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冬风瑟瑟,长剑寒冽。

殷红的衣角随风翻飞,红雀静静地扫过眼前的一草一木,乃至周遭的睽睽众目,眼刀一横,霸气毕露,凡是被她看过的人无一例外做出抵抗的动作。

红雀冷哼一声,移开目光,握在剑柄上的手微微颤抖,她的对手……该死的那个宋不惟,到底去哪了???怎么上台之后就找不到了!他到底能不能打了!

根本没考虑过宋不惟会临阵脱逃的可能,红雀站在擂台上无比地孤独,只觉得飘落的秋叶都在嘲讽她。

嘲讽她被一个男人丢在擂台上,不管不顾。

而此时台下。

“师兄!”

“……”

无人应答,语气开始变得疑惑。

“师兄?”

“……”

“师兄……”终于,语气逐渐幽怨起来。

江决眼皮跳了跳,以他对宋不惟的了解,若是此时不能及时阻止宋不惟,他一定会说出些石破天惊的话来。果不其然,还不待他开口阻止,就听宋不惟委屈地说:

“师兄,你怎么不理我?是终于厌倦我了么?”

江决抿起唇,又听宋不惟语气危险地道:“还是师兄看上旁人了……”

江决募地一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宋不惟。

臭小子,什么话都敢随便说!

谁知宋不惟被他这么一瞪,反倒笑了起来。

“师兄,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江决撇撇嘴,“别说这没用的,我就问你,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刚才那个双刀客的?”

“师兄这是?”

江决第一次这样质问别人呢,犹自不自在呢,根本没听出对面语气中的微妙,忽然听见宋不惟语气雀跃地道:“师兄是不是吃醋了!”

“……”江决僵硬地转头,就见宋不惟一脸笑意地望着自己,像是偷了腥的猫,四分得意,五分满足,甚至还有一分小心翼翼。

江决翻了个白眼,口不对心地道:“我只是比较好奇秦蒲左右双刀是怎么练的。”

“哦。”

宋不惟语气陡然诅丧下来,江决心中一钝,开始反思自己这样对小师弟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毕竟算在现代的话,宋不惟还只是个刚成年的孩子,和他在一起都是老牛吃嫩草了。

江决抱胸沉凝,没发现某人的目光越来越哀怨,直到台上猝然传出一声怒吼:“宋不惟,你还不给我滚上台!”

江决猛然惊醒,催促道:“你快上台,别让红雀姑娘等急了!”

花间溪幽幽地插道:“已经很急了。”

江决脸一红,都怪自己太磨蹭了,一点小事说不明白。

花间溪惨然一笑,这是他第一次成功插进两人的对话里。

在江决的眼刀催促下,宋不惟心不甘情不愿,走时仍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叮嘱道:“师兄这次绝对绝对不能走啊!”

江决叹了口气,承诺道:“嗯,不走。”

宋不惟还想再开口,江决竖起手指,“我劝你见好就收。”

红雀终于等到了她的对手,她长长舒气,冷冷抬起剑刃,“我本来想放过你的,但是你晾了我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现在你可以去死了。”

宋不惟抽剑出鞘,“速战速决,动手吧。”

红雀脸扭曲一瞬,全然忘记了师伯的滔滔教诲,一心只想杀了眼前这个无耻之徒!

宋不惟走了,耳边没了他源源不断的絮絮叨叨,清净的同时江决竟然有几分孤寂。江决兀自一惊,这种心态可要不得啊,他还没做好准备呢!

江决心慌地碎碎念,一抬头对上花间溪狐疑的目光,“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江决转脸。

花间溪跟上去和他对视,断定道:“你俩不对劲。”

江决干笑两声,“哪不对劲?”

“不对劲!就是非常不对劲!”花间溪有心探究,方才童子和秦蒲对决的时候,宋不惟突然摸了过来非要颤着江决聊闲,花间溪是半句话也插不进去啊,这给他急得。

可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察出几分区别来。

这小师弟在飘渺山时不说是高岭之花,那也是尊师重道、进退有据的得体之徒,何时对师兄们这般撒娇卖痴、毫无分寸了!

江决竟然还就接受了?!

