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人鱼霸主×黑尾小人鱼20

那人长着格瑞特尔的脸,但脸上、手臂上,所有裸露的皮肤都覆满了斑驳的鳞片。腰部以下化成了尾巴,可偏偏还有两只脚垂在尾根两侧,没有彻底融合,像是被造物主捏到一半就厌弃的残次品。

如果说宿酥和塞莱安从外表就能看出是人鱼,那格瑞特尔这副模样,只会被人当成实验室里逃出来的变异怪物。

塞莱安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他认出了这个人。

他没死,还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将宿酥挡在身后,赤红的瞳孔死死锁住那个不成人形的东西,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极致。

格瑞特尔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但或许,是残存在意识中最后的恐惧与仇恨化成了追逐塞莱安和宿酥的本能。

攻击接踵而至,毫无章法,却凶悍至极。

格瑞特尔对自己这具新身体掌控得还很生疏,动作时有迟滞,换成平时,塞莱安能轻易撕碎他。

可此刻,塞莱安身受重伤。

他又不想让宿酥挡在他身前,于是动作受限,每一次闪躲都牵动身上的伤口,血丝在海水中弥散。

又躲过一击。塞莱安反手一爪撕向格瑞特尔胸腹,利爪破开鳞片,血肉翻卷。可那个怪物像是感觉不到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嘶吼着,一爪直直捅进塞莱安的肩胛!

噗嗤——

血肉穿透的声音闷在水中。

塞莱安痛哼出声,右手握住贯穿自己肩膀的那只爪子,猛地将其扯出。他咬紧牙,狠狠发力,一尾巴狠狠抽在格瑞特尔身上!

白色的巨尾带着千钧之力,将那个怪物抽出数百米远,在海水中翻滚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但这一击也让塞莱安的伤势更加严重。他尾部的断口崩裂开来,暗红的血液汹涌而出,将周围的海水染成一片浓稠的红。

“快走……”他侧头,对宿酥说。

宿酥看着他,瞳孔猛地一缩。

塞莱安的伤太重了,尾巴几乎要从中间折断,肩膀被洞穿,身上密密麻麻全是撕裂的口子。再这样下去,就算他有超强的愈合能力,也会……

也会死。

但他留在这里,塞莱安还要分心护着他。

“……好。”宿酥点头,“我走。”

塞莱安看着他转身游开,渐渐远去,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身后,格瑞特尔已经稳住身形,再次扑杀而来。

塞莱安回过头,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向那张脸。

那些鳞片下面,依稀还能看出二十多年前那个男人的轮廓。就是这个人,抓走了他的姐姐,囚禁了她,最后让她拖着残破的身体逃回家乡,死在他的怀里。

这一次,不会再让你从我手里夺走任何一条命。

塞莱安的速度陡然加快。

他不再顾忌伤口,不再计算力气,像一头真正的、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与那个同样疯狂的怪物绞杀在一起。血液从他们身上涌出,将方圆数十米的海水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

不远处,沉没的航船旁,一个人猛地从水面下探出头。

他趴在破裂的木板上,大口喘着气,目光穿过波荡的海面,落在那两道缠斗的身影上。

这就是人鱼的力量吗?

那样强壮的身体,那样可怕的愈合能力。

他原本也可以拥有这样的能力,可他却变成了一个无耻的人类。

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眼泪正沿着下颌滴落。

他从怀里掏出那管一直被他好好保管的绿色针剂。

“让我想想应该帮谁呢?一个是我的父亲,另一个……是我的舅舅。”

“哈哈哈哈……”

格瑞斯被这个称呼逗笑了,他笑得几乎又要沉进水里,不得不重新抓紧木板。

恐怕他的舅舅,不会想听他这么叫。

所以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早在决定抢回那条人鱼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选好了。

父亲会死的,但那是在——得到那条人鱼之后。

他拔掉针剂的保护头,对准自己的左臂,用力扎了下去。

绿色的液体被推进血管,冰凉,刺痛,像无数根细针在血液里游走。他任由那种痛苦在四肢百骸炸开,甚至享受它,因为伴随痛苦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鳞片从皮肤下钻出,覆盖了他的手臂、胸膛、脖颈。双腿在剧痛中渐渐融合,化作一条覆满新鳞的鱼尾。耳后裂开一道缝隙,温热的水流从鳃裂灌入,第一次,他在水下能够呼吸。

格瑞斯松开木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利爪已经弹出,锋锐得如同匕首。

他勾了勾唇。

尾鳍一甩,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朝着那道白色的身影疾冲而去!

