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魔教的人在哪?”

宋不惟打马前行,寒州多长松林,冬春仍绿得浓重,其上覆着一层雪顶轻轻压着,在光秃秃的各类高树与灌木中格外突出。

也最容易掩人耳目。

“我们发现踪迹的时候就在这边。”随行的弟子表情严肃,“如此短暂的时间他们不应当隐匿得无影无踪,极有可能是在埋伏我们。”

魔教弟子盘踞在寒州,对地形的了解远在他们之上。

此话一出,众人踌躇在松林前,不确定要不要继续往前。

宋不惟沉静地注视着前方幽深的密林,雪层反射起亮晶晶的光晕,像是凶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光斑便是獠牙之上的寒光,引人深入,吞噬其骨肉。

抬头看了看天光,“天要黑了,往常这个时候是不是该安营扎寨、原地休息了?”

弟子小心地道:“在寒州是这样的,天寒地冻再赶夜路容易出事。”

宋不惟抽剑出鞘,眸光凌厉,“好,那就速战速决。”

“好……好!”

弟子忙不迭地点头,招呼众人举剑进发,声音洪亮:“准备!进林!”

宋不惟瞥他一眼,默不作声地进了林。

林间的雪蓬松干净,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宋不惟仔细观察四周,层层针林漏出稀疏的光,其余一片阴灰。

并没有人的痕迹。

平静如常,反倒是他们破坏了这份安然。

宋不惟不动声色地挥剑荡开最上层的雪,只见薄薄的雪清扫过后露出银亮的箭尖。

宋不惟瞳孔一紧,警惕的话刚喊出口,“唰唰唰!”暗箭齐发的声音便盖过了脚步声。

弟子们狼狈地应付冷箭,好不容易躲过去便发觉四周竟已然围上了许多黑衣人!

“杀!”

双方嘶吼出声战作一团。

宋不惟一剑挑飞迎上来的黑衣人,轻功在雪间如有神助,足尖轻踏上树干借力,身影翩然在树间移动,黑衣人追至树下,他一剑削断枝头积雪,雪崩般砸下。

松叶针一般地激射出去,连串儿地穿进黑衣人皮肉里,痛苦地嘶吼,长剑便更大力地劈上树干。

树动人摇间,宋不惟果断落地,旋身一转,便扑进了附近战局中,寥寥数剑便化解了众弟子们不利的困境。

被解围的弟子们投来感激的目光,然而这感激只维持了一瞬,便骤然化为惊恐。

大好的形式陡然生变,一双手从人群中伸出,狠狠推在宋不惟的背上。

宋不惟踉跄前跌,来不及回头看清是谁下的黑手。下一刻,数道剑光已从四面八方刺来,黑衣人们布下天罗地网,誓要将他当场擒住!

宋不惟面色一沉,千钧一发之际,剑尖深深插入地中,硬生生定住身形,瞬间激起漫天飞雪。他目光如电扫过四周,在那密不透风的剑网中,看出一道略大的空隙。

许是配合不到位,许是功夫不到家,但总之,那是他的破局之法!

抓住目标,宋不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悍然出剑,一剑破开众人的层层叠击,强行撕开一处破绽,转瞬剑刃已至咽喉,鲜血砸进蓬松的雪层,渗出深深的洞痕。

一个人死了,其他人便也不足为惧了。

宋不惟势如破竹,宛如杀神转世,眼神递至,杀招便到。

更怕是的前有狼,后有虎,那些被叛变激怒的正道弟子们也奋起了。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黑衣人们立刻被打得溃不成军、连连败退。

“就地擒拿!”

宋不惟说出了黑衣人们原先计划的说辞,满意地看见他们错愕难堪的神情,最后转向那个叛徒。

是一直为他们带领方向的年轻弟子。

宋不惟摩挲着剑尖,湿淋淋的血沾染指腹,他微微掀起眼皮,声音比满地冰雪还冷。

“别跑,再跑死伤不论。”

逃跑的脚步顿下来,年轻弟子瑟瑟发抖地转过身,直面宋不惟冷酷的表情,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嫉恨。

早知道那一推就换成刺刀好了,若不是要求要活捉宋不惟,绝不容许有损伤,他这次是绝对不会失败的!

眼下暴露了,如果逃不出去,飘渺山和玄天门绝对不会给他好果子吃的!

