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半个月后,平望城,武林盟。

所谓天下英雄出我辈,这“我辈”里最多的就是汇聚在武林盟。自于参当任武林盟盟主,将武林盟迁与南州平望城至今十年来,每时每刻都有自称江湖侠客的旅人进驻平望城,现在这里已经成了一座真真假假分辨不清的江湖城。

就连任命在此的县令都要退避三舍,走出大街上左右一瞧,大部分的人都是腰间佩着刀枪,乍一看厉害得很。

此次武林大会便在这武林之城,平望城举办。

当地最大的酒楼盼仙楼敞开大门欢迎,只要是叫得上名的名门正派、或是有些名气的独行侠客,都能进驻此地。

转眼秋入初冬,南州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破体的寒气自衣衫缝隙中缠绕进来。

天气寒凉,街上人少,混着蒙蒙的细雨,叫人看不出方向。

偌大的盼仙楼中,共分五层之高,贯通上下的大堂气势磅礴,丝竹弦乐不绝于耳,酒香花香佳肴香芬芳扑鼻,几名身姿婀娜的女子蒙面起舞,随着琴音或起或伏,手中软剑律动非常,一弹一收间言笑宴宴,夺人心神。

“好!”有人朗声喝彩道,一时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小二在其中穿梭斟酒,气氛大好,无数贾肴美酒如流水般端上。

就说这江湖中人,有多少见过此等奢华纵乐的场景。

若是大门大派也就算了,独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便是真的大开眼界了。

有人吹捧便有人不屑,“耽溺于享乐,岂非我辈之风!”

“那你就不要在这住啊,趁早搬出去!”有人和他呛声,被落了面子的男人脸色难看,没再反驳,只握住了手里的刀。

有人的地方,有冲突是常有的事。

有人不甚在意,有人暗中观察。

“六师兄,你在看什么?”

一道清丽的女声将凭栏前的男生唤了回来,六师兄收回探出去的头,面露愁容,道:“这里可真是乱啊,说什么武林城,在这住了几啥也没干尽看人打架了。”

十一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你若是有心习武,便不用折腾这些了。”

“我哪里不习武了?十一你可莫要乱说。”

“我是说不过你,师叔也管不得你,二师兄……”十一想起每日喝得烂醉如泥的二师兄,眼神微闪,二师兄不说也罢。

“六师兄不思进取,等三师兄回来,我定是要告状的!”

六师兄面色一凛,“这可万万使不得,好十一,我都是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勤加努力的,下次我一定让你看见!”

可提到二师兄,六师兄也怅惘了起来,“明日便是武林大会的第一日了,可三师兄和小师弟还没回来,他们到底还能不能赶得上了?”

十四终于从书本中抬出了头,他每日都在看书,只是这几日终于将话本古籍换成了剑册。

“怕什么,三师兄不在,我们替他争面子就是!”

三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前几日红雀专门找上来下战帖的情形。

“你们,是叫飘渺山对吧。”来者不善的女孩扬了扬下巴,“卫静槐那边已经接受了我的挑战,这回轮到你们了,你们若是胆小怕事便可以不应……”

红雀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若是不怕死,那我们便在大比上一决高下!我要将你们飘渺山踩在脚下!”

十一也开口道:“没错,战便战,飘渺山从不惧怕他人!”

被红雀那么一闹,本是隐姓埋名的飘渺山立刻出尽了风头,许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也纷纷发来战帖。

十一一个不漏,全都应下,不问东西南北风,只道大比上碰见便比试切磋。

不卑不亢的态度立刻赢得了许多尊重,相应而来的也有暗中的注视。

六师兄倒是也没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只是有些担心,“会不会是三师兄他们路上出了意外?”

盼仙楼所在的街道尽头,一人一马渐渐近来,那人披着蓑笠,雨滴就顺着留下来,滴滴答答落在青石砖上。

那人缓缓行至盼仙楼前,迎客的小二立刻赶出来,拱手行礼。

“敢问是哪位少侠?”

男人摘下笠帽,露出一张被雨水润湿的、锋利逼人的雪白面孔,一双微挑的凤眸露出淡漠的冷意,微启朱唇。

“飘渺山,宋不惟。”

恰逢晴天霹雳,空中闪过一道巨响的白光,震得楼内管乐都听了一瞬,他的话融进嘈杂喧闹的人声中,小二没听清楚,便再询问了一遍。

宋不惟眉间更冷些许,小二望着他的脸,忽地打了个哆嗦,就在他准备仔细听他再重复的时候,三楼忽地传来一声雀跃的欢呼。

“小师弟!”

六师兄自楼上飞奔而来,一溜烟跑到宋不惟前面,先是上下仔细审视了一番他的精神,发觉一切正常登时就了开了花。

“小师弟你没事!果然是吉人自有天相,就知道你一定不会出事的,三师兄定然也不会放任你……诶?三师兄呢?”

