“范登堡先生,”他开口,声音平稳,“我这次来,是以朋友的身份拜访您。”

“朋友。”老人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动,似笑非笑,“年轻人,我活了九十多年,见过的人和事,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云深额头的纱布上,又移开。

“我这个外孙,性子倔。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老人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无奈和心疼,“他从小吃了很多苦,我这个做外公的,没能早点找到他。等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长成了一个……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的人。”

林云深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没什么别的心愿。”老人看着李言淳,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只希望他过得好。”

李言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他会过得好。”

老人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

李言淳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回视。

半晌,老人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拄着手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去吧。带他出去转转,午餐再回来。”

林云深看了外公的背影一眼,然后站起身,拉了拉李言淳的衣袖。

两人退出书房,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壁灯投下昏黄的光。

林云深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外公那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算是……说了很多了。”

李言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往前走了。

林云深愣了一下,然后追上去。

“李言淳。”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你说他会过得好。”

李言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走廊的光线很暗,只有壁灯的光照在林云深的脸上,映出他额头上那块醒目的纱布,和他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李言淳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假的。”

林云深怔在原地。

假的?

他看着李言淳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然后,他看到那个背影停了下来。

李言淳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淡淡的,却每一个字都清晰:“过得好不好,不是我说了算的。”

林云深愣在那里。

等他从那句话里回过味来,李言淳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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