想到玄天门上下对魔教嫉恶如仇的态度,年轻弟子登时吓出一身冷汗。

“我、我可以解释。”

“见鬼地解释,去和一路上被你害死的兄弟们解释吧!”

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宋不惟闻声一怔,抬眼看去,封无断正抬手挡住弹动的松针,他明显有些着急了,动作幅度略大了些,不仅想按住的雪没按住,还洒了他一身。

封无断披雪而来,先是检查了一番宋不惟的情况,见他并无大碍,悬着的心落下来,这才顾得上叛变的弟子。

他沉下脸,面无表情地命令:“通通押下去,交给明师兄审问。”

见弟子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封无断哼笑起来,凉凉地看着他,道:“顺道给薛少侠请去,就说玄天门该清理门户了。”

说罢封无断也检查了其余弟子的伤势,这次险境来去匆匆,并没有重伤死亡。

又见他们行动如常封无断便不再插手,抓住宋不惟就往外走。

“给你设陷阱就往下跳,平常忽悠我的时候没见你这么傻啊!”

听出封无断情绪不好,宋不惟先是辩解绝对不敢忽悠师兄,从来都是真心实意,再才表明自己已经早有准备了,那些人根本伤不到他。

“伤不到还会被人偷袭推倒了?!”

封无断气呼呼地质问他,冷静自持的模样随着远离众人而消失,宋不惟却一愣,联想到封无断与他手指相握时冰凉的提问,脱口而出:“师兄你一直在外面?”

封无断冷冷看着他,好半晌才哼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帮我?”

宋不惟委屈起来。

封无断对上他根本是半点方式方法也无,抬手撩起他耳畔的发丝,湿漉漉的大眼睛便全然露了出来。

手指一顿,封无断默默地将那捋头发重新扒拉下来。

这边宋不惟觉得脸颊痒痒的,他忍下抓住师兄手摩挲的冲动,坚持不懈地等着他的答案。

“你真是。”封无断长叹一声,“既然你可以应付,我又何必插手,今日你既能绝地翻盘、逃出死局,又能一力解决受困的众人,此番下来你便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这是你立身的好机会。”

不是时时刻刻的保护才叫爱。

封无断语重心长地道:“要有威望,未来才能在江湖上占据一席之地,否则就算你最后武功独步天下,不够服众,也只是空壳罢了。”

“今日你以身犯险,结果是好的,我便不找你麻烦。”封无断瞥了他一眼,见他痴傻着不回话,深深攥了下他的手指,“若是有下回,我轻饶不了你!”

自封无断开始袒露心扉,宋不惟便没了声音,只顾着盯着封无断的脸看,封无断见怎么都唤不回神,索性也不试了,甩开他的手就想撇开他自己走。

结果刚动一下,一个带着炽热到烫人温度的拥抱便锢住了封无断,这回轮到封无断愣在原地了。

没受到反抗,宋不惟像是得到了鼓舞一般,双臂用力将人往自己胸膛压紧,下巴磨蹭在封无断额边。

这股缠人粘人的劲儿反复让封无断幻视成一只成人般高的巨型大猫。

“行了行了。”

封无断向后靠,想要和他拉开距离,不知为何宋不惟明明刚历经一场大战怎会力气没有丝毫退减,他居然推不开人,只能任由他抱着撒娇一般絮絮叨叨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听着听着宋不惟忽然没了声音,取而代之的是发顶落下一道极其轻柔而又不同寻常的触感,像是被什么珍而重之地碰了一下,带着点微妙的小心翼翼的烫意。

是什么?

是心如擂鼓。

禾夫人不知今日是怎么回事,心脏总是砰砰砰跳个不停,何人竟能如此牵动她的心?

她将其理解为母子之间的心有灵犀,应当不是慕儿,她的女儿现在应该在京城享受她命中注定的荣华,那便是她那生来颠沛流离的亲子。

禾夫人捂着胸口,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不可抑制地向这个失踪了十年的孩子偏去心肠,她恨不得立刻赢下眼下的战局,去挽回她的孩子。

她看得出,她的不惟不是养尊处优的公子,而是命中嵌刀剑的江湖儿女,她想要把整个武林最尊贵的位置送给他,才配得她卓绝的儿子。

那么,在此之前,必须扫清一切障碍。

禾夫人眉心微拧,眼中寒意深深,正逢暗卫禀报魔教少主慕容云意求见,她随意挥挥手,允了见面。

堂中,慕容云意一袭黑衣,脚下生风,稳稳地停在禾夫人座前,恭敬地俯身行礼道:“见过夫人。”

“免礼。”

随之话音落下,两人相顾无言,沉默蔓延在堂内,禾夫人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眼底寒意愈深。

良久,还是慕容云意退了半步,“慕容此番打扰夫人了。”

禾夫人唇角噙着笑容,“你不好好守着青州,来打扰我做什么?”

