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小卓?你收拾好了么?”

县衙外,封无断长身玉立,他静静地等在原地,梁小卓又睡过了,说好今天出发去寒州的,等他半天了。

“师兄,该喝药了。”宋不惟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他对封无断的用药最为上心,每日定时定点地催人熬药。

老郎中跟在身后,一脸兴奋地等着封无断的评价。

梁小卓是不允许他擅自煎药的,不过今天他们要走了,梁小卓便松口了一回。

封无断眉头紧蹙,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伸出大拇指。

“原汁原味。”

老郎中露出高兴的笑容,“请各位放心,自我学会了这药方,未来一定会帮助更多中了此毒的病人。”

“好,你们负责行医救人,我们负责让这群搞鬼的家伙再下不得毒。”封无断眉眼微冷,唇角微微颤抖,无论喝多少次,依旧喝不习惯啊。

来了崇城已有三日,终于到了离开的日子。

他也喝了三天,仿佛舌根都浸在了苦水里,封无断祈祷自己早些恢复,省得再被这药折磨。

宋不惟及时递上一块糖,“师兄。”

封无断摆摆手,“不了,我不爱吃糖。”

话音刚落,梁小卓姗姗来迟,一眼就看见一身雪衣的封无断,“江大哥!你今天好好看!”

封无断还没说话,连同城先笑了,封无断今天穿的一身都是他给置办的。

特意选了飘渺山同色的浅白丝绵袍子,袖口为了方便活动而收紧,一双金丝黑靴踩在脚下,整个人往那一站,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矜贵公子的气息。

梁小卓还叽叽喳喳地绕着封无断转圈,被宋不惟按住肩膀,硬生生换了个方向,“你的马在那边。”

梁小卓瞧他一眼,“切,小气鬼。”

宋不惟皮笑肉不笑,烦人精。

连同城盼了这么久,终于盼到了封无断归来,结果短短三日便又要分离,心中颇为不舍,“真的要走么?”

“事不宜迟,早去早回。”

“好吧。”连同城长叹一声,他久居在这崇城,宛如脚下生了根,去留都不由人,有时也渴望策马天涯的豪情万丈,好在封无断偶尔回来他看,每个与他抵足同眠的夜晚都会把过往趣事一一讲给他听。

虽然这次没有,但这也让连同城更加期待下次。

送往陆锦和各位同门同窗的信件已在路上,其中不乏步步高升的人才,希望能得到一个好消息。

“拜别江弟。”

封无断拱手弯腰,“拜别兄长。”

……

南州小村落,卫静槐高举柴刀,手起刀落,没过一会脚边就堆满了齐整的柴火,一摞摞叠在一起。

老农在一边瞪大了双眼,自从救了这女娃娃,她每日都要上山砍树,回来就撸起袖子劈柴,眼下他们家储存的木柴都够烧到夏天了。

“哎呦哎呦,小于你不用再劈了。”老农阻止卫静槐。

卫静槐不为所动,她一心想要报恩,她预留了金银给老夫妇,但除此之外她还想做点力所能及的。

眨眼间,脚边柴火又长高了一截。

老农眼见不好使,连忙道:“已经太多了,到时候烧不完容易受潮,那就用不了了。”

卫静槐闻言一惊,她不懂这些以为自己做错了事,小声道:“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些。”

老农摆摆手,倒是轮到他不好意思了,“不妨事不妨事,潮了再晒干就是了,还是要谢谢你啊小于。”

卫静槐抿着唇,摇了摇头,这些日子多亏了老夫妇给她捡回来避免了她被冻死的命运,还为她换药更衣,多幸运逃命出来还能有人如此善良地对她。

老农妇探出头,唤两人进屋吃饭。

“今天炖了鸡汤,小于多喝点补补身体,这两天瘦了不少。”

卫静槐心里装着事,愁眉不展地把老农妇夹进碗里的鸡肉全吃掉。

“爷爷奶奶,我要走了。”

老农妇正在盛鸡汤的手一顿,诧异地道:“怎么这就要走了呢?不多再休息几天么?你身上的伤?”

“不了,我的伤不严重,寒州需要我。”

卫静槐扯扯嘴角,时间不够了,如果不能尽快捣毁魔教和禾夫人的阴谋,她怕于参他们等不了了。

屋里烧得热烘烘的,她只穿了一身单衣,抬手去接鸡汤的时候衣袖滑落,露出小臂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老农妇心疼地道:“什么事需要你这么着急,重要么?”

“重要。”

老夫妇两人都不再吭声了,他们没问过卫静槐的身份,卫静槐也没想过主动告知,双方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时候卫静槐说要走,谁都知道不会是好事。

可他们不能阻拦她,老农妇长叹一声,“我今晚准备一些干粮,明早再走吧。”

卫静槐一言不发地扒着饭,脑海里开始斟酌能找谁帮忙。

没等她一个个回想,某个名字最先跃进了脑海。

江决。

她该去哪找他?