花间溪心理立刻拉起战报,根据他的观察和分析,江决一定是和宋不惟——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花间溪吓了一跳,噔噔往后退了两步,“不是,你,你……江决你知道我想什么呢么?!”

“想自己和裴师叔呢呗。”

江决正脸望着擂台上交手的两道身影,连一个眼神都欠奉,轻飘飘一句话,花间溪瞬间满脸爆红,“你……江决!”

江决悠悠道:“装什么装啊,你当我看不出来啊。”

一下没了气势,花间溪弱弱道:“那你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啊。”

“放心,别人看不出来。”

花间溪忧心忡忡,“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真的很明显么?我是抬明显了么?”

“那倒没有。”江决双眼紧紧跟着台上的节奏,宋不惟抬手接下红雀的攻势,轻巧一挑四两拨千斤便化解了一击,他的剑法越加娴熟了,假以时日定能问鼎武林第一的宝座。

回击也干净漂亮,挟千斤之势,打得红雀顾此失彼,一时狼狈非常。

他头一歪,笑了一声,“我也只是刚开窍而已。”

“……”

“别告诉别人。”江决说道,他的声音和擂台上宣判宋不惟胜利的宣告同时响起,在雄浑的男声下显得轻飘,一瞬间花间溪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可江决严肃的表情却告诉他,他没有听错。

“我还没做好准备。”江决如是说。

但花间溪的第一反应就是江决在撒谎。

如果江决没做好准备,那今天他什么都不会知道,江决想瞒能给他耍得团团转还替他讲好话,如果江决没做好准备,他也不可能挑明,他会逃避,会装瞎,会若无其事地做宋不惟的好师兄。

花间溪探究地看向江决。

究竟是什么让他心有顾忌?

江决嘴角挂着和煦的笑容,朝擂台上的宋不惟点点头,等他下来找他,瞥见花间溪复杂的表情,道:“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花间溪张了张口,到嘴边的话化成了一声叹息,“我在想裴衍芳,他这两天看我看得紧,真是烦死人了。”

江决哼了一声,不得已抬起手朝宋不惟招招手,嘴角笑容愈深,“我看你不是乐在其中。”

“他总怕我跑,躲他都累死了。”

“那就留下来呗,你回来师父又不可能拒绝你。”

提起师门,花间溪长叹一声,摇摇头,“你不懂。”

江决耸耸肩,评价道:“蹉跎岁月,何必呢。”

花间溪哼了一声,拿他的话塞他,“那你呢,挑明了心意还说没准备好,这有什么准备好不好的,直接上呗,蹉跎岁月,何必呢。”

嘿,花间溪这嘴。

江决摩拳擦掌的动作止于宋不惟靠近的脚步,递去一个眼神,花间溪熟练地闭嘴,打配合的默契彷佛两人曾经做过无数遍。

宋不惟凑近江决身前,邀功般地道:“师兄,我赢了。”

江决笑起来,揉揉他的头发,啊,手感真好,好像在摸一只大号的猫猫啊。宋不惟也微微弯下头,让江决揉得更方便,直到柔顺的长辫被揉成了鸡窝,江决才满足地松手。

花间溪没眼看,默默移开目光,呢喃道:“何必呢?”

尾音隐没在空中,轻得像声叹息。

“宋不惟!”

远处传来一声怒喝,随后一个小女孩噔噔噔地跑到三人面前。

此时的三人,花间溪望天望地寂寞无敌,旁边的江决和宋不惟你侬我侬,亲密无间。

江决:“小师弟,我给你束发吧。”

宋不惟:“?”

江决盯着宋不惟自肩侧淌过的低马尾,两眼放光,蠢蠢欲动。

江湖人士,还是使剑的,一定要扎高马尾才对啊!

高马尾啊!

宋不惟若是梳上一头高马尾,挥剑时英姿飒爽,青丝飞扬,一定特别特别漂亮啊!

“怎么样,让师兄给你束发吧!”

宋不惟有些迟疑,他从来没被他人束过头发,从小都是自己动手,不会束、也束不明白,再无数次摘取指缝间的发丝后,他就习惯了随手绕两圈发带,自然又方便。

可对上江决期待的目光,宋不惟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心中升起了几分隐秘的欢喜,话本上说为情人簪发那是夫妻之间最亲密的行为了。

会比师兄曾与他做过的事更亲密么?

