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抱着

程度在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前坐了一个小时。

咖啡杯里的液面纹丝不动,他盯着那层薄薄的奶沫,看它从绵密变成稀薄,从完整的圆形裂成几块,最后碎成细小的颗粒浮在深棕色的液面上。

手机屏幕亮了两次,是程璐发来的消息——“哥,你回来了吗”

“到了说一声”。

他回了“到了”,两个字,冷冰冰的。程璐没再回。

他站起来,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灯坏了,物业一直没修,整条走廊只有从程璐房间门缝底下透出来的一线光。

他站在那扇门前,听见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哒哒哒的,不紧不慢,是在写论文。

她写论文的时候有这个习惯,打一段会停一下,读一遍,删几个字,再接着打。

他听过无数次这个声音,隔着门板,隔着墙壁,隔着这些年所有的假装。

他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转身走了两步,鞋底蹭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又折回来,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他想起江时清说的话——“有些东西值得怕,但更值得试。”

可江时清是江时清,许愿是许愿,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兄妹。他们是。

来回三次之后,他敲了门。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响得像一声雷。键盘声停了。

门开了,程璐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散着,没戴眼镜,眯着眼看他。

她近视不深,但摘了眼镜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像在辨认什么。

她辨认了两秒,确认是他,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让他看见房间里的样子,台灯开着,电脑屏幕上是一篇写了一半的论文,光标停在第四段的第三个字旁边,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花茶。

“哥?都十二点了。”

程度站在门口,手心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想起程璐五岁来他家的那天,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客厅里,攥着衣角,不敢说话。

他递给她一根棒棒糖,她没吃,攥在手心里攥化了,糖水流了一手。十五年前他手心出汗,十五年后还是。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程璐看他脸色不对,侧身让他进来。他走进去,闻到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和她用的同一个牌子。

他说好用,她就一直买,两个人用了好几年,从来没换过。他靠在她书桌边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

那双鞋穿了两年了,鞋边有点开胶,他一直懒得换。

程璐坐到床上,把唯一的椅子让给他。他没坐。沉默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线都好像暗了一些,久到窗外那朵遮住月亮的云飘走了,月光重新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发白。

“我喜欢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什么。像十五年前递出那根棒棒糖时一样轻。

程璐愣住了。他低着头,耳朵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耳根,蔓延到脖子。

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木头。

“不是兄妹那种喜欢。”他的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我知道这不对,你把我当哥哥,爸妈也把我当你哥。但我控制不了。我试过,真的试过。我躲了你一个月,不回家吃饭,不回你消息,以为这样就能不想你。但没用,越躲越想你。”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十五年前递棒棒糖的时候他没哭,小时候帮她打架挂彩了他没哭,高考前压力大到失眠他也没哭。

但此刻他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

“你可以拒绝我,可以当没听见,可以明天继续叫我哥。但我不想骗你了。”

程璐没说话。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程度。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因为紧张而绷紧的下颌线照得很清楚。

她认识这张脸十五年,看过他笑嘻嘻的样子,看过他打架挂彩的样子,看过他考试前通宵复习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看过他被爸妈骂了不服气又不敢顶嘴的样子。

但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害怕的,认真的,把整颗心掏出来放在她面前的。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完全露出来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程璐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

“哥,”她终于开口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交男朋友?”

程度摇头。

程璐笑了,有点无奈。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释然,像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因为我拿别人跟你比。比来比去,总觉得不够好。”

她顿了顿,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我以为是习惯了,毕竟你是我哥。但现在想想,可能不是。”

程度愣住了。他的脑子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念头都停在半路,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边轰隆隆地响。

程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鼻梁的影子投在他衬衫上。

程度低头看着她,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怕一出声这个梦就醒了。

“程度,我喜欢你。可能比你喜欢我还久。只是我不敢想,因为你是我哥。”

程度的眼泪掉下来了。毫无预兆的,就那么一颗,从右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他开胶的鞋上。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要把十五年的距离都补回来。

“我不是你哥,”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抖得像冬天的风,“我是程度。”

程璐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我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很久。久到台灯的光变得刺眼,久到窗外的月亮又躲进云里,久到电脑屏幕上的论文进入了屏保模式,那些彩色的气泡在黑暗的屏幕上飘来飘去,无声无息。

程璐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他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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