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魔法小镇旅行团（20）
晚上，奚回和韩择依旧溜回离茉的房间休息，床位分配也照旧，奚回睡床，韩择变狗睡地上。
临睡前，奚回又想起了地下机房通道里的事，如今得空再追问韩择脱身的办法。
原本已经趴在床边地毯上闭眼的韩择闻言又坐了起来，在奚回和离茉好奇地注视下，身上黑色的短毛一秒切换成细长柔软的触手。
触手仿佛有生命一般摇摆着，其中一根触手与周围的触手粘连、融合，逐渐变粗，黑色如墨在触手尖端汇聚，像气球一样不断膨胀、变形。
片刻过后，膨胀的触手尖端长出一只一模一样的黑色短毛猎犬，与本体之间由触手连接。
就在奚回震惊于韩择还能分裂时，他亮出锋利的爪子，一爪挠断了连接分身的触手，房中瞬间出现两只活蹦乱跳的黑色短毛猎犬。
那分身能动也能叫，与本体站在一起，如同照镜子，让人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唯一的差别大概就是分身完全听从本体的指示。
奚回目瞪口呆地坐在床上，视线不停在两只狗身上切换，跟找茬似的，在确定毫无破绽之后，忍不住感叹：“你体内的污染因子越来越好使了呀。”
听见奚回的赞叹，韩择表情骄傲地挺起胸膛，尾巴无意识地左右摇摆，敲击地面。
“我说过我会变强的，不能成为你的负担。”他语气坚定得如同许诺。
说话间，他身上的触手扑向分身，吞噬与吸收只在转眼之间。
奚回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房中就只剩下一只黑色短毛猎犬，炫耀一般在床边转了个圈。
坐在另一张床上离茉冷笑出声：“你这进化来得晚了点，以后恐怕也没什么地方能让你用上有丝分裂。”
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韩择得意的火焰。
离茉的话实在大煞风景，却也是事实。
等到副本结束，世界上再也不会出现时空漩涡，那些用于末日副本中的保命技能似乎也没了用武之地。
也许是意识到说出的话不够严谨，离茉又补刀道：“哦，不对，在你的世界还是有点用，毕竟你还得作为特别应对科的武器，去处理遍布世界的污染变种。”
经她这么一说，房中的空气降至冰点。
若换做平日，奚回高矮得回怼两句，今日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说话，韩择便一声不吭地趴回地毯上。
见两人沉默，离茉更加烦躁，闷闷不乐地躺倒，翻身侧卧，背对奚回，冷冷说了声：“关灯睡觉。”
奚回依言触碰床头的关灯按钮，什么也没说，平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得什么都看不清的天花板，许久也没睡着。
房间里只剩呼吸声。
奚回几乎是睁着眼睛躺到了第二天清晨。
当离茉的手机闹钟响了一声，奚回猛地坐起身，伸着懒腰，一扫昨晚的烦恼，兴奋地拍打着被子，乐呵呵地叫离茉和韩择起床。
就好像昨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事实上，此后的两日奚回一直如此，全身心只放在魔法小镇游玩行程上，只字不提伪人，也一点不想副本结束的事。
她拉着离茉和韩择参观魔法城堡，逃离带有机关的密室，寻找藏在城堡中的宝藏。
她拖着离茉和韩择体验魔法药浴，对于镇民所谓的“药浴中施了祛除病痛的魔法”之言深信不疑，即便她内心清楚，那大概率就是用预防疾病的草药熬制出的泡澡水而已。
她带着离茉和韩择融入大自然，按照镇民指示完成照顾灵草的任务，获得大自然的馈赠。当然，所谓的馈赠就是机器人植物从储物仓里吐出的各种水果。
她逼着离茉和韩择去骑飞行扫帚，感受科技浮空板在特制赛道竞速的畅快。
她领着离茉和韩择制作魔药，在调酒和调香之间选择了调制令人永生难忘的气味炸弹药水，险些害离茉和韩择中毒，被离茉追打着满屋子跑。
