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当夜沉静,星子在空中闪烁,寒风吹干人脸上的泪痕,吴萍无比兴奋,一夜都在抓着宋不惟教剑,他说他不会再去武林大会了,就留在望春城和褚霞在一起。

褚霞没等他,早早去睡了,吴萍完全睡不着,来来回回就念叨那么几句。

未来褚霞再想去哪里,他就收拾包袱跟上去,天涯相随。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气的脸上露出了毛头小子般的欣喜与庆幸。

欣喜褚霞愿意接纳他,庆幸褚霞还爱他。

宋不惟问:“那您为褚前辈做的事还告诉她么?”

“什么?那群想要夺宝的关外人都死了,没死的也被我重伤得武功全无了,没关系没关系,不说了就不说了,提起来也是多添烦恼,这就够了,现在就够了。”

吴萍嘿嘿笑着,“来小子,我再叫你几招,扬是扬名是扬正义,扬和平,只有你心里有股气才能势如破竹,才能不负扬平剑的威风,来,练下去,练下去才有出路!”

“不挥剑百遍怎么算入门呢?”

宋不惟沉默挥剑,他亲眼看着吴萍从初见时的平和到与褚霞相认后的落魄,在到此刻,扬平剑在空中转剑,剑气飒飒,一如此时的他得意放纵。

扬平剑,吴萍。

百炼手,褚霞。

宋不惟默念着他们的名字,缓缓挥动手里的剑。

出剑,是为了变强,是为了保护心中想保护的人,是为了告诉他他也可以挡在他身前,为他出生入死,在所不惜。

三师兄。

江决,

江决。

江决……

剑气扫落叶,江决能感觉到宋不惟又进步了。

这半个月来他可谓是一进千里,叫人望其项背而不得。

却是望尘莫及了。

但江决自认也不差,若是宋不惟现在来挑战他,他也能赢下,只是轻松与否的差距罢了。

他的剑也许不如宋不惟,但他的人可不事。

第二日午时,大家就到了望春城,这里是一座青州小城,人口不多但颇为热闹,正如它的名字,四季如春温暖和煦。

百姓也大多和和气气的,听说褚霞和吴萍想要找房子,立刻就带着去了当地名声较好的牙人。

当天下午褚霞就拍板定下了一栋宅子,吴萍当然是听话了,她说要租最开始吴萍还不懂,坚持要买,褚霞也坚持要租,吴萍便不反对了,一口气租了半年,先住着。

江决等人准备第二天再启程,小十六还磨着阿月加入飘渺山,阿月不松口她就一直磨。

当夜阿月找到江决。

“你希望我们留下来?”

“对,陪我和姐姐呆一段时间,姐姐太孤单了,就算有吴萍在,我也不信他!”

江决道:“可是你姐姐信他。”

阿月摇摇头,“姐姐也不信他……姐姐只是还爱他。”

江决看不得人落泪,想到褚霞的脸,道:“好吧,好吧,我们最多能留半个月,我们也得前往武林大会不能失约。”

“够了,半个月够了。”

听到这句话,江决长叹一声,去找卫静槐和师弟师妹们商量行程的事了。

阿月回去,碰上倚在门边的慕云意。

慕云意长得俊逸风流,上挑的狐狸眼淡淡地瞥过来,阿月有些心惊,她并不喜欢此人因此想要避开绕走。

慕云意却不放过她,“你让江决他们留下,可是褚霞时日不久了?”

“你说什么?”阿月怒目。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慕云意直截了当地说,“我也想留下来!”

“我会告诉姐姐让她把你赶出去!”

“那我就告诉吴萍你姐姐隐瞒了他什么。”

“……”

“让我留下来吧,我信用很好,保证不对多嘴,我只是……想留下来。”

不过三日,褚霞的状态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饱满的□□瘦削下来,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依旧有神,她开始派吴萍去买炉子,让阿月去买铁材。

阿月去了没回来。

在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长队的车马,为首的人戴着帷帽,薄纱遮住她的身形,骑在高头大马上,亮丽的红色鬃毛随风飘扬。

“阿月,谁来了?”

“百炼手前辈。”那人先一步开口,朝小院内扫了一圈,“扬平剑吴萍前辈,卫女侠,这几位是?”

“飘渺山。”

江决迎上她审视的目光,“师承飘渺山,阁下是何人?”

“飘渺山?”

女人重复了一遍,她的目光挺在江决等人身上,小十六上前一步道:“你是何人,你挟持了阿月?”

阿月摇摇头,欲言又止。

褚霞招手,“阿月,来。”

“月姐姐,你说过你只是回来告别的。”女人冷淡的声音响起,眼神危险地转向褚霞,“虽然是前辈,但你拐走月姐姐一事的罪责还没与你追究,莫要多管闲事。”

“红姑娘。”

卫静槐终于认出了她,皱眉道:“你不在九雀山庄也不在武林大会,怎么会在这里。”

“如你所见,追我不懂事的姐姐至此,若非崇城张布了告示,我还找不到这里来,先在此先谢过卫少侠了。”

小十六晃然大悟,道:“九雀山庄,你姓红,你是红雀?”

红雀略一颔首,转向吴萍和褚霞,“前辈们,我要带走我本家姐姐,这不过分吧。”

褚霞只看着阿月,“你想回去么?”