......

塞莱安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水流的异动。

有什么在靠近。

很快,带着杀意。

但他已经无暇回头。眼前的怪物还在疯狂进攻,完全不知疼痛,不知疲倦,身后的动静也越来越近,几乎贴上了他的后背。

他瞬间做出决断。

眼前这个人,必须死。

他没有闪躲,迎着格瑞特尔的攻击,一爪刺向他的胸膛——

噗嗤——

噗嗤——

两道穿透血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塞莱安僵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刺穿格瑞特尔胸膛的手,看着那个人的心脏在他掌心里徒劳地搏动了一下,然后停止。

可他自己的胸口,没有疼痛。

海水的温度变了,温热,黏稠,渐渐包裹住他的身体。

一瞬间,他的听力都短暂的失去,他在一片死寂中僵直地回头。

他的身后,一只带血的手掌,贯穿了挡在他面前、那具瘦小的身体。那只手掌从胸膛穿出,指尖还滴着温热的血。

黑色的长发在水中飘散,像一匹被血浸透的绸缎。

“……不。”塞莱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松开已经死透的格瑞特尔,任由那具尸体像一块废弃的石头般沉入海底,他转过身,接住了那道正在缓缓下沉的黑色身影。

宿酥的胸膛上,有一个血洞。

塞莱安用手死死捂住那个伤口,可是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怎么也捂不住。他把宿酥抱进怀里,紧紧贴着,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体温和生命渡给他。

呼——

海风吹过。

塞莱安终于又恢复听力,听见了声音——风声,水声,远处幸存者的呼救声。那些声音重新回到他的世界里,吵得他头疼。

“抱歉……”宿酥动了动嘴唇,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又骗了你……”

他又说谎了。

离开之后,他确实游远了。但他没有真的走。他悄悄潜回附近,躲在一块礁石后面,一直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与那个怪物搏杀。

他没有武力,帮不上忙。所以他想着,最后帮他挡一次也好。

像上次塞莱安在毒气里护住他一样,像在实验室里被他一次次护在身后一样——

幸好,幸好他做到了。

他感觉不到疼痛,但死亡不会偏爱任何人。

在最后一刻他开口,“塞莱安,我叫......宿酥。”

“susu——susu——”

塞莱安呼喊着。

心跳停了。

塞莱安感觉到了。

怀里那具身体的胸膛,不再有起伏。贴在他胸口的那颗心脏,不再跳动。

他低头看着宿酥的脸。

那张总是呆呆的、让他无奈的脸,此刻安静得像一尊石像。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覆下来。

塞莱安准备好了死的。

从决定留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他让族人远离,独自迎战那个怪物,也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宿酥会死。

他设想过自己死,设想过格瑞斯死,设想过格瑞特尔死。唯独没有想过——这条傻傻的、连人鱼语都听不懂的黑尾人鱼,会死在他前面。

塞莱安将额头抵上宿酥的脸颊。

轻轻地蹭了蹭。

他知道他是一条奇怪的人鱼、一条笨笨的人鱼。

也是……他喜欢的人鱼。

塞莱安抱紧他,胸膛贴着胸膛,一方还在跳动,另一方已经彻底沉寂。

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胸口。

人鱼的愈合力很强,能断尾再生,能伤愈如初。那维持生命的心脏呢?是否也有同样的力量?

他不知道。

但他的手指,已经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温热的、柔软的心脏,在他掌心里疯狂搏动。

塞莱安将那颗心脏,轻轻按在宿酥的伤口上。

他紧紧抱住他,将那颗心抵进血洞,用身体将它死死压在两人之间。血液从他和他的伤口里涌出,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一颗心,在两个胸膛之间跳动。

扑通——扑通扑通——

仿佛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停止,心脏还在用最后的力气鼓动着、想要唤醒新的主人。

扑、通——————

心脏在两人胸膛中停止。

塞莱安闭上了眼睛。

海水托着他们,缓缓下沉。如同飞鸟坠下大地,他们沉向海底,如同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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