“三师兄找到了!三师兄找到了!”冰原城里,壬自平兴高采烈地举着信跑进院子里,大师兄就在里屋。

大师兄沉静稳重,带着他主要从冰原城,向北进军魔教所在白裂谷。

二师兄更灵活进去,他带着飘渺山的其他弟子加入玄天门陈落主领的队伍,自西向东围攻白裂谷。

北方则是由镇守在国家最北侧的满教向下逼近,东方是鹏海岛的弟子们。

四方包抄,距决战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在这个关头能找到三师兄,绝对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飘大师兄早早便听到了壬自平的声音,起初只当他是照常兴奋,并未在意。可随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待他听清内容后,脸色一变,猛然站起。

正与他商讨迎敌之策的望星阁明棋抬起头,看着骤然起身的人,面露疑惑,“?”

飘渺山大师兄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转身致歉:“不好意思,明棋,我稍后便回。”

明棋摆摆手,收起地图,语气温和:“无妨,师弟能找回来是好事。”

大师兄见他谅解,急匆匆地去迎壬自平,“小六,你方才说什么?!”

壬自平无比兴奋,“小师弟来信了,说他已经找到了三师兄,正在崇城暂时休息,不日便能赶到冰原城来!”

大师兄一向平静的表情也波动起来,“那、那……”他停了半天第一次一句话说得这般不流畅,“那可真是太好了!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受伤严重么?怎么不在崇城好好修养。”

壬自平哼哼,“大师兄你又不是不了解三师兄,他是能闲得住的人?还有小师弟,他一向对三师兄百依百顺,指哪打哪,三师兄既然开口要来,他俩就绝对会来。”

话说得有理。

大师兄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是宋不惟的亲笔字迹,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太好了太好了。”

天知道他有多担心江决,两个月前师叔他们回山带来了江决失踪的噩耗,他就开始吃不好睡不好,不仅要安慰悲痛欲绝的师弟师妹们,还要保持沉静的姿态,否则师门的情况只会更糟。

还有师父,太笨了是不愿搅进这趟浑水里的,但爱徒在魔教的追杀下一重伤一失踪,愤怒让他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他们此行下山不只是援助正道们围剿寒州魔教,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就是寻找江决的下落。

重视程度在师父隔几日就寄到他手里的问候信就可见一斑。

而这一次,大师兄终于能提笔向师父回信了。

“回师父,小决已找到,正在归来的路上,望师父与山门一切安好,莫挂念生忧。”

院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里,明棋仍等原位,正襟危坐的姿势透出些许的落寞。

飘渺山找回来了他们的弟子,听上去并无大碍,明棋敛目,想起离开望星阁前,师父说童子的灯快熄了。

为什么,会熄呢?

童子被送去了药仙谷,谷主沉明子妙手回春,美名远扬,没什么病是他不能治的。

把童子送过去本应是万全之策,如何能到命灯将熄的地步?

莫不是此毒药石无医、连药仙谷都治不得?

童子的情况如明棋所猜测得一般不容乐观,反复高烧到本就虚弱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一株株名贵珍稀的药材流水一般送进了屋里,最后都化作了一勺勺喂进嘴里的药汤。

“不行啊,这只能吊命根本不能根治啊!”

“治不了也得治!”良姜道,“他是我们药仙谷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他们保卫我们,我们早死了!”

良姜咬着牙:“有多少药用多少药,总有一味能救下他的命!”她出走出木屋,屋外一片死寂。

师弟紧跟他的步伐出门,看到外面的景象,深深叹了口气。

良姜抿紧唇,走到一个弟子身边,拍拍他快钻进药典里的头,道:“抬起头来,眼睛不要了。”

弟子抬头,露出悲戚的眼睛,“师姐,我找不到啊,我找不到药方。”

“药方那么多,哪能让你一下找到。师父在哪?”

弟子摇摇头,“不知道,应该在仓库吧,我们的草药就快用光了。”

弹尽粮绝,良姜脑袋里浮出这个词。

自武林大比开始之后,药仙谷便开始能断断续续地接到许多病人,沉明子听说了外面态势严峻,在两个月前便决定开放药仙谷,容纳更多的人前来治病,同时派出更多的弟子将救病治人的方法传出去,帮助更多来不了药仙谷的人。

医者仁心,这就是他们该做的事。

药仙谷上下并无异议,只是草药总有用尽之日,他们不得不让弟子出谷,在山岭和各县寻找、采购。

直到半个月前,中毒初愈的童子护送采买的弟子们出谷,一个个是笑容满面地离开,却是失魂落魄地回来,眼泪哭干了也救不回已经离开的人,他们只能竭尽全力就挽救还活着的人。

“魔教,该死的魔教。”

良姜咬紧牙关,派出去采药的弟子有太多人没回来,更别说那些离开明州支援各地的弟子们,她想都不敢想,只觉得心在滴血。

“我去找师父。”

良姜丢下这句话匆匆离开,弟子丧气地垂头,神思不地翻着药典,直到抬头看见照顾童子的师弟。

他霍然站起来,道:“白师兄,童子少侠怎么样了?”