玩家社交群里充斥着各种合照。
一开始只有奚回不停发她与离茉、韩择的游玩合影，后来其他人也渐渐妥协，尝试以平和的心态融入这场原本不属于他们的旅行，纷纷晒出自己的照片，以对抗奚回无休止的分享欲。
有时甚至是奚回从偷拍角度拍到的与景舒、苏宴寒、沈不凡、楚立和庞生的同框照片。
于是群里氛围又变成了比赛谁更会偷拍，而后又演变为爆对方的丑照。
副本与现实在打闹中被遗忘，两天的旅程一眨眼就迎来了尾声。
距离副本结束只剩最后一天，当晚韩择单独将奚回叫到无人的安全通道。
“刚开始，我以为你是舍不得我，才迟迟没有结束副本。”韩择靠在楼梯扶手上，情绪淡淡地直奔主题，“其实你是在拖延动手的时间吧？”
“呵，你也知道是谁了？”奚回背靠墙壁，目光黯淡。
“嗯。”韩择从喉咙里哼出一个音，犹豫中走到奚回面前，低头看着奚回，眼中满是不忍心，指尖顺着头发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询问，“要我动手吗？”
黯淡的眼中有了情绪波动，奚回抬头望向韩择，扯了扯嘴角，露出苦涩难看的笑。
当强撑化作叹息，她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我终究是个自私的人，无法成全别人，什么心软和善心爆棚，都无法持续太久，你应该最懂。”
话语中渐渐流露出自嘲的语气，奚回低下头，不敢再与韩择对视。
抚摸着她头发的手缓缓滑落，绕到她背后，轻轻一推，便将她环入怀中。
“我知道，但如果你不想维持这种人设了，就交给我，别带着痛离开副本，我不想你自责。”
韩择的声音很轻，伴随着呼吸声传入奚回耳中。
有那么一瞬间，奚回很想什么都不管，将糟心事一股脑扔给韩择，用力抱紧他，告诉他那人的选择有多让她自责。
然而，奚回抬起双手，还未搂住韩择的腰，就被理智叫停，僵在了半空中。
手指蜷缩，原地僵持了半分钟，她在理智与感情的夹击中稳住了情绪，慢慢推开了韩择。
“没关系，有些事，我必须自己做。”她扬起微笑的脸，坚定地对韩择说道。
那些注定要面对的事，她终究逃不掉。
消灭伪人也好，送别韩择也好。
韩择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点头回了一声：“好。”
“走吧，先陪我去个地方。”奚回匆匆甩掉隐隐涌上心头的负面情绪，边说边往楼下走去。
“去哪里？”韩择快步跟上。
奚回故作神秘地说：“去偷窥别人的秘密。”
她未再做解释，韩择也没继续追问，两人并肩朝楼下走去，一路出了酒店大门。
当跟着奚回走上祈愿台时，韩择隐约猜到了她所说的秘密。
夜已深，祈愿台上空无一人。
月光朦胧，繁星闪烁，森林环绕的高台上依然燃烧着熊熊火焰，风穿过树林，沙沙声与虫鸣合奏，脚下升起阵阵凉意。
奚回冲韩择招招手，走到其中一个石碑前，让吲哚蛛爬到了她的手心。
“开始吧，让我看看大家都许了什么心愿。”
在她说出这句话时，吲哚蛛随即开启了模拟模式，一只断手在两人面前被逐帧打印出来。
“嘿嘿，第一天晚上就想来偷看，结果被星火绊住了脚。”奚回抓住那只断手贴到石碑上，转头笑嘻嘻地向韩择解释。
她一早扫描了所有玩家的手，只为一窥众人的秘密。
借着吲哚蛛的模拟功能，其余玩家的心愿逐一在石碑上显现。
楚立：不为食物而杀戮。
庞生：能再遇到有趣的人和有意思的事。
离茉：生活在不一样的世界？
景舒：家人重聚，地下城重归和平。
孟朝云：所有人平安。
苏宴寒：祝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沈不凡：成为英雄！
牧延：时空特遣小队，再见。
五花八门的愿望，奚回甚至分不清当时他们写下这些心愿时，到底是敷衍了事，还是真心祈愿。
一个个心愿与手印被她全部点亮，视线扫过每句话，没有评价，只有笑而不语。
最终奚回的手指逐一划过那些文字，将其一一擦去。
当石碑上的文字与印记全部消失，她忍不住感叹：“现在地表不知还能不能找到魔法小镇，大家的愿望应该都会随末日降临消失。”
