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小溪,你真的不和我们回青州么?”

裴衍芳温柔地望着他,目露期盼。

“我要去明州,不顺路,就不和裴大侠一起了。”

听到裴衍芳的话,花间溪扯扯嘴角,哪里有什么家,只是去治病罢了,还是江决引荐的。

江决就站在一边,对上花间溪的目光,表面无甚表情,实则不留痕迹地点了点名,他安排了喻天赐送一趟花间溪,单凭花间溪一人还是太危险了。

于是最后一点钱也都交了出去,现在的他,身无分文,一贫如洗。

喻天赐拿了钱就要替人办事,见裴衍芳拦着花间溪不让人走,他立刻打个哈哈凑了上去。

“裴大侠不必担心,有我在呢,我正好顺路!我和俞期都会一路保护花间溪到明州的。”

他用力地拽了拽俞期,俞期扯开嘴角,“……是。”

真不知道这个姓喻的非抓着他不放做什么,昨夜好不容易应付完他,只不过是说了句天下之大四海为家,就被姓喻的拉着说可怜,非要让他和他一起走。

还带了个拖油瓶。

俞期冷淡地审视花间溪和裴衍芳,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视线略过一众飘渺山弟子,精准地锁在了宋不惟身上。

是这个人打败了他,现在还成为了流云诀的持有者。

他们要回飘渺山,飘渺山在青州,南州的北方,而明州也在西北方。

“如何不一起走?”

“不必了。”谁知一口回绝的竟然是看起来最依依不舍的裴衍芳,他怅然地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锦囊强塞进花间溪手里。

沉甸甸的,花间溪垂眸,“这是什么?”

“给你用的,路上别苦了自己,万事小心,切莫伤到自己。”裴衍芳定定地望着他,“小溪乖乖的,等我去找你。”

被迫接着锦囊的手颤了颤,花间溪了解裴衍芳,他不是一个爱显摆爱承诺的人,能让他下定决心说出口的话都一定是他发自内心、深思熟虑的结果,裴衍芳说到做到。

平望城门口,进进出出人来人往,放眼望去大抵是进的人少,出的人多,这座因为武林大比而热闹了两月的南州小城开始重新安静下来。

今天是个艳阳天,太阳照得人暖融融的,风便没那么刺骨了,很多人都选择了在这个时候离开,偶尔有过路的江湖人看见他们就会热切地打招呼。

“裴大侠,带着弟子们回去啦?”

而裴衍芳往往会礼貌地回应,随后重新看向花间溪。

胸口震得发麻,花间溪说不出话,值得讷讷地回了一句“好”,裴衍芳便像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笑起来。

平望城平和安宁,江湖人直爽率真,有认识的江决也抬手,招呼道:“封大侠!”

江决微微颔首,结果那他一停,改口道:“哎不是不是,是江少侠。”

江决一顿,皮笑肉不笑,“谢谢。”

那人扭头又转向宋不惟,叫道:“宋魁首!英雄出少年,流云诀在您手里一定能继续发扬光大!”

听到他的声音,宋不惟偏转视线,“谢谢。”

男人一怔,暗自嘀咕起来,都说这师兄弟关系最好,师兄曾多次为师弟出头,今日一看两人冷冰冰的,别说好了,就是打起来他都不意外!

男人拱手道:“飘渺山高山隐士,我辈仰望,改日在下定前去拜会。”他说得隐晦,甚至还提起自己有个去世兄弟的侄儿也十分仰望飘渺山。

“有缘的话,欢迎。”江决点头,这次他没再扯什么隔壁金刀门,毕竟他还是没给师父领回来个师妹,再来个师弟行不行。

不行他可以准备小裙子。

不行不行,江决摇摇头,试图把脑补的画面甩出去,这样万一传出去,他们师门的名声不用要了!

男人得到许可乐呵呵地走了,宋不惟却凑了过来,声音低下,“师兄想培养新的师弟了么,一个更听话的,更懂事的?”

呼吸一滞,被宋不惟凑近的地方喷洒着灼热的呼吸,从昨日到今日基本没怎么交流过的人第一次挨得这么近,江决竟感觉自己开始不适应了。

耳廓后泛起酥麻的疙瘩一路延申到后颈,江决后退试图拉开距离,可宋不惟不依,周围人来人往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愿先露怯,也不愿让同门看出两人之间的矛盾。

两人在这一刻倒是达到了高度的统一。

江决稳住心神,道:“你做什么,养师弟是师父的事。”

宋不惟步步紧逼,逼迫他与他对视,“那师兄想养什么。”

他想养小猫。

他只想养小猫。

可这话不能说,不敢直面宋不惟的视线,江决垂眸想避开,却正好对上对面腰间亮晶晶的剑鞘。今日宋不惟穿回了飘渺山的常服,白衣飘飘,宛若迎风绽放的白莲,像是回到了山上的装扮,所有禾夫人的痕迹全部消失,唯有这柄新剑。

它会比师父专门为他打造得要好用么?

它会比和他江决并称双壁的剑好用么?

心中无端升起一抹怒气,江决完全忘了是谁先把宋不惟往禾夫人那推的了,他抬手按住剑鞘一端,轻轻用力,宋不惟一个不留神被推了个踉跄。

“师兄?”

