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坛子罐子散落了一地,推开门时满屋的酒香扑面而来,裴衍芳刚迈一步,接二连三的叮当声响在脚边,低头一看,原来是踢到了酒瓶。

“小二。”

裴衍芳唤了一声,见趴在桌子上的人不为所动,语气沉了沉,“方易成。”

“嗯?”方易成先是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神思逐渐清明的同时,他浑身打了个冷战,猛地张开眼,“师叔!”

他站起来,拍拍衣衫,不好意思地朝师叔笑笑,“嘿嘿,师叔,你咋来了?”

裴衍芳盯着他不说话。

额间流起了冷汗,方易成默默地在心里念叨,开始了要开始了,师叔的盯人大法。

师叔一向脾性温和,不易与人冲突,但也不是完全没情绪的泥偶,一旦生气了,也不和人红脸,也不和人吵架,就默默地盯着你,直到你自己心虚道歉为止。

师父从来瞧不上师叔这副架势,说只有友人和君子才会吃他这套,但凡换个心硬一点的,就没了用武之地。

事实证明师父说得没错,在山上从来所向睥睨的盯人大法终于失误了一次。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方易成立刻止住思考,望着裴衍芳微变的脸色,嘿嘿一笑,刚准备张口,就见师叔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你是不是忘记今天是比试进阶的第一天,你不是答应要给师弟师妹们加油鼓气么。”

“你还有没有个做师兄的样子,老大不在,你这个二师兄就是最大的,你要扛起责任啊!”

方易成苦着脸,道:“让老三在呢,让老三去啊,老三不是回来了么?”

提起江决,方易成忽然想起在他喝晕之前江决还和他在一个桌上呢,现在怎么不见了?

“老三又跑了?”

裴衍芳无奈,“你都醉成这样了,你觉得老三会好么?早醉晕了被小师弟带回去了,你说说你,刚回来就拉着人喝酒,小师弟白天又得参赛,晚上还要衣不解带地照顾师兄,瞧你办的好事。”

方易成一愣,跟着师叔到了宋不惟的客房,见到那个躺在榻上呼呼大睡的三师弟,对方衣衫整洁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料的,再看自己,一身酒渍醉倒在桌边,无人照料。

不是,他也是个师兄吧。

怎么没人像照顾老三那样照顾他啊。

身边师叔还在感叹宋不惟心细如发,知道江决一路奔波还特意准备了解酒汤和药膳。

什、什么?

还有解酒汤?

药膳又是什么东西。

这一天,飘渺山上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心大得眼里只有酒的二师兄方易成第一次尝到了羡慕的感觉。

小师弟对他们这些师兄师姐一向都是敬重的,可尊重之余就少了像对三师弟的这种温情。

可能确实是从一个村里出来的,亲疏远近不一样吧。

压下心底淡淡的惆怅和奇怪,方易成大踏步上前,硬生生把江决从睡梦中叫醒了。

“嗯?小师弟这么快就回来了么?”

揉揉惺忪的睡眼,江决打了个呵欠小声地问,方易成听着他的声音,默不作声地把脸往前一送。

江决:“……”

“哦,是二师兄啊。”

江决面无表情地按住方易成的脸,把人推开后,对着裴衍芳不好意思地解释:“对不起师叔,我方才没睡醒,之前隐约好像听见宋不惟告诉他要去比赛了,没起来还以为是小师弟回来了。”

方易成在一旁幽幽地说:“是因为我很年轻么?”

江决微微侧目,顿了两秒,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二师兄确实长得很嫩啊,无论是剑术还是功法从来都难不倒他,习武对他来说就是易如反掌,还有每天都喝不完的美酒,无忧无虑自然长得年轻。

“嗯,都怪二师兄,害得我一晃眼还是以为是小师弟回来了。”

方易成立刻道:“嘿,那等他们回来,我们好好吃一顿。”

民以食为天,江决轻笑起来,“怎么,好好吃一顿还能好好喝一顿是不是?”

方易成嘿嘿一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嘛。”

裴衍芳无奈地摇摇头,道:“江决,你真的准备退出大比了么?”