韩择手掌贴住石碑，又一次点亮了自己的掌印，手心里文字浮现：希望奚回能达成所有心愿。
他转头低声安慰：“但是你会记得，这就够了。”
一直压抑的情绪有些决堤，奚回狠狠咬着嘴唇望着韩择，话在喉咙里堵了许久，终是随叹息一起吐了出来。
“要你永远记住我不过是任性的话而已，其实你真忘了，我也不会怪你，呵呵，万一……万一余生我们没法再见了呢……”
她尽量让声音听上去没那么沉重，就像是结果对她没那么重要似的。
关于再见的约定，她其实没那么笃定一定不会失言，那么说很大程度是为了粉饰自私的决定。
既是骗她的盟友，也是骗她自己。
越临近分别，她越无法再自我欺骗下去。
也许放大家各自生活，互不打扰，反而是一种解脱，何必为了一个希望渺茫的目标浪费大好人生呢？
韩择听后没有生气，也没有伤心，只是朝她伸出了小指，“不会忘记，一定，我会找到你的，相信我。”
不知道他哪儿来的底气，奚回哭笑不得，心里却有一个声音，想要选择相信。
即便渺茫，也想期待下去。
鬼使神差一般，奚回也伸出了小指。任两根小指缠绕在一起，她点头打趣：“嗯，那你可要快些找到我，下次见面，我们就交往吧。”
“一言为定。”韩择笑着回应。
最后一日的活动，玩家们都心不在焉。
什么定制灵具、认领灵宠，玩家们人在现场，魂却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玩家社交群里也罕见地没有分享照片，而是默契的一片沉默。
他们没说，可只要奚回的视线不小心与他们接触，那焦躁的情绪就会强烈地传递给奚回。
奚回也知道，是时候结束了，可她依旧等到了日落。
旅行团组织游客们吃完最后一顿饭，又在酒店前拍了一张大合照，才让游客们回房收拾东西退房。
“8点请准时在酒店门前集合，我们坐大巴前往火车站，搭乘9点的返程火车回到市区。”
导游们拍着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安排，再三强调时间。
聚集在酒店门前的人群散去，奚回和韩择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酒店。
她二人没什么行李需要收拾，奚回必须趁这个时间解决掉伪人，彻底与末日副本说再见。
从安全通道上楼时，奚回见到了蹲守她的景舒。
“你确定没问题？”景舒担忧地问。
“嗯，我正准备上楼除掉伪人和属于她的异端呢。”奚回故作轻松地回答。
景舒催促一般挥挥手，“去吧，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相信你不会为了某人放弃即将到手的一切。”
“嘿嘿，万一我反悔怎么办？”奚回一脸坏笑地吓唬她。
景舒只是回瞪一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反正我什么都不会记得，你愿意放弃想救的人，我也不介意。”
奚回被这话堵得无从反驳，随即笑着与景舒擦肩而过，往上走了两节台阶，脚步一顿，转头又问：“楼上的伪人我会解决，至于你这位伪人，需要我动手吗？”
“用不着你多事。”景舒背对着奚回冷冷应了一声，抬起手时，指间多了一针药剂。
她没向奚回解释那针药剂是什么，神情自若的状态却在告诉奚回：在选择成为伪人这条路上，她早已准备充分，甚至包括怎么去死。
奚回默默点了点头，继续上楼，等过了转角，再看不见景舒的身影，才高声喊道：“景副再见。”
片刻后，回应她的是楼下倒地的动静。
景舒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没有跟她说“再见”，毕竟23年后，她不会记得奚回这个人，也未必会与她再有交集。
韩择跟在奚回身后，一路走到了离茉的房间门前。门虚掩着，就好像知道她会来一样。
“你就在外面等我吧。”奚回握着门把手，轻声对韩择说。
“好。”韩择回。
在韩择的目送下，奚回推门走了进去。
房门在身后关闭，奚回独自一人走进房中，一眼便看见坐在窗边的离茉。
