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5 酒后

金曜天很快把那一杯桃泥起泡酒喝完了,眼神时不时瞟向前台忙碌的店长,唇齿间的桃香愈发甜腻起来,仿佛呼吸都变得浓稠,满腔的倾诉欲无从出口,他也夹了冰块在嘴里发泄似的狠嚼,刚要和云泽吐槽这杯粉红泡泡,就见云泽正专注地喝一小口酒,吃一大口冰,对外界完全自动屏蔽了。

金曜天:“马天尼好喝吗?”

过了三四秒,云泽才抬起头,似乎才听到对面的声音,他想了想金曜天的问题,又思考了一下答案,缓缓道:“还可以,好像有点烈…”

“好像?”

又过了两秒,才听到云泽“唔”了一声。

云泽对酒了解不多,也不了解自己的酒量。从口感上判断,厉知给他的这杯度数不低,杯子容量不大,虽不至于喝醉,但让他的思维迟钝了很多,一个问题要想一会才明白,组织语言更是缓慢,他本就不是吵闹的性格,此时变得更安静了。

金曜天见状,轻叹道:“我看你酒量一般啊,别是个一杯倒吧,要不我帮你喝?”

云泽认为自己还是很清醒的,能准确理解别人的话,也能明确回答别人的问题,只是需要点时间,问题出在大脑对器官的指挥变弱了,好像脑子想好怎么说了,却在传达的时候信号被削弱,迟迟说不出口。

果然又过了几秒,他才说道:“你开车。”

如果可以,云泽也想让同桌的二位分担一下,可惜,一个开车,一个未成年,他还没糊涂到这份上!

金曜天:“哎!那你慢慢喝,不行就不喝了!”

云泽:“……嗯。”

听着云泽略显迟钝的字句,夏明侧过头来看他,只见云泽垂着眼睫,好似神情专注,也好似茫然呆滞。

他觉得此时的云泽变得不太一样了。云泽平时也话少,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但喝了酒更加惜字如金的云泽,好像不那么冷了,反而有点乖。

一杯martini已经见底,云泽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目光朦胧,看看夏明,又看看金曜天,幽幽道:“我想睡觉。”

金曜天:“……”

夏明:“……”

事已至此,只好打道回府。

见三人要走,厉知过来看情况,对金曜天道:“这么快就走了,还想一会儿请你们吃夜宵呢。”

金曜天也有点过意不去:“谁知道云泽这家伙酒量这么浅,酒喝一杯眼皮都打架了,我送他回去。”说完顿了下,攒了一点勇气,“那,下次我请你吃饭。”

厉知看着金曜天的目光深了些,伸手又快速捏了下金曜天的耳垂,浅浅笑道:“好啊。”随即收回手插进裤兜,道,“我给你们打个车吧,贵校的学生太金贵,出问题我可担待不起。”

云泽被金曜天和夏明一左一右地扶着,正迟钝着,发表不了什么意见,夏明则一直观察厉知和金曜天,只觉得氛围是他没见过的怪异,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种奇异的氛围叫做暧昧。

金曜天和他们不顺路,夏明扶着云泽先上车走了。

目送他们离开,金曜天突然意识到现在只剩他和厉知独处了,后知后觉地又紧张起来,道:“我,我也走了。”

厉知拦下他,金曜天抬眸看他,那张脸在月色下有浅浅的银色光辉,让他移不开目光,有些呆滞,只听厉知声音又低又轻:“你怎么走?”

金曜天略回过神,云里雾里地问:“我,也打车?”

厉知笑了声,目光带着笑意看他,道:“我送你,要不要?”

-

回到家后,云泽在车里已经睡着,夏明只能把他背进家门,上了楼,把他轻放在床上,顺便调整了下云泽的姿势,让他躺得舒服。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以往做过无数次那样熟练,区别是云泽没有那个酒鬼父亲那么重,没有那么浓烈的酒气,也没醉到不省人事——云泽被晃醒了。

他半睁着眼,在昏暗的房间里目光清亮,像装着一汪水,四目相对,云泽茫然了一会,才意识到回家了。

他闭上眼,四周寂静,夏明以为他要继续睡,正要起身时,只听云泽小声嘟囔着问:“你好像很讨厌喝酒?”

夏明愣了一下,觉得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云海庭对他原来的家庭了解得事无巨细,对他心疼同情,给予了很多帮助,甚至给了他做梦都想要的家庭,他很感谢。

就算云泽对他一直冷淡,偶尔毒舌,他也不会生气,这比他原来生活的环境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此时云泽不管出于什么心思问他的感受,他都觉得比冷淡相对更亲近,于是他毫无保留地给云泽讲了他的过去。

他出生在教师家庭,父亲夏斌是小学体育老师,母亲苏若瑾是中学语文老师,教师家庭往往是很令普通人羡慕的。

可他家偏偏就是个意外,夏斌嗜酒,十饮九醉,醉后必然大闹一场,起初只是发脾气、数落家人,后来开始摔东西、破坏家具,最终演变成一次又一次无止境的暴力与伤害。

从记事起,他的家就没消停过,很少有安静做自己事情的时候,有时正写作业,突然就被揪起来莫名其妙一顿打骂,小时候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他努力听话,努力做夏斌眼中的好孩子,可无论怎么做,夏斌总能找理由骂他打他。

苏若瑾在家时,会保护他,夏斌被阻碍,打骂的目标就变成了苏若瑾,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苏若瑾的身上时常有伤。

夏斌也有好的时候,酒醒后会有短暂的平静,苏若瑾这时候会劝导他,少喝酒,控制脾气,他答应着,却仍在下一次酒后重蹈覆辙。

在长期的情绪压抑下,夏明渐渐恨上了酒精。酒精会使一个人失去控制,变得面目可憎,变得凶神恶煞,变得不人不鬼。

成长在这样的家庭,他自小比同龄人早熟,在学校显得格格不入,没有过朋友,这些他都不太在意,因为学业和生活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精力。

长大一些后他问苏若瑾,为什么不离开夏斌?

