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陆是持着笏板淡定上前:“办案子,不小心而已。”

老皇帝直白地摸着胡须笑:“查案子虽然重要,爱卿要多多保重自己。”

“多谢圣上关切。”

一时间,整个上京茶余饭后都笑谈这件事,高门大院从来也爱看这种热闹,自然有人挑到柳氏面前。

柳氏这才知道,自己儿子竟然当众给水盈打了,带着嬷嬷强行打开了枕月居的门。

“你还有一点当人妻子的样子吗,谁家当众打自己的丈夫,还闹和离。”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打人,夫人不妨去问问侯爷,为何会挨打,他做了什么事?”

柳氏气的倒仰:“我儿子就是做了什么错事也轮不到你来打!”

“所以我不适合做这侯夫人了,还请陆夫人给我一纸休书,盈娘这就回娘家。左右你也不满意我,你挑个合适的名门淑女,我归宁挑个合心意门当户对的小门小户,各自嫁娶。”

疯了!

这个儿媳妇是真的不成样子了,竟然大言不惭的说着重新嫁娶,还挑个合心意的!

大晋虽女子可以和离,但只有那些不入流的人家,或是一方过于不着调才会有和离这种事,还是要被人议论笑话的,一辈子都低人一头。

这么丢人的事她竟然说的这么轻松。

连贞洁都不管不顾。

“嬷嬷,给我请家法!好好教教她规矩。”

水盈:“罚完就给我一纸和离书,和离书不想给,休妻也行,我的嫁妆钱财也可以不要。”

柳氏:“陆家只有丧期,绝不会有和离,休妻更不可能!”

荔枝带着几只猫仔炸开了毛。

所以,陆是也是因为要她守贞洁吧。

水盈忽然发现,她就算是正妻还是和她娘是一样的…原来她依然不像个人。

葡萄晃着水盈:“姑娘,你别傻啊,好汉不吃眼前亏。”

石榴:“姑娘,别跟人对着干啊,吃亏的是你啊,石榴求你了,快求饶啊。”

水盈只是无所谓的冷笑一声,她忽然厌烦这种生活了。

原来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新的生活,过去这两年只是用虚假的繁花装饰了一下。

任由那戒尺落下来。

“住手!”

陆是的呵斥声出现在院子里,嬷嬷的戒尺停在半空中,水盈便也没被打到。

柳氏气地摸着心脏:“子砚,你回来得正好,你这媳妇是越来越不像样了。还在我陆家的门里就想着和离再樵!若是再不好好教教,陆家的名声要毁在她手上了。得好好学学规矩。”

陆是:“娘,你们去吧,我来说。”

柳氏大为失望:“子砚,她都成什么样子了,你别惯着了。”

“娘。”

“好好好,你的事我不管了。”

柳氏带着人离开,水盈没什么表情地淡淡扫了一眼陆是,去廊下捧起来荔枝和猫崽子在怀里。

陆是掀起直裰,屈膝蹲下身,和她并肩蹲在地上,放软了声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带着一点哄了:“我以后不纳你嫡姐了,你别再胡闹了。”

水盈:“你纳不纳嫡姐是你的事,跟我无关。”

陆是面皮绷紧,声音又冷下去了:“你要闹也该有个度。我都已经答应你不纳你嫡姐了,你还要想要怎样。”

“要和离呗。”

陆是嗤笑一声,他从地上起身:“离开本侯,你能再樵个什么样的?正一品的诰命,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你想清楚了。”

水盈摸着荔枝的手僵住,目光从荔枝粉嫩的三瓣嘴上移开,站直了腿,扭过面对上男人的脸。

陆是的身量高,她的脖颈要仰起来才能将他的脸看的分明。他下颚线绷的紧,英俊的眉敛着,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子很冷,没有温度的望着她。

他骨指沉静的转动着骨指上的扳指,似是笃定了她是在闹。

更离不开他。

所以…从始至终,他跟所有人一样,都认为她是为了这场富贵才表明心迹的。

他或许还瞧不上温清那个贫穷的书生,让他生出了优越感。

水盈清凌凌的眸子漫上一片湿儒,陆是以为她总算是妥协了。以往她总是这样,生了小脾气就朝他提要求,或者跟他说:“夫君,我心爱你。”