六师兄左看看、右看看,又转到宋不惟身后看看,愣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小师弟是一个人回来的!

这个事实让六师兄惊惧不已,连忙抓住宋不惟的手,道:“三师兄不是和你一起去的药仙谷么?莫不是没钱被那扣下了?”

宋不惟没有制止六师兄,直到他真的心急如焚,这才开口:“没有。”

他的声音冷得像初春的寒泉,“三师兄半路先行,我也不知去向。”说罢他转向迎客小二,礼貌地点点头算作回应,然后拉过六师兄直接进了酒楼。

六师兄察觉到宋不惟心情不妙,一路被拖上楼也没有出声。

到了三楼,宋不惟将人放下,先是利落地道了个歉,随后才问道:“师叔师兄和大家可都到了?”

说话间,一行人从客房中快步而出,为首之人正是数月不见的师叔。

师叔俨然出来得急,衣衫有些凌乱,他看见完好无损的宋不惟站在面前,眉目柔和地盯着人看了好一会,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显然是听过十一他们讲的中毒之事,也知道宋不惟曾经危在旦夕被江决送去了药仙谷医治,此时得见宋不惟终于是放下了一颗悬了一个月的心。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念叨了两遍这句话,随后他在众人的盼望中,再次问出了六师兄刚问过的话。

“你……三师兄呢?”

宋不惟动了动唇,周身气势更冷了,但他做不出不敬师长的举动,半晌,只道:“不知道。”

“来者何人!”

威严的南州司马府前,守卫横着刀,虎视眈眈地盯着府前之人。

这人从马背上跃下,笨重的蓑笠在他的动作之下都衬出了几分潇洒之感,笠帽下的脸上浮起一抹俊逸的笑容,拱了拱手。

“劳烦大人通报一声,就说有位姓封的江湖人请求拜会南州陆司马。”

守卫狐疑地扫过他,“江湖人?姓封?”

“你确定他说他姓封?”司马府中,陆锦快步穿过厅堂,沉香的红木、淡雅的白砖灰瓦错落有致地搭出一府独具特色的小园林。

陆锦行色匆匆,边走边问伺候在身边的人,道:“你可见过他的样貌?知道他的性命?”

下人一愣,仔细回忆起来,“相貌是清冷无情,但笑起来却分外潇洒不羁,端的是仪表堂堂,若说性命的话……”

“他说他叫封无断。”

三言两语间,陆锦已然抵达门廊,目光在触及到那头的来人,猛然驻下脚步,脸上焕发出惊喜的神采。

那人也笑起来,遥遥地拱了拱手。

“兄长。”

陆锦快步赶上,将人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大手拍在他背上,颇为兴奋地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前几日还说在青州要往寒州去么,怎来了我南州?可是意识不清走反了路?”

江决笑起来,任由他表现亲昵,“哪里的事,连兄不是早就修书于你说起我的事了么,眼下又装糊涂拿我打趣!”

陆锦揽着他往府中走,闻言大笑起来,“兄长打趣打趣弟弟有何不可?你说说你,来了也不提前告诉我,这次能呆多久啊?”

江决被他按在红木椅上坐下,捧着他塞过来的茶盏,闻言苦笑了一声,“我奉师父之命参与武林大会,算算日子便是明天了,虽然平望城就在邻县,可我也停留不得了。”

“哦对,你是去要平望城参加武林大会。”陆锦点点头,忧心忡忡地看过来,“你可一定要小心,平望城鱼龙混杂都不是易与之辈,江湖中人砍砍杀杀都是常有的事,你千万要保证安全啊!”

江决笑笑,道:“师兄可是忘了我也是江湖中人?”

陆锦猛地一拍脑门,也笑起来,笑自己一时着急乱了分寸,“这哪能忘,当年若不是一枪战群匪,哪还有我和连同城入京科考的命啊。”

提起往事,两人脸上漫开一丝怅然的笑容。

“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那既然你明日要大比了,如何今日跑来我这?等武林大会结束顺道来看我也不迟啊。”

说起这个,江决神情慢慢地变了,陆锦也严肃了下来,屏退左右的侍卫,他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江决有些踌躇,望着陆锦的脸好半晌,才沉声道:“兄长,你可否还记得之前我有位朋友来你这取走了一样东西?”

“记得啊。”陆锦不觉有异,“不是你的枪么,说你武林大会可能要用到,便提前为你取走了,不是你让他来的?”

“是我让他来的。”

陆锦有些犹豫,“那是什么,可是我给错了人,不能啊,他是有你的信的啊。”

府院中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落在池塘假山草木中,奏出一曲清幽的乐曲。

“没给错人。”江决抬头,脸上闪过一丝阴鸷,“是人丢了。”

他低声道:

“连人带枪,一起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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