“自然是来与夫人商讨战局的。”

“战局?有什么战局可以商讨的?商讨你们魔教为何节节败退么?”禾夫人冷笑一声,忽然发难,疾声厉色地道,“还是你为了抓人不顾我儿性命,伤了我儿?!”

“慕容云意,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治你的罪?!!”

守在堂外的暗卫们屏息凝神,那位世子爷可是禾夫人的心头肉,堂内的家伙竟然敢算计那位,估计是被大卸八块都不止。

谁知堂中慕容云意却没有丝毫慌张,他先是淡然自若地自请了罪责,随后为自己辩解:

“慕容不敢随意伤害小殿下,只是如果让小殿下完好无损地逃脱,不仅魔教的威慑力会下降,也会让其余人误会小殿下的身份。这样以来小殿下在江湖中名声便会一落千丈,在形势不明朗之前,慕容绝不敢有损小殿下半分利益。”

慕容云意将利弊掰开说与禾夫人,滴水不漏地维护了禾夫人的面子,同时不动声色地撇清了自己的罪责,美化成了为她排忧解难

禾夫人冷冷地看着他,慕容云意垂首不言,脊背分外挺直。

“慕容只想竭尽全力配合夫人,共谋大计!”

半晌,禾夫人冷哼一声,道:“算你有几分衷心,但你们的教众可没有你的这几分功力。这些时日的僵持下来,我发现你们魔教弟子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寡不敌众。若非我们暗中支持恐怕早就一败涂地了,还敢来我这里自取其辱!”

慕容云意默不作声。

禾夫人微微眯起双眼,心中升起几分奇怪,口中的话毫不留情。

“还有你们的教主,当初合作时吹得天花乱坠,好像实力高强深不可测,结果竟然是个练功练到神智不明的癔症,我都怕哪天他走火入魔自己死在那魔窟里。等着他的好儿子救命,抢到流云诀为其梳理经脉,结果也是废物一个。”

禾夫人丝毫不顾忌慕容云意的脸面,一字一句地骂着他的生父,连带着他也挨着边骂,他仍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不反驳不抵抗。

“感恩夫人赐予我们教的半部流云诀,虽然没能夺得上部,但也仍按照计划以武林第一的缥缈山大败作为踏脚石提升了我教的威慑力,慕容认为倒也不算辱没了夫人的神机妙算。”

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禾夫人嗤笑一声,心电急转,若是这次不踩下魔教,等到瓜分胜利果实的时候,魔教怕不是会打蛇随棍上。

这厢禾夫人刚落下决心,慕容云意忽然开口:

“此番魔教不败多亏夫人的鼎力支持,武林正道不过是虾兵蟹将,就算他们齐聚寒州又如何能抵挡得住夫人的大势所趋。只要有夫人在,我们一定可以逆风翻盘,我教众弟子愿为夫人鞍前马后、鞠躬尽卒!”

见禾夫人面色稍有缓和,慕容云意趁热打铁道:“这些时日我们在青州安排的部署已经全面确定,各州各派都有我教弟子潜伏,只待寒州胜报,便可趁着正道们气势衰败之际,一举拿下所有名门大派!届时不怕他们不听夫人您的号令。”

江湖便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良久,禾夫人道:“倒是有趣,你怎能确定所有门派都会任你施为?若有人抵死不屈,你当如何?”

慕容云意便以今日风头最盛的几大门外举例,从玄天门到望星阁,再到药仙谷与缥缈山,他轻轻一笑,言道他在缥缈山有人质。

这回禾夫人是真笑了,她早知慕容云意私下的小算盘,也知他在青州私藏了个人,果真就是那个失踪的江决!

她意味深长地笑起来,若是能用他的手除掉江决再好不过了。

“你最好有把握。”

慕容云意掀起唇角,笑眼弯起,想起那正应藏在永丰城府院中的人,一副尽在掌握的自信感扑面而来。

“当然,慕容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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