行李没有半点收拾过的痕迹，东西依然散落在房中各处，离茉悠然地看着窗外街景和远处山林。乌黑的长发盘在脑后，以素色鲨鱼夹固定，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碎发下，灰色条形码若隐若现。
“真可惜，这都被你找到了，想作为精神腐蚀者赢得胜利果然不容易。”
离茉转过头来，眉眼间露出释然的微笑。
奚回坐到床边，轻笑出声，“你就没想过要赢吧。”
“只有傻子才不想赢吧。”离茉背靠窗户，半坐半立，望着奚回发出一声冷笑，语气中藏着一分幽怨，还有一分自嘲，剩下的是愿赌服输的坦然。
眼前人的状态刺痛了奚回的心。
不是因为对方的背叛，而是对方的手下留情。
奚回：“如果你想赢，为什么不和景舒一样选择杀重生者？”
离茉：“因为我希望末日降临。”
奚回：“如果你想赢，为什么要故意露出脖子上的异能觉醒者印记？”
离茉：“规则限制，异端嘛，总得让人看见。”
奚回：“就算如此，你完全可以选择更具迷惑性的东西，不是吗？”
离茉：“你不也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是异端嘛，还不够迷惑？像你这样醒悟都费劲的家伙，这种程度已经算难题了。”
奚回说一句，离茉就反驳一句，句句情理之中，却字字强词夺理。
正如她所说，奚回看到她脖子上的觉醒者印记许多次，可直到确认了离茉伪人的身份后，才意识到离茉一直向她展示的觉醒者印记就是离茉选择的异端。
真正让奚回产生怀疑是在前往地下机房的通道里。
景舒与离茉是唯二不在违规惩罚范围中的玩家，开始她还能说服自己，那是因为她二人身份没有暴露，可她内心深处其实不想承认：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同样有关身份暴露却未在惩罚之列的情况，在奚回和韩择去见时寄时也发生过。
两件事重叠在一起，奚回便很难再说服自己不去怀疑。
直到景舒也产生质疑，并且故意抛出鱼饵，佯装救人心切忘记了还有另一个伪人的事，没想到离茉轻易就咬了鱼饵。
在离茉的世界失去先知系统后，她无从得知还有异端这个隐藏任务，因此也不可能知道副本中存在除景舒外的另一个伪人。
唯一能解释的理由：她就是另一个伪人。
当猜到离茉的伪人身份，离茉的行为全都变得意图明显起来。
她不知多少次向奚回展示后脖颈上的印记，一副唯恐奚回找不到异端的模样，每每回想起来，都叫奚回内心煎熬。
就像她许下的心愿那般，她大概真的想过接受先知系统的诱惑，换一个世界生活，不再承受异能觉醒者这个身份的困扰，可她更不想背刺朋友。
于是，她一面选择为自己而活，一面又处处为奚回着想，便有了令奚回百思不得其解的诡异局面。
若她有心作为伪人获胜，她就不会故意暴露还有另一个伪人的事实。
若她有意通过异端隐藏，她就不会选择最容易暴露的颈后印记，更不会正大光明反复展示。
以原住民身份进入副本的人，身体上怎么可能有异能觉醒者的标记呢？
其实时间一久，迟早会有人发觉不对劲的。
她明知如此，却还是这么选择，其理由，奚回怎会不懂。
“对不起，离茉，对不起……我没办法实现你的心愿……”
奚回不再争辩，眼泪止不住地涌出眼眶，说的话断断续续带上了哭腔。她坐在床上，双手掩面，任泪水从指缝间滴落，只是不停地道歉。
如果离茉再狠心一点，不要口不对心地帮她，她也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杀掉离茉。
这就是离茉，从她们相识起，从未变过。
离茉说自己因内心被黑暗填满而觉醒了异能，可她会为了救奚回而舍弃生命，也会严肃地对奚回说：“希望你永远走不到觉醒异能的那一天。”
这样好的人，奚回却不得不碾碎她的心愿。
“对不起，离茉，对不起，我……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没法像你帮我那样帮你，呜……对不起，离茉……”
忍到极限的呜咽声在房中回响，奚回根本抬不起头来，始终掩面哭泣。