苏若瑾沉默着红了眼睛,最终说:“他也可怜的,这是我的孽缘。”

夏明不明白自己的父亲可怜在何处,相比之下母亲和他才是更可怜的。

他初中本考上了常年住宿的私立学校,但实在不安心苏若瑾和夏斌独处,便主动放弃,去了苏若瑾教学的普通初中,在初中里,他才从一点点闲言碎语中大致明白了夏斌为什么会这样。

说起来可笑,夏斌活的不开心,不痛快,依赖酒精的麻痹,把所有的情绪都借酒宣泄到家人身上,而他这些满腹牢骚情绪,仅仅是因为工作不如苏若瑾好,不如女人让他觉得丢面子,让他觉得窝囊,便也觉得这个女人可恨至极,甚至迁怒越发优秀的孩子。

这就是可怜吗,可怜的,但这种可怜不能构成被同情的理由。

夏明不认同他的可怜,他渐渐开始反抗,夏斌挑他错处的时候,他有理有据地反驳,夏斌被怼得哑口无言,使用暴力压制回去,夏斌是搞体育的,体格比夏明健壮得多,身体对抗几乎是压倒性的,夏明的反抗也更加激怒了夏斌,每次大闹的结果反而比以往更加惨烈。

一次次的冲突和失败让夏明意识到,他的力量还不足以保护自己和母亲,他开始健身,增强力量,这还要感谢夏斌的基因,夏明锻炼的效果显著,他偶尔也能反过来压制夏斌,但苏若瑾却看起来比以前还要伤心崩溃了,常常抱着他哭,说“妈妈对不起你”。

夏明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让自己越来越强,强到让夏斌对他动手时要犹豫是否划得来才行。

在这样糟糕至极的环境中,夏明依然考上了重点高中,这次苏若瑾无论如何也不让他放弃了,因为自己的事耽误孩子学业,只会让她觉得罪孽更深。

高中一次偶然的机会,夏明在学校图书馆写完作业,收拾好东西正打算回宿舍,却被路过桌面上的一本书吸引了目光,他拿起那本书,看着书名若有所思,这么多年仿佛在迷雾重重的围墙里兜圈子,这一刻却拨云见日一般地看清了出路。

“《民法典》……”他默默念着,翻开目录,“婚姻法……”

他半懵半懂地看到图书馆闭馆,回到宿舍一夜无眠,有醒悟,有兴奋,也有遗恨。

夏明开始计划靠法律来拯救自己的家庭,在网上找律师咨询,但稍微聊深入一点就会收取高昂的费用,他虽不是什么贫苦人家,但零花钱确实有限,只有云海律师事务所的云律师了解到他的年龄和家庭之后,提供了免费法律援助。

说服苏若瑾诉讼离婚是个艰巨的任务,她和众多深陷婚姻不幸的女人一样,无法自主挣脱,容易心软自责,容易被外界言论裹挟。

直到和云海庭见面的那天,猛然见到大学师哥,她才记起自己也曾青春恣意,也曾怀抱梦想,现在却浑浑噩噩,一错再错,甚至连累自己的孩子。

多年积攒的情绪一瞬崩溃……

走离婚程序期间,夏斌也像以往一样认错、服软、保证不再犯,云海庭和夏明一次次拉住徘徊在两难中的苏若瑾。

现在想想,云海庭对他们那么好,除了和苏若瑾的旧谊,也有最初和夏明的谈话,让他想起了和这个不幸少年同龄的儿子吧。

想到这,夏明忍不住去看了云泽,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曾经的他,连踏实安心地睡一觉也是很奢侈的。

现在,他有了安稳的家,温和的父亲,淡漠的哥哥,还有了朋友。

金曜天应该算是朋友了吧,他又想起在清吧时厉知和金曜天之间奇妙的氛围,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点凉,却觉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为什么厉知总是摸金曜天的耳朵?

难道别人的更好摸?

他看着身边唯一的“别人”,万分好奇地伸出了手,轻轻捏了下云泽的耳朵,也许是酒精作用,触感微热柔软,如果能看清,也许还有点红,确实新奇,夏明不自觉扯了下嘴角,心情莫名愉悦。

他挨着云泽躺了下来,双手交叉在脑后,思绪纷飞。听说耳朵的软硬和人性子有关,耳朵硬的人固执,耳朵软的人优柔,反观云泽,好像不是这么回事,这些话不能尽信。

空气中淡淡的酒精气味,带着果香,和他印象中的“酒气”很不一样。

可见,同样是酒,味道是不同的,同样是喝酒的人,酒后表现也是不同的。不是所有人酒后都会失态,也有这样沉默安静的。

夏明心里早就明白,错的不是酒,是放任自我的人,他真正讨厌的也不是酒,是对家庭和自身不负责的失职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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