“不是准备。”江决纠正,“是已经退出了师叔。”

没有商量,没有报备,甚至没有提示,江决一意孤行地选择了退出比赛,回来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被问责的准备了。

师叔会说什么,问他原因么?

还是失望他放弃了为山门争光的机会?

“江决。”

江决的心提了起来。

“师叔也不问你为什么了。”出乎意料地,裴衍芳长叹一声,“你们这些年纪小的都是些有主意的。”

江决有些忍俊不禁,谁懂一个年刚三十的人大呼你们年轻人的幽默感。

结果裴衍芳的下一句就让江决笑不出来了。

“师叔只是怕你错过了年少成名的机会。”

江决怔愣。

方易成也默默闭上了嘴。

“出来的年轻一辈里你和小师弟是天分最高,最有可能闻名江湖的苗子。”说着,裴衍芳忽然止住了话头,自己推翻了自己,“不过飘渺山沉寂已久,藏而不露未必是件坏事。

裴衍芳自顾自地怅惘了一会,想到了宋不惟,“也不知道小师弟他们抽签抽得怎么样了,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遇到了强劲的对手了。”

“我回来啦!”

刚从抽签台上下来的小十六飞奔下来,抱住十一的腰,举着纸条转了一圈,“二日甲场第七号。”

十四琢磨了一会,道:“那就是第后天的比赛,你和小师弟一个日子。”

十六兴奋地瞪大眼睛,“小师弟是多少号?”

展开手里的纸条,宋不惟说:“第三号。”

十六挠挠头,“第三号么?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个甲场三号的,不知道是不是二日的。”话音刚落,视线里忽然进入一个身影,她兴奋地拉住十一的袖角,“就是那个!就是那个!”

十一抬头,十六注意的那个男人已然靠近了她们身前,“你们是在说我么?”

“秦蒲?”六师兄一看,这不是认识的人么,昨天师兄比试的前一位,双刀客秦蒲。

“你是二日甲场三号?”

秦蒲对飘渺山乃至其下弟子的印象都很深刻,闻言摇摇头,出示手里的字条,“不是,我是一日三号,乙场。”

小十六惊异地看着他手里,“乙场么?那我怎么听得是甲场?”

长相有些显凶的年轻刀客弯下身,扯了扯嘴角,“是啊,是乙场,可能是你听错了吧。”说罢,他疑问,“是谁抓到了甲场三号么?”

还没等他得到回答,便看见小十六如临大敌般绷紧了身体,来人是名柔美温婉的女人,半隐半露的面纱蒙住长相,唯一能辨认其身份的是众人叫出的称呼。

“禾夫人,您怎么来了?”

六师兄呵呵一笑,不动声色地宋不惟挡在身后,秦蒲望着六师兄和禾夫人对峙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禾夫人出现场景,茫然的双眼有了焦点,他问身侧的小十六,“你们和她有仇么?”

“没有啊。”

小十六也百思不得其解,今早出门的时候就见禾夫人在楼外等着,还是师叔过来把人劝走了,本以为就没事了,结果这女子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

每次都盯着小师弟拦,这次也不例外。

禾夫人定定地望着被六师兄挡住的宋不惟,小声问:“宋少侠是不是好奇过两日的比试对手啊,我可以替你们查。”

“不必了。”

六师兄惯会插科打诨,对着同门能逗笑取乐,对着外人也能四两拨千斤地把话题撇出去,总之就是一句话,飘渺山的人对上谁都无所谓,不求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只要光明正大即可。

禾夫人和六师兄你来我往的,一直不见宋不惟的回应,不由得心急如焚,她也不求宋不惟能那么快接受她,只是想能多和对方相处相处,语气便微微沉了下来,周身溢出冷肃的威势。

“这位小弟子,我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插嘴。”

六师兄双眼一眯,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禾夫人此言差异,这里也没有敢插进您与我之间啊。”

禾夫人冷冷瞥向他,六师兄回笑起来,视线触及她身后,微微一顿。

“禾姨。”卫静槐笑着,淡定地插进两人之间,“禾姨和飘渺山的同门熟识?”

