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世家大族女子才有严苛的规矩礼仪,底层女子沿街叫卖,行商随处可见。当垆卖酒的酒坊娘子,经营食坊,卖豆腐,的比比皆是,农家的女子夏天还要打着短褐,渔女出海。出入福洲楼的女子也不少。

水盈能招来那些目光,实在是她的颜色太盛。

“实在是抱歉,贵人,包厢已经没了,刚才最后一间已经叫这位公子定下了,现下只有大厅。”小二小说。

“怪道遗憾的,葡萄,我们走吧。”

轻轻浅浅的声线儿如清冷的雪片儿落在耳上,冰的人凉凉的。

书生穿过身儿,对上水盈远山般的眉,灼若芙蕖的眼波儿,恍惚了神儿。

“姑娘,你去上座。”

水盈柔柔一声道:“多谢公子好意,萍水相逢,你自己用吧。”

“在下宋婓,字乐安,今年十九,在京鹤书院读书。家父在翰林院任职。”

“姑娘,你随意取用,随…啊!”

好在小二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宋婓差点摔到地上,憨笑着坐去大堂。

“侯夫人!”

水盈疑惑地随着声音看过去,男子身穿深蓝色衙役官服,头上一顶跷脚幞头,腰间挎着刀。

见水盈不认识,便自报家门:“下官在大理寺任职,夫人心善,卑职喝过夫人的姜汤。”

想来是上次给陆是送东西,他也在场。

“我同城阳侯已经和离,不必再唤我侯夫人。”

“夫人同侯爷和离了?!”

男人瞪大了眼睛,侯爷可真舍得啊,不会是因为那一巴掌吧?

男人嗓门大,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水盈的身份。

毕竟,陆是这人挺出名的,前些日子他被夫人打了的事全上京都听说了。

宋婓默默摸了摸脸颊,目光扫过水盈袖子里的十根纤纤玉指,看着就柔弱无骨。

巴掌肯定也是香的。

水盈略颔首,随着小二来到位于三楼的一间包厢,窗牖正对着闹市,站在这里,整个朱雀大街的热闹尽收眼底,这视线又和在地上看不一样。

今日有雪,屋脊上盖着厚厚的纯净雪层,一支支伞面似行走的大蘑菇,包子铺蒸腾的烟雾袅袅,孩童围着冰糖葫芦的大树蹦跳。远处河边女娘们敲着棒槌浣洗衣衫。

男人总是热衷于传诵美人儿的。

更何况少年。

大堂里,书生们已经作起了诗儿,关于水盈的,还在比赛。

年轻的少年儿郎胜负欲也强,比肩着,用最华丽的辞藻儿。

宋婓也做了一首。

水盈吃饱喝足,发现她的账已经被结过了,大理寺的那个官爷,还有宋婓那个书生都付了一遍。

水盈难得现在挺自由,不被人管束,转去传说中的宝翠阁逛一逛。

陆家本就富庶,水盈作为正一品诰命,穿着什么的自然都是最上品,老板娘一看见水盈的气派嘴角就咧开。

大生意来了!

水盈还是第一次来这里,这两年没少听到那些贵女们夸这里的首饰水粉,她一进门就被那些漂亮的水粉吸引住了。

老板娘肥厚的手把这些全部推走:“夫人,这些都是配不上你的身份,来,给夫人上好货!”

婢子利落地铺上雪白缎面,从柜子里排排拿出来上等的暖玉玛瑙。

“都是最时新的样式儿,最好的材质。”

目测都是上百两以上的首饰,水盈从陆家离开什么都没带,水绍辉嫌她废物,给她丢脸,自然想不起来给她银子。

还是辛氏出门的时候给了她五十两。

“呵呵,我就是来看看胭脂水粉的。”

“有有有,胭脂水粉也有最好的。”

然后就拿了那种上好红木雕刻还镶嵌螺钿的脂粉盒子那种,木头的悠悠香气混合着脂粉香直直的朝鼻子里钻。

“那就选这盒吧。”

“夫人真是好眼光,这个只要六十八两,若是一次拿四个色系,只需要贰百四十两,全都给你包起来?”

水盈和葡萄对眼儿。

那意思是,你有没有从陆家带钱出来?

奴婢要收拾,你自己不让拿啊!

那现在怎么办啊!!!

水盈忽然有点想抽一下当时的自己,她是怎么想的?都要和离了充什么胖子啊!

