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电话

她换了另一个医生。又换了一个。又换了一个。两天之内,她带江时清看了四个心理医生。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流程——问诊、评估、结论。

四个医生的结论都一样:不是病。蓝嘉宜不信。

她开始在网上搜,搜那些声称能“治疗”同性恋的机构,打电话过去问,问治疗周期、治疗费用、成功率。

江时清被要求做各种检查——脑电图、激素水平、心理量表。

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看着那些陌生的医学术语,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观察的动物。

江时言偷偷给许愿打电话。他躲在房间里,门锁了,窗帘拉了一半,手机贴在耳朵上,压低了声音。

“许愿哥,我哥他……”他的声音有点抖,“我妈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了,看了好几个,都说不是病。我妈不信,又换。还说要带他去什么治疗机构,我哥不肯去,我妈就跟他吵。”

他顿了顿,“今天又吵了,我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

许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知道了。你照顾好自己。”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A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摔在了地上。

屏幕碎了,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张蜘蛛网。星星被吓得从猫窝里跳出来,躲到沙发底下,只露出两只发光的蓝眼睛。

许愿蹲下来,看着那只缩在沙发底下的小猫。“没事。”

他说,声音哑了,“没事。”

他把手机捡起来,屏幕还亮着,裂纹下面还能看见江时言发来的消息——“许愿哥,我哥憔悴了很多。”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星星从沙发底下爬出来,跳上他的腿,用脑袋蹭他的手。他摸着星星的毛,一下一下的,很慢。

许愿决定不再被动等待。他打开电脑,开始搜集关于同性恋去病理化的医学资料。

世界卫生组织的官网,ICD-11的页面,他把那段关于性取向去病理化的英文原文复制下来,粘贴到文档里。

APA美国心理学会的声明,十几页的PDF,他逐字逐句地读。

国内几个主流精神医学权威机构的专家共识,他找到了三份,每一份都明确写着:同性恋不是精神疾病,不需要治疗。

他把这些资料整理好,分类存档,重要段落用荧光黄标出来,关键结论用红色字体加粗。

文档的排版比律所的案卷还工整,封面写着四个字——医学共识。

他不是要拿去跟蓝嘉宜对峙,他知道没用。他只是觉得,在做点什么的时候,时间会过得快一点。

星星蹲在电脑旁边,尾巴垂下来,在桌面上慢悠悠地扫。许愿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窗外的天快亮了,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

江时清趁着蓝嘉宜出门买菜,偷偷给许愿打了电话。

门关上的声音响过之后,他等了三分钟,确认脚步声远了,才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手机已经关机好几天了,他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二。他拨了许愿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像是一直在等。

“学长。”许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沙哑。

江时清靠在床头,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他的声音很疲惫,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我没事。你照顾好自己。”

“学长,不管多久,我等你。”

江时清在电话那头哭了。没有声音,但许愿知道他在哭,因为他的呼吸乱了,一下一下的,像在忍。

许愿没说话,就那么听着,听着他的呼吸从乱到平,从平到稳。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暖洋洋的。

电量从百分之十二掉到百分之九。江时清说了一句“我挂了”。

许愿说好。电话断了。江时清把手机重新关机,塞回枕头底下。

蓝嘉宜发现江时清偷偷打电话的时候,他正站在阳台上。

玻璃门拉着,窗帘半掩,他的声音很轻,但蓝嘉宜还是听见了。

她从厨房出来,走到阳台门口,推开玻璃门。江时清转过身,手机还贴在耳朵上,看见蓝嘉宜的时候愣了一下。

“挂了。”他说。

许愿在电话那头说好。电话断了。蓝嘉宜伸出手。“手机给我。”

江时清看着她。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用夹子夹起来,露出两鬓的白发。

她的表情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失望,又像疲惫。

“妈,我有工作电话……”

“给我。”

江时清把手机递过去。蓝嘉宜接过手机,关掉电源,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她转身回了厨房,锅铲在锅里翻炒着,滋啦滋啦的,和平时一样。江时清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花坛。

母子关系降到了冰点。

每天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像三个陌生人。

蓝嘉宜夹菜,江时清吃,江建宇看报纸。谁都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报纸翻页的声音。

江时言吃得更快了,扒几口饭就说“我吃饱了”,然后回房间,把门关上。

江时清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他看书,看案卷,看窗外的树。

窗外的玉兰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

他想起公寓窗前的那棵银杏树,春天的时候会冒出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纸。

蓝嘉宜把他的手机没收了。他没有跟外界联系的方式,也不知道许愿有没有发消息。

他有时候会想,许愿现在在做什么——应该在上课,或者在图书馆,或者在给星星梳毛。

他想象着许愿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星星趴在他腿上,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他的对话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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