如果可以，她很想洒脱地解决掉离茉，不流露任何情绪，不受任何感情影响，脑海中排练了无数次的剧本，终究失败了。
在家人和朋友之间，她选择了家人。
她不断以“自私”二字哄骗自己，可自责只是深埋在心底，从未消失。
如今将她伪装的面具撕得粉碎。
身边的被子陷了下去，是离茉坐到了她身旁。
一只手绕到她身后，轻轻搭上她的肩，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她的胳膊，耳边响起离茉带笑的嗓音。
“你如果是个自私的人，又为什么要哭呢？”
“我告诉自己赌一次，如果能赢，那我就去你的世界找你，只要末日会降临，那个世界应该就有你。”
“可是答应先知系统选择伪人后，我又害怕赢，害怕连你也不记得我，从此就只剩下我一人与回忆为伴。”
“或许你赢了，对我们都好。”
“我可以假装自己已经努力过了，只可惜输了，仅此而已。”
“没关系，死亡对我不算什么。”
“你知道的，我最早进入时空漩涡时，是想在末日副本中结束这没完没了的生命。”
“现在，你可以送我最后一程吗？”
离茉声音一直很平淡，就像在和奚回闲话家常，她揽着奚回的肩，身子轻轻摇晃，手指缓缓落在奚回的胳膊上，如同安抚一般。
“时间不多了，别那么矫情，哭哭啼啼简直不像你，还有家人在等你，而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离茉说着，从奚回衣兜中拿出阻断枪，更换上处决弹匣，握着枪口，递到奚回面前。
奚回哽咽着放下手，露出一张哭花的脸，眼睛红肿得厉害，鼻子一抽一抽，满眼不舍地望着离茉，视线因泪水扭曲，有些脱力的手抓了几次才抓住离茉递过来的枪。
“对不起……如果我们还能再见，你会讨厌我吗？”奚回抽泣着提问。
离茉脸上的笑跟今晚的月光一样朦胧。
“白痴，我会忘了你。”离茉实话实说。
奚回哭得更厉害了，“你怎么到最后了都不会哄我一句，呜……”
离茉狠狠敲了一下奚回的额头，柔声骂道：“白痴，我要是哄你，你还下得去手吗……”
说话间，离茉抓住枪口抵在自己胸前，轻声说道：“奚回，是时候说再见了。”
奚回的手指僵在扳机上，脑袋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尚未分出胜负，离茉的手指便压下她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电磁嗡鸣，离茉没有回过神，只觉身体瞬间丧失行动力，头脑却还很清醒。
离茉倒在床上，嘴上忍不住骂道：“白痴，你枪什么毛病，怎么是阻断子弹？”
奚回用袖子蹭掉满脸的眼泪，起身道歉：“对不起，忘记告诉你，这把阻断枪改造过，不分子弹类型，模式要手动切换。”
说着她向离茉展示阻断枪上的调节按钮。
离茉朝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无奈提醒：“现在你得自己动手了。”
奚回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将阻断枪塞回吲哚蛛嘴里，本能地抗拒着一切，转身就往门外跑。
她以为她能做到，实际上她根本下不去手。
在离茉无语的目光注视下，她打开房门，将韩择拉了进来。
“还是你来吧。”
奚回指了指倒在床上的人，艰难地说了一句，转身捂住耳朵闭上眼，面壁思过一般将头抵在墙角。
“好。”
韩择点头应了一声，手上皮肤瞬间被黑色触手覆盖，触手向指尖聚拢，变化出锋利的尖刺，他向离茉说了声“抱歉”，尖刺陡然伸长，直穿离茉脑门。
离茉是异能觉醒者，异能是成茧，一般的攻击杀不死她，唯有处决子弹，可以从根源上了结她。
然而奚回下不去手，心中抱了一丝侥幸：超S级副本不是异能世界，也许用不着真正杀死离茉。
尖刺穿透头骨的瞬间，房中被白光占据，奚回眼前出现一道选择题：是否选择离开副本？
她没有听见先知系统的声音，只有韩择的呼喊声：“奚回，等我。”
“嗯，一言为定。”
奚回低声回了一句，心却有些沉，手指悬在两选项之间犹豫片刻，最终缓缓落在了“接受”二字上。
落子无悔。
临睡前，奚回又想起了地下机房通道里的事，如今得空再追问韩择脱身的办法。
原本已经趴在床边地毯上闭眼的韩择闻言又坐了起来，在奚回和离茉好奇地注视下，身上黑色的短毛一秒切换成细长柔软的触手。
触手仿佛有生命一般摇摆着，其中一根触手与周围的触手粘连、融合，逐渐变粗，黑色如墨在触手尖端汇聚，像气球一样不断膨胀、变形。
片刻过后，膨胀的触手尖端长出一只一模一样的黑色短毛猎犬，与本体之间由触手连接。
就在奚回震惊于韩择还能分裂时，他亮出锋利的爪子，一爪挠断了连接分身的触手，房中瞬间出现两只活蹦乱跳的黑色短毛猎犬。
那分身能动也能叫，与本体站在一起，如同照镜子，让人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唯一的差别大概就是分身完全听从本体的指示。
奚回目瞪口呆地坐在床上，视线不停在两只狗身上切换，跟找茬似的，在确定毫无破绽之后，忍不住感叹：“你体内的污染因子越来越好使了呀。”
听见奚回的赞叹，韩择表情骄傲地挺起胸膛，尾巴无意识地左右摇摆，敲击地面。
“我说过我会变强的，不能成为你的负担。”他语气坚定得如同许诺。
说话间，他身上的触手扑向分身，吞噬与吸收只在转眼之间。
奚回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房中就只剩下一只黑色短毛猎犬，炫耀一般在床边转了个圈。
坐在另一张床上离茉冷笑出声：“你这进化来得晚了点，以后恐怕也没什么地方能让你用上有丝分裂。”
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韩择得意的火焰。
离茉的话实在大煞风景，却也是事实。
等到副本结束，世界上再也不会出现时空漩涡，那些用于末日副本中的保命技能似乎也没了用武之地。
也许是意识到说出的话不够严谨，离茉又补刀道：“哦，不对，在你的世界还是有点用，毕竟你还得作为特别应对科的武器，去处理遍布世界的污染变种。”
经她这么一说，房中的空气降至冰点。
若换做平日，奚回高矮得回怼两句，今日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说话，韩择便一声不吭地趴回地毯上。
见两人沉默，离茉更加烦躁，闷闷不乐地躺倒，翻身侧卧，背对奚回，冷冷说了声：“关灯睡觉。”
奚回依言触碰床头的关灯按钮，什么也没说，平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得什么都看不清的天花板，许久也没睡着。
房间里只剩呼吸声。
奚回几乎是睁着眼睛躺到了第二天清晨。
当离茉的手机闹钟响了一声，奚回猛地坐起身，伸着懒腰，一扫昨晚的烦恼，兴奋地拍打着被子，乐呵呵地叫离茉和韩择起床。
就好像昨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事实上，此后的两日奚回一直如此，全身心只放在魔法小镇游玩行程上，只字不提伪人，也一点不想副本结束的事。
她拉着离茉和韩择参观魔法城堡，逃离带有机关的密室，寻找藏在城堡中的宝藏。
她拖着离茉和韩择体验魔法药浴，对于镇民所谓的“药浴中施了祛除病痛的魔法”之言深信不疑，即便她内心清楚，那大概率就是用预防疾病的草药熬制出的泡澡水而已。
她带着离茉和韩择融入大自然，按照镇民指示完成照顾灵草的任务，获得大自然的馈赠。当然，所谓的馈赠就是机器人植物从储物仓里吐出的各种水果。
她逼着离茉和韩择去骑飞行扫帚，感受科技浮空板在特制赛道竞速的畅快。
她领着离茉和韩择制作魔药，在调酒和调香之间选择了调制令人永生难忘的气味炸弹药水，险些害离茉和韩择中毒，被离茉追打着满屋子跑。
玩家社交群里充斥着各种合照。
一开始只有奚回不停发她与离茉、韩择的游玩合影，后来其他人也渐渐妥协，尝试以平和的心态融