“算不上。”禾夫人冷笑一声,视线划过宋不惟,默默变了口风,“倒有些来往。”

“太好了,我这次返程就是和飘渺山师弟师妹们一道回来的,他们助我良多,我还想着找机会牵线搭桥,帮他们在禾姨前多美言几句,这一看都用不上我了。”

禾夫人脸色稍霁,算了应了卫静槐的话,“飘渺山英才辈出,一直是我朝的中流砥柱之一。”她朝宋不惟望了一眼,“本次武林大比,我也是很看好飘渺山的。”

卫静槐点点头,好似长舒了一口气,“这样我就放心了,虽说武林大比算是江湖盛事,但毕竟也是自封的,就怕这小打小闹的禾姨看不上,这下您点头了于叔叔悬了这么多天的心也能安生落回肚子了。”

深深和卫静槐对视,禾夫人意识到眼前这个姓卫的小丫头实际上不像她的外表那么爽朗,一双眼睛明亮狡黠,笑眯眯地看着你让你只能顺着她的话去说,难对付得很。

卫柳直来直往,怎得生出她这样千回百转、心窍玲珑的姑娘。

再回望一眼宋不惟,仍没得到任何回应,禾夫人没了心思,不能拂她的面子,索性敷衍得应了几声。

谁知卫静槐却陡然兴奋起来,应是要拉着禾夫人去别处瞧瞧,美名其曰去看看苗子。

“这几天,红雀那小丫头一直叫嚣着要和我打,加上有几个没来,都快压不住她了,禾姨要是看她过眼就给她收下,省得乱蹦跶骚扰我们。”

禾夫人秀眉轻拢,本想拒绝,却见卫静槐一脸央求,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委婉的话头都倒了嘴边,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她轻轻拂开卫静槐合十的双手,“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姑娘把你这滑头都惹得没法子了,带路。”

上一秒还笑呵呵的,下一秒卫静槐就收了嬉皮笑脸,安分地跟在禾夫人身后,转头对上六师兄的注视,眉眼间闪过一丝笑意,轻轻打了个手势。

六师兄长舒一口气,十一在后面轻轻推了一下小十六,陈述地不容回绝地说:“下次和卫师姐出去的时候,提前和六师兄说一声,带上谢礼去。”

小十六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偷偷和卫师姐出去玩的事暴露了,为了避免战火烧到她身上,她果断答应下来。

挽着十一的胳膊,甜甜地应着:“好~”

完全见证了飘渺山上下如临大敌的全过程,秦蒲不太懂这是怎么回事,便问和他最相熟的宋不惟。

“那位夫人是谁啊?是你们的仇人么?”

宋不惟淡淡地移开视线,“我不认识她。”注意到他摩肩擦掌的架势,抿了抿唇,突然有几分不知所措。

他僵硬地说:“我们没什么冲突,你别找她麻烦。”

“哦。”

短促地一声应答,宋不惟竟然诡异地从里面听出些许失落。

怎么,没有架打很失望么?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嫌恶,“禾夫人是女子,你无事作何对她动手。”

“不是啊。”秦蒲无辜地看着他,“那位夫人身边跟了好多人,我准备拿他们试试的。”

“有人?”

宋不惟没看见什么人守在禾夫人身边啊,难道说是……

“不是明面上的。”秦蒲认真的时候没什么表情,此时此刻竟显得有几分冷峻,“是暗卫。”

这是宋不惟这种山里孩子没听过的词汇,但是他听得懂字面意思。

他听从了秦蒲的意见,重新仔细又认真地查看了一遍人群,果不其然发现了蛛丝马迹。

一点即通对他们这类人是家常便饭,只要看穿了一次,这些隐匿在暗处的人便无法在宋不惟眼中躲藏身影。

除了几个身法高明、武力强于宋不惟的,他还需要在秦蒲的指引下辨查。

但这一看,也让宋不惟有了新的发现。

“六师兄。”他唤来了在山中最久的一位师兄,视线紧紧锁定在人群之后的某个一闪而过的侧影,“你看那个人,是不是花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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