江决却哼了一身,转头翻身上马,油光水滑的棕红色大马仰头嘶鸣,兴奋地踏踏蹄子,自江决带它来了平望城后,已经很久没有撒欢地狂奔过了。

两人之间又隔了一匹马,宋不惟眸色微暗,刚想开口,裴衍芳步履如飞,正欲唤他们启程,前来送行的平望城县令终于姗姗赶到,见他们要走急急喊道:“封少侠!”

这声一出口就知道失了分寸,县令连忙又唤裴衍芳,“裴大侠!及各位同门少侠们还请留步!”

“近日平望城中屡屡有人犯案,还是各位侠士仗义出手助我们平定了骚乱,本县令乃是万分感谢啊。”

蓄着小胡须的男人笑起来,既不过分亲近也不算冷淡,叫人送来包裹,细细数过发现是把飘渺山每个人都照顾到了,就连马儿都有自己的饲料。

县令道:“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望山跑死马,路上还是该备些干粮在身上。”

裴衍芳有些犹豫,不禁看向了江决,他久在山上不通世故,行事作风俱是从心而来,放在师门中亲近的人倒也合适,江湖中人不拘小节也不在乎,但他万万不懂如何和官府中人打交道。

江决算是他们师门最世俗的一位弟子了。

江决翻身下马,马儿见人怎么走了,迎着头就要往他背上蹭。

宋不惟顺手抓过缰绳,扼住马儿,不让他往上凑。

马儿冲,宋不惟拽,僵持了一回,高头大马愤然转头!

早已走到前面的江决完全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白大人。”

听江决叫出他的名字,白县令眉开眼笑,“这位就是封少侠吧,百闻不如一见,今日一看果真是年少有为啊,未来江湖一定少不了你的一席之地。”

“大人谬赞。”

两人互相捧了两句,江决从善如流地接过包裹,叫六师兄分给大家,这一分发现竟然还有剩余,江决心领神会,让他再给没走的花间溪三人送去。

裴衍芳一怔,再开口久没了那股子僵硬,也道:“多谢白大人。”

白县令会心一笑,连连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说罢他忽然凑近江决,压低声音道:“封少侠,我有一不情之请。”

江决不动声色,“请说。”

“月前您匆匆到了司马府,见了陆司马一面又匆匆离开,这些时日陆司马一直惦念着您的,他待您如亲弟,事事不假手于人,就盼着您回程时能再过路相见一回。”

“否则您说这青州南州之远,再相见多难得,所以在下斗胆请封少侠北上时稍稍拐个弯呢?”

江决迟疑:“这个……”

“哦对,还有一件事。”白县令道,“陆司马近日听闻少侠心有所属,甚是挂怀,道是若有缘,盼能见上一见那位佳人,看看究竟是谁牵动了少侠的心。”

“……”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们封少侠,就是天仙也配得!”

江决笑容僵住,拳头硬了啊,是谁?是谁嘴巴跟漏勺似不老实!

人心不古啊,人心不古啊,古人怎么还这么八卦呢!一点风范都没有啊!

此事能知道的只有花间溪,至于花间溪能告诉谁,师叔肯定没,师叔知道了肯定不是现在这个状态。

而且这个人必须和陆锦有过来往。

喻天赐。

只有他了。

拿了他的钱还敢卖老板,喻天赐你完了。

正拿着白县令给的包裹,乐呵呵上路的喻天赐忽然脊背一凉“谁骂我了!”

俞期无语地转过脸,真不想说和他认识。

花间溪骑着马,手里攥紧缰绳,默默无言。

另一头,白县令还在鼓励地看着江决,“怎么样?”

不怎么样!江决心里气得想杀人,头一次迟钝得不会说话,“这这那那”半天硬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以往巧舌如簧的嘴巴变成了哑巴。

幸好师叔他们早就走了,给他和白县令留出了单独空间,否则他通红的耳朵就要被所有人看见了。

真是要了命了,要是敢把宋不惟带给陆锦看,那不是见家长,那是见阎王!

可是陆锦是他的家人,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想到未来有一日可能会带宋不惟回家去,江决的心砰砰砰跳起来,一下比一下重,一次比一次沉。

江决受不住陆锦的关心,又心虚地不敢如实到来,只好摸摸鼻子,小声道:“我再看看情况。”

说着他回头想偷偷看看宋不惟,就看到一人一马在较劲。

“……”

荡漾的心立刻平静下来。

还是算了吧,没什么可看的。

白县令虽是奉了命的,却不敢多劝他,他还等着江决见了面替他美言几句呢,有些话点到即可。

江决看出他的心思,“就算不去见兄长,我也会给兄长通信的,今日以来白县令对我们多有襄助,封无断在此谢过了。”

白县令笑意愈深,拱手作揖,“不妨事不妨事,此行山高路远,在下恭祝各位一路顺风。”

昨日并肩作战的士兵衙役们也跟在后面,一同送行。

“再见,再见。”

江决边颔首边回头,远处方易成倚着马喝酒,甚至企图给马劝酒,“小酌怡情,到时候跑得更快!一点点,就喝一点点!”

裴衍芳正带着师弟师妹策等着他回来,一同出发。

“快来,小决。”

还有宋不惟。他拽着马儿缰绳却不敌,仍是被一身腱子肉的骏马拖着向江决靠近,直至江决面前,“师兄,你的马。”

江决揉揉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宋不惟。

凤眼澄亮,宋不惟小声道:“师兄,这马你从哪买的,一点也不乖,不听话,非要去打扰你,还好我拉住它了。”

永远拿他毫无办法,江决剜了他一眼,低声道:“幼稚鬼。”

幼稚鬼,和马比乖不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