被师兄指尖擦过的头皮微微发痒,一股疾速的酥麻感自腰间上蹿,宋不惟喉咙微紧,几乎是动用了所有抑制力才让自己忽略江决在他后颈作乱的手。

红雀礼貌地等了两秒,而后拳头开始咯吱咯吱作响。

结果江决还在,“我要给你缠发带了,疼得话你要出声。”

宋不惟也应他:“好,师兄你尽管做吧,我没关系的。”

这给江决心疼得哦,“那我再轻点。”

“……”

红雀拳头硬了,真的拳头硬了,习武之人还怕这点疼,她断然怒斥这种骗人的行径。

红雀刚想开口,宋不惟就冷冷地看了过来。

江决专心致志地和宋不惟的头发做斗争,宋不惟专心致志地用眼神警告红雀闭嘴。

“……”

江决甚至还让她帮忙!

“那个红雀姑娘啊,你能不能稍稍举一下你的剑呢,好给我们照一下镜子,这样有点看不见前面。”

红雀沉默,江决尬笑。他喊了好几遍花间溪,那家伙都没回过神来,实在没办法了,只好麻烦红雀了。

默默举起佩剑,锃亮的剑刃上清楚地倒映出宋不惟艳丽极妍的脸,高挑的马尾利落地穿过耳廓,偶有几根俏皮的发丝落在脸颊上,也遮不住他眼角眉梢的笑意。

“谢谢师兄。”

江决笑眯眯地欣赏自己的杰作,虽然主要是宋不惟的脸在发挥作用,简直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满意。

“不用谢,这样更帅了。”

红雀也很欣赏宋不惟的脸,不过这样的发型应该很妨碍打架吧,也不太实用啊……等等,她在想什么?她不来做这个的!

“宋不惟,江决,我有话要说。”

红雀沉下语气,扫了一眼花间溪,想了想,添了一句:“还有这位飘渺山师兄。”

花间溪提了提嘴角,毫无感情地笑了笑,不客气,真的不客气,能在他俩这里想到我真的很感谢你了。

江决颔首,“红雀姑娘请说。”

红雀清了清嗓子,道:“言而有信,愿赌服输,我既输给宋不惟了我便对之前向你们飘渺山口出恶言的行为道歉。”

“还有之前我说你们拐带我亲姐,我也道歉,是我考虑不周,心胸狭隘了。”

江决笑眯眯地道:“没事,没事,人之常情,有误会都很正常。”

“——不过!”

红雀咬紧牙关,语调急转,“我还是很看不惯你们的,这一点也毋庸置疑!”

笑容僵在嘴角,江决神情复杂地扫了一圈周围被这一嗓子吸引来的观众们。

哈哈,倒也不必这么大声。

红雀哼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还有我姐,如果她真的跑到你们师门求学,一定要将她拦在门外,她要学武也必须来我九雀山庄,你们飘渺山根本不适合女孩子!”

江决沉默。

宋不惟沉默。

花间溪张了张最后也选择了沉默。

江决选择垂死挣扎,“红雀姑娘,这话可说不得,我们师门也是有师姐师妹的!”

红雀后知后觉也发现了不对,讷讷道:“好吧,好吧。”旋即她又强硬起来,“反正我话就放这了,你们要是敢拐我姐,我一定跟你们没完!”

好在红雀也没纠缠再久,左看看右看看,等周围人散得差不多了,忽然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了,这次过去,比试的方式可能要改动,你们可以先不用研究对手了。”

江决挑眉,“你为什么告诉我们?”

“那倒也不是非你们不可。”红雀撇开视线,“我们山庄后面没人了,我又看不上谁……”

越解释越糟糕,红雀恼羞成怒地道:“告诉谁不是告诉,我爱告诉谁告诉谁!你们想听就听,不想听拉倒!”

说罢,女孩气冲冲地扭头走了。

花间溪忧心忡忡地看向江决,在她转身的瞬间,江决的眼底的神色骤然阴沉下来。

换了方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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