他却看见,水盈眼里的水雾退了个干净,她不知在想写什么,慢吞吞走到那颗怒放的红梅下。

一阵狂风吹过来,积雪和梅花扑簌簌,水盈转过脸,一刹那间,一朵花开百花杀。

“我知道和离之后要嫁个什么样的了,让你跪着给我行礼的。”

她绣了珍珠的翘头履一步步走过来,声音和脸甜似蜜糖,出口的话是:“陆子砚,我要去追求荣华富贵了。”不要爱你了。

陆是的睫毛轻轻扑扇一下:“你不能。”

水盈:“我能。”

软绵绵的声音,带着一点纯澈的眼睛,却无比认真。

陆是拨着扳指的手收紧,一息又松开,唇边扯起一个笑:“本侯这就送你回去,倒是要看看,你如何先过岳父岳母那关。”

他的眼珠子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节,那张总是甜美如牡

丹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惶恐,她笑盈盈的吩咐葡萄,石榴:

“收拾东西,我们回家去啦。”

陆是只觉得眼前黑了一瞬,沉声:“不许收拾任何东西,一日之内岳父就要送你回来。”

水盈无所谓的拢了拢怀里的荔枝:“不要就不要吧,反正以后会有更尊贵的男人送我更好的东西。我要荔枝就好了。”

一瞬间,整个天地都像是上了冻。

葡萄和石榴莫名觉得还有箭在刺穿身体。

水盈感觉到腕骨刺疼,怀里的荔枝已经到了陆是手里,扔去了地上。

这是连猫仔都不允许她带。

“有本事你让更尊贵的男人给你寻。”

水盈怀疑,贩夫走卒和离也没听说过这么吝啬的,连猫都不让带。

“你说的也对。我再养个名贵种。”

话音还没落下,水盈的胳膊被陆是一扯,差点摔在地上,他一路扯着她的手臂扔进骡车里,两人一路无话,气氛剑拔弩张。

陆是连骡车也不下,他慢悠悠的给自己斟茶

“你自己去跟岳父说你的远大志向,本侯暂时先不走,你若是被捻出来,就自己滚回来。”

他似乎笃定了水绍辉会把她抓回来,水盈自己当然也清楚,她爹是不可能同意的。

但她不是还有娘吗,她娘将她视为眼珠子,自然是随她的。

她心里已经拿到了主意,先去找她娘,然后让她迂回着跟亲爹说。

水晴被凤仙扶着,站在鸳鸯架下。

“妹妹。”她望一眼远处的车架,陆是并没有进来的意思,“你…归家了?”

水盈走上前去:“你现在一定很开心吧?”

水晴:“我若是说没有,妹妹可信?”

水盈一笑:“那当然是不信的。”

水晴轻轻叹息一声,目光真诚:“妹妹,是我欠了你。”

水盈:“你不觉得自己特贴虚情假意吗?”

“真有歉意,你别打城阳侯夫人这个主意啊,你去告诉陆是你是什么人。”

“那倒是不能。”

“那就别来恶心我,现在位置我已经疼出来了,能不能拿到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水晴望着天:“若你是我,你又不会像我这般做吗?”

“我只是做了一个不那么大义的选择,我不是坏人。”

“你真觉得,侯爷是把我当成你的替身吗?”

水盈手中的帕子轻轻一甩,缓缓移过面颊,灼若芙蕖出渌波。

如何形容这种美?

似清晨草叶上的露珠,接天莲叶无穷碧里的娉婷菡萏,又似匣子里最亮的东海明珠。

如果美丽分等级,水盈无疑是最亮的那一刻,水晴成了那朱在牡丹面前逊色一筹的月季。

水晴微微僵住,她知道水盈美,却不知道她有这样动人的一面。

水盈捏着帕子,身子微微前倾,“忘了跟你说,这两年,床笫之私,侯爷其实挺热衷房事的,却从未唤过你的名字。”

“一次也没有。”

一瞬间,水晴如同被冻住的泥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水盈花瓣一样的唇浮起浪花般的笑意:“侯爷还在门上,嫡姐大可去搭讪,为自己争取。若是想要打听他更多的喜好,尽可以来找我,盈娘必定倾囊相授。”

水晴一张脸转而成了猪肝色,好像他捡了个别人不要的物件。

水盈欣赏的目光一寸寸掠过,欣赏的捕捉到她的表情。

恶心人,谁不会呢?

雁过留痕,碎玉难补,想来,就算他们重新走到一起,他们也很难回到最初了吧?