白师兄摇摇头,“老样子,高烧已经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复发,师父说尽快用药能保住性命。”

“可是这样他以后就再也不能习武了!”

“……能保住性命已经很好了,他刚回来的时候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不会的不会的!”弟子摇摇头,拼命忍住眼泪,他是被童子救回来的,如果没有童子舍命相救他恐怕已经成了地下一道亡魂了。

“我一定要救下他,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药典伤一定能有记载的药方,再等等我再等等我。”

弟子拼了命地去翻古籍,白师兄不忍地瞥开眼。

“生死有命,人力终有不能及之处,阅尽医书也有救也救不了的人。”

“可我还没阅尽所有医书。”

再难相劝,周围不断有人来往,药草熬制的气味充斥着整个药仙谷。他们收留了太多的人,弟子们没日没夜地熬药送药,只求能救一个、再救一个。

白师兄抿紧唇,学医就是为了救人,他究竟有什么好诅丧的?

他伸出手,“给我一本,我和你一起查。”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尖叫,白师兄抬头看过去,天边亮起一片火光,一只只点着火的箭划破蓝天,直直地插进地面。

火星立刻席卷能燃烧的一切。

郁郁葱葱的药仙谷转眼便成了一片火海!

“怎么回事?!”白师兄肝胆俱裂,这是怎么回事?!

“敌袭!魔教袭击——”

白师兄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药仙谷隐匿于山岭之中,最是神秘难寻,这次收治病人若非他们自己开谷引领,怕是找都找不到。

自从半个月前弟子被袭击后,药仙谷便正是关闭,怎么可能被魔教找到位置?!

“防御!防御!准备战斗!”白师兄镇定地大喊,心里一片冰凉——他们药仙谷都是些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抵御住魔教的侵袭?

学都只从江大哥那学了些皮毛,白师兄已经能预见魔教闯进来之后他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如果江大哥在这就好了。

他一定会有办法的!白师兄难以抑制地想,他太害怕了,也太不安了。

尖叫和嘶吼声传进耳朵里,一只箭从耳边擦过,白师兄来不及去包扎伤口,鲜血顺着耳朵流到脸上,他强撑住狂跳的心脏,组织人手反抗。

“你们去保护师父!快去药库保护师父!还有你们护送病人和师弟师妹们撤离!”

只要有师父和孩子们在,药仙谷就还有传承!

白师兄握紧刀,“剩下的人跟我来,和魔教决一死战!我们的药仙谷绝不允许他们随意践踏!”

就算死,也要一起死!

“你们去战什么战,那药满场子泼人么?”花间溪拎着剑从木屋里出来,他身上还留有残留的药香。

白师兄怔怔地看着他,他记得他,他是江大哥的师弟。

让他惊讶的不止于此,而是花间溪身后竟然还跟着许多人,白师兄一眼扫过去,感觉药仙谷治疗到现在,所有能动的病人都在这里了。

花间溪道:“魔教人在哪?”

白师兄咽了口唾沫,“可你们的毒……”

“有毒也不妨碍我杀他们个落花流水。”花间溪揉揉脖子,治了几个月的毒,他早就活蹦乱跳了,一直没走也是怕会遇到这样的情况。

江湖上就这么一座药仙谷,他想不出魔教不袭击这里的原因。

终于让他们找到机会了。

花间溪眼神一暗,想起喻天赐当初拦着他时说的话,心道终于来了。

“兄弟们!报药仙谷救命之恩的时候到了!”花间溪高喝一声,“会用箭的持守大后方,其余人注意机动扑火,剩下人跟我冲!”

他的部署就比白师兄要专业得多,还记得分出一部分人带着白师兄去保护药仙谷的弟子。

“一棵树想要生长,不仅需要根系和种子,还需要枝叶,保护好自己。”花间溪笑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谢谢你们给我们这个机会。”

白师兄哑然地望着花间溪他们离开的背影,终于下定了决心,对身边的师弟师妹们道:“大家跟我走,记得带上不能动的病人们,我们去药库!”

师父就在药库,那里在药仙谷的秘地,魔教找不到那里的!

话音刚落,弟子一手半扶昏迷不醒的童子,一手抱着古药典,从木屋里走出来,郑重地点点头,“走吧。”

另一边,药库已不复往日的平静。

良姜是在半路的时候发现魔教入侵的,火焰一路向前吞噬着,她一边惊慌失措地打水扑火,一边往药库去找沉明子。

临近了药库还算安宁,良姜一路狂奔,几乎是撞进门去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师父!师父!师——”

最后一个“父”字僵在喉咙里,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药库里对峙的两人。

一个是她的师父沉明子,一个却是那个和江大哥师弟一起来的男人,俞期。

此时,俞期的剑正架在沉明子脖子上,听到声音,冷冷的看过来。

这一眼,没有任何感情,冷得良姜呆愣在原地。

“俞、俞大侠,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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