呜呜呜。

“老板娘,你啊,看走眼了,这位夫人怕是买不起。”

陈诗意缓缓踩着楼梯下来,好笑的帕子掩在唇畔:“哎呦,我忘记了,咱们城阳侯夫人已经被休了,现在应该唤你一声水姑娘了吧?”

“呵呵,县主,好巧,我家中还有事,就不跟你叙旧了。”

“跑啊!”

现在敌强我弱,能不碰面就别碰面了,多吃亏啊。

水盈带头跑在前面,石榴反应慢半拍:“姑娘,你说什”

葡萄折回来把她拽走。

水盈一溜烟跑进骡车里,还不忘吩咐车夫:“快走!”

只是这里是最热闹的地段,车夫自然也快不起来,陈诗意觉得自己总算抓到了奚落水盈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她,追了出来。

茶馆里,宋婓斟满了茶杯而不自知,目光从二楼越过来。

陈诗意自然是要报上次的仇的,拿了最廉价的胭脂扔过来,砸在车厢上。

“喂,水盈,这是本姑娘赏你的胭脂,买不起也没关系,捡起来用啊。”

是不可忍孰不可忍。

水盈捏一块点对,嘴巴在上面哈了一口热气,慢吞吞的老车夫这时候总算是架起了车,水盈的米糕精准的砸在陈诗意脸上。

“这也是本姑娘赏你的点心。”

陈诗意要气死了,“追!”

两辆骡车在大街上你追我赶,精准撞到了摊子,两人喜提衙门。

水盈:“责任都是她的,她纵容马夫当街纵马,跟我没关系啊,老百姓都看见了。”

陈诗意:“本县主是正三品县主,我爹是安郡王,你们要是敢对

我无礼,小心我去皇宫找皇爷爷告状,捋了你们的乌纱帽。”

水盈感觉自己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县主,你实在是该去看看脑子,你当家国大事是你家后院看门的婆子可以随你心意调换?也不怕笑掉大牙,你现在就进宫去啊。”

“你!”

陈诗意气节:“本姑娘是堂堂县主,你以为是你那个破诰命,现在成了弃妇一个,随时就没了。”

“县主,我这一品诰命连同城阳候都踹了,你去捡呗?”

“你,你敢说城阳候是你不要的,你,我今天要撕烂你这张嘴!”

两人又扭打起来,衙役们还没看见过这么能打的闺秀,守门的都歪着身子看热闹。

“大人,怎么办?”

陆是本来就统领着京兆尹,府尹沉思一瞬,“我这边没收到城阳候和离递交的文书,这样,你快跑个人去大理寺,找一下侯爷。”

“打架?”陆是揉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同安郡王家的县主,夫人还说,已经同你和离,通知水家人来接人就行。侯爷,你还管吗?”

陆是一张脸沉下来,沉默起身,离开了案牍。

这是管还是不管啊?

衙役猜不透,只好向多宝求助。

“你快回去吧,侯爷这是去京兆尹。”

衙役无语,就不能直接说吗?

京兆尹府离的很近,陆是迎着风雪打马不过

半盏茶时间。

马鞭交给衙役,他拾级而上,听见水盈笑盈盈的声。

“县主,城阳候我都不要了,你不会是连继室都捡不上吧?”

*

“好听?”

守值的士兵听见清润的声音,听的正在兴头上呢,一回头,雪静谧的落,衿贵的侯爷身长玉立,微微眯着眼睛看他。

吓的赶忙跪下来,紧接着,一众衙役都跪了下来。

“你,过来。”

陆是点了个衙役,附耳说了什么,那人又进去给府尹传话。

堂内已经乱作一团,水盈鬼精鬼精的,陈诗意被她掐到好几下,这会子故意朝府尹身后躲,陈诗意气极,手一歪,镶了珍珠的翘头履扔在了府尹脸上。

!!!

府尹一张脸沉如锅底,水盈瞬间躲的远一点,陈诗意也老实起来,毕竟闹大了她回家也吃不了兜着走。

传话的衙役在府尹耳边耳语了几句,惊堂木一拍,“大胆!闹市喧哗已经违反我朝法律,当堂袭击本官更是罪加一等,来人,收押。”

水盈:“…大人,是县主袭击你的,跟我无关呀!”

陈诗意:“本县主的父亲是安郡王,大胆,你敢让我蹲大牢,我爹爹不会放过你的!”