水晴能在她和陆是之间插入一根刺,她也可以。

她也不管水晴被搞的难受的心情,愉悦的往她娘的院子去。

忽然又想起来,吩咐葡萄:“你去外院,跟陆侯爷说一声,就说我娘已经同意我和离了,让他自己去府衙备案。”

葡萄:“……”还能这么骗的吗?

水盈的想法很简单,先斩后奏。

陆是的权势摆在那里,别说她爹娘,就是外人看,城阳侯夫人都是一条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

水绍辉能舍得这块肥肉吗?

辛氏那个胆子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会怎么选择。

如果要去问,得到的答案肯定是不许和离。

若是变成陆是把她休了呢?

这是一个结果,不存在选择,那就只剩一个对女儿遭遇心疼的娘,她还能帮着和水绍辉说话。

辛氏的眼泪一瞬间就飚出来了。

“大姐儿刚回来,怎么你也被休了?我这到底是什么命啊,水家的女儿到底是什么命啊?”

或许是听多了辛氏的哭声,水盈已经有点麻木了。

“我只是和离了,又不是死了,天下好男人多的是,我再慢慢挑。”

辛氏还是哭。

“二醮本就艰难,万一你成个老姑娘,呜呜呜,你可怎么办,呜呜呜呜。”

水盈幽怨的甩着帕子,“娘,是我被休了,又不是你被休了,你哭成这样干什么?”

“你确定要让岳母这般伤怀?”

陆是手背在身后,皂靴一步步夺进来。

辛氏流着眼泪直接跪过来,“侯爷,盈娘有什么错处,你跟妾身说,妾身一定好好管教她,你给她个改的机会,别休了她,成吗?”

水盈扶额,她觉得有点丢颜面,不高兴的绷着一张小脸。

陆是微妙的扫她一眼,扶起来辛氏:“那就有劳岳母调教。”

辛氏一听这话哭声都止住了:“女婿,可以不休盈娘?”

陆是:“不冲撞长辈,有违妇德,有一府女主人的样子即可。”

辛氏的巴掌直接拍在水盈背上。

“冲撞长辈,不尊妇德,你还有点为人妻的样子吗!”

水盈也不吃这个亏,灵巧的跑开,冷冰冰的瞪一眼陆是:“那你趁早休了我。”

她直接进了自己闺房。

“这孩子,都叫我给宠坏了,”辛氏跟陆是说着好话:“女婿,我一定跟她爹说,好好管教她。”

水绍辉这边也得了消息往这边赶过来:“贤婿!贤婿!”

“岳父。”

水绍辉心虚的望陆是的脸,这两天全上京都在传她小女儿是只母老虎,当众打了城阳侯耳刮子的事。

现在好端端的又送女儿回来,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陆是:“盈娘近来心绪不太稳,一直念叨着岳父岳母,小婿送她回来过几日,过些时日再来接。”

水绍辉就明白了,出嫁女哪有回娘家住的。

这是说的委婉。

辛氏哄着陆是道:“女婿,你只管放心,我定然会好好管教盈娘。”

陆是微微张开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望着辛氏柔软的眉眼又吞咽了回去,提了直裰出门。

水绍辉舔着笑脸一路把人送到门上,看着他上了骡车,这才返回内院。

他水家这是怎么了,就两个女儿,都是大好前程。

一个是瑞王侧妃,一个是一品诰命,谁不说他命好?

几天之间,一个被撵回家,一个也被休了!

“逆女,你姐姐刚回家,你也叫人给送回来,你还让不让我活了。我的脸都要给你们丢尽了。”

“夫君,”辛氏柔柔一声:“朝中之事已经足够你烦忧,盈娘这边有我调教,你只管安心,妾身一定把她调教好。”

水绍辉摸了摸蓄留的美鬓:“那你好好教教。”

“身为女娘,当众煽自己夫君耳刮子,这是什么家教,我们水家的名声都要叫她败坏光了。”

辛氏又哄了几句,把水绍辉支走,这才打了帘子进了水盈的闺房。

她弯着扔枣子的游戏再用嘴巴接着吃。

“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情吃。”辛氏没好气的端走果干。

“和离还不能吃饭哪。”

吃不成水盈又绕过屏风躺去床上拉被子盖到脸上,她实在是不耐烦听辛氏唠叨。

“我问你,你真的打了女婿的脸?”

“你这是犯的什么轴,我跟你说,也就是女婿人好,要是换个夫君,你都得被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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