阿月摇摇头又点点头,红雀不耐地道:“姐姐!该回家了,舅父舅母还等着你呢!”

说着她要拉走阿月。

“且慢。”卫静槐拦在前面,“我想走不走也是阿月自己做决定吧,就算是亲姐妹也不能代替她。”

十一也站出来,手搭在剑柄,盯着红雀。

“月姐姐。”红雀沉下声音,挥开卫静槐要去拉人,两人瞬间交起手,掌风极迅帷帽被掀飞,露出她年方十六的脸庞。

青春、成熟,两种不同的质感杂糅在她脸上,眼里掀起怒意,她一掌拍出,“卫静槐你少来多管闲事,若要战也是在武林大会上,你现在就想输么?”

卫静槐神色不动,出手如风,“我看你才是怕输吧!”

“够了!”

阿月大声道:“我和阿雀回去回去,我得回家,我得回家一趟。”

卫静槐惊道:“阿月。”

“无论未来要怎么样,我先回家吧,回去了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阿月笑笑,红雀不再动作冷静地观察着众人,一声令下几名仆从鱼贯而出将卧房内的东西搬了个干净。

“我走啦,姐姐抱歉不能陪着你了。吴前辈,还有各位朋友……”阿月勉强地笑笑,“我可以叫你们朋友吧?”

“可以。”卫静槐道,“当然可以。”

“谢谢卫少侠,对了我叫薛月,如果有机会我们江湖再见。”

她最后是望着褚霞的,褚霞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道:“去吧,去吧,人生没有必须那么快决定,但一定要做出决定,我支持你并期待着你。”

阿月走了,来时形单影只跟在褚霞身后,走时浩浩荡荡地簇拥着离开。

追回了人,红雀也没有再留下的理由了,恨恨地扫过卫静槐几人,江决忽地道:“红雀姑娘。”

“你又是谁?”

“无名小卒罢了,我只想问你可知道阿月为何要离开。”

“被贼人拐走了!”红雀不欲多言,冷笑一声,“卫静槐,今日没有分出胜负,来日,来日武林大会上我要你颜面扫地!”

卫静槐沉声道:“尽管来!我若怕你才是笑话!”

“哼!”

红雀目光扫向江决等人,毫不客气地道:“缩在两个女人身后,你们飘渺山的也是一群孬种,等武林大会我非要给你们打得落花流水不可!”

红雀也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崩塌,褚霞轻声咳嗽起来,吴萍连忙为其端药,“你说你都这样了,养养身体再锻剑啊,着什么急?”

褚霞摆摆手,“等不及了。”

她笑起来,“手痒了,正好阿月留了铁材,我便为她铸一把刀,留着送给她,等着她回来。”

吴萍沉默一瞬,“那你说再为我铸的剑还在么?”

“早熔了。”

十年里,熔了铸,铸了熔,早就成一堆破铜烂铁扔在哪个角落里找不到了。

剩下的十几天,褚霞每一日醒来就关在房间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她日渐憔悴,吴萍着急得乱转但不得其法,但他不敢消沉,怕给褚霞压力。

终于有一天,褚霞出关捧着一柄刀,交给吴萍,嘱咐道:“以后要是遇见阿月,就交给她。”

吴萍嘴唇弯弯想说话,结果下一秒褚霞一口血吐出来,再没醒来。

吴萍惊恐地抱着她,宋不惟找来郎中,全城的郎中都来了,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摇着头出来。

褚霞,活不成了。

当夜,她醒了,吴萍进去和她说说话,一整晚没有出来。

偌大的宅子里无人说话,小十六抱着十一,十四没再看书,静静出神,六师兄练着剑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江决立在院前,秋风森寒,刮着他的衣袖鼓鼓生风。

“师兄。”

江决回首,“小师弟,吴前辈怎么说?”

宋不惟摇摇头,嗓子有些紧,“没有,没有余生了,都是假的,吴前辈哭了。”

江决深深叹了口气,这几日时间过得太快,发生的一切又太刻骨铭心,还没晃过神来,一件事便催着一件事发生。

这时候,人们能做什么?

“怜惜眼前人。”

宋不惟道:“师兄,怜取眼前人。”

第二日,褚霞离世,再无百炼手。

吴萍捧着褚霞的身体出来,他垂着头注视着怀中人的睡颜,心也一点点沉寂,可褚霞却在笑,她彷佛只是睡去了,嘴唇还勾着彷佛在做一场美梦。

泪水滴在她脸上,吴萍手忙脚乱地去擦,宋不惟递上锦帕,吴萍低声道谢。

“抱歉。”

所有人都瞒着吴萍着真相。

吴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没有生气,只是道:“这是她的选择,我接受,我想带她回南州。”

江决道:“可褚前辈想留在这里。”

“哦哦,那就留在望春城,那就留在望春城。”吴萍喃喃道,“我以后都不能教你了,小宋,等明日我把扬平剑册给你。”

宋不惟摇摇头,吴萍道:“别拒绝我,你带着他发扬光大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褚霞留在了望春城。

蹉跎了十年,兜兜转转,吴萍终于找到机会陪着她了。

尽管仍是误会重重,抛却死别生离可相爱的人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

红颜易损恩难消,相思长岭中,断肠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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