府尹只是挥挥手,衙役把两人带下去。

京兆尹府地牢比不上大理寺,收押的都是一些偷鸡摸狗的小犯人,再就是一些类似陈诗意这些有身份背景的纨绔,条件比大理寺好多了,不在潮湿的地下,更没有那些被重型虐待的惨烈叫声,但只漏一点天光的昏暗暮气足够两个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心里忐忑。

这是人待的地方吗?

厚重的锁链动一下陈诗意都吓的蹦哒起来。

要哭了。

偏偏衙役还带着她往转口走,“喂,怎么还分开关押啊,本郡主命令你,我要跟水盈关在一起。”

只是陈诗意的霸道显然只在王府上才管用,水盈选择识趣的跟官差大哥套近乎。

塞给他银稞子:“大哥,通融通融,我什么也没干,你让我回家呗。”

衙役只有两个字:“进去。”

进去就进去吗,干嘛这么凶。这是一间很普通的牢房,墙角堆着稻草,另一角一只木桶,再没有任何物什。筷子长的一只扁扁窗户,大约两寸宽,荔枝的窝都比它来的大。

整个牢房的采光都从这里来,小小的一束光,尘埃在里面游曳。

逼仄又渗人。

“咣”的一声,锁链拴上,水盈扶着木门,“不是吧,大哥,真要锁啊,喂,能不能去找我爹报个信,捞我一下啊。”

水盈此刻就有点后悔,早知道就给陈诗意羞辱两句算了,也比牢房好啊。

“啊啊啊啊!”

一只耗子钻了进来,身娇肉贵的千金哪跟老鼠待过一个屋子,她翘头履踩上小台面抓牢了木头,“来人啊,快来人啊!”

倒是真来人了,门锁从外面被打开,那老鼠也揪的一下逃窜不知去了何处。

水盈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和陆是在这种情况下再见面。

“吓到了?”

他走过来,手自然的伸过来。

预料中的投怀送抱并没有,水盈反而朝后退了一步。

“是你,你叫人府尹把我关起来的,对不对?”

她们并不曾真的伤到人,也赔了银子的,府尹要是想关她们,一开始就会关。刚在注意到的细节这会子就派上了用场,是那个衙役传了什么话才出的变故。

陆是收回手,黑沉沉的眼珠子望着她脸上还有残余的害怕情绪。

“要出去吗?”

这就是承认了。

“你什么意思?”

“你跟本侯回家,这就带你出去。”

水盈最烦人家逼迫她。

“我又没伤人,你也不能关我多久,我从这里出去我就嫁人,我才不”

陆是掐着她的下颚,水盈的脖颈被迫仰起来。

陆是的黑色靴子插在她两只翘头履之间,泛白的骨指将她的下巴又抬高了两寸。

“你是不是想死。”

声音如冰,目光如刀,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寒气。

水盈小小的胆子感觉到了危险,识趣地闭上嘴。

她怀疑这人真的能把她弄死在这里。

嘴上闭上,心里是不甘的,倔强大眼睛瞪着他,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

她好生气。

跟嫡姐不清不楚的是他,找嬷嬷来收拾她的是他。

现在还把她弄来这个有老鼠的臭地方。

凭什么他还有脸要求这要求那?

她嘴巴闭着,肉嘟嘟的小脸鼓着,圆溜溜的杏眼瞪着,全身下都在叫嚣着生气两个字,泪珠子又一颗颗从她眼尾掉出来。

陆是松开她下巴,转过脸,避开她的目光。

“我不明白,你已经清楚,我跟你嫡姐没发生什么,也承诺不会纳她,你到底在闹什么?”

“你好好跟我回去,我跟你保证,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可以回家了吗?”

水盈说:“可我不想做你的妻子了。”事情的确是假的,可她的那些情绪是真的啊。

陆是不解,“为何?”

“你对我,从无心爱。”

拒绝的人是水盈,陆是平静又迷惘的眼神,水盈控制不住地哭的更厉害,心脏也跟着抽痛。

她想跟自己说,一切都过去了,这个人冷心冷肺,她不值得浪费眼泪和情绪。

早就在一次次的怀疑和失望中冷却掉感情了,她在走向新的生活,可是为什么心脏里还是漫出来酸的涩的苦的液体呢?

为什么还是觉得委屈呢?

一定是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对等的回应。

陆是这人就是这样子的,他可以这边牵挂的救完嫡姐,冷漠的说没有任何感情,然后压着她□□。

可也从来不会说心爱她。

从来都是她主动,他享受她卑微乞求来的一点体贴,然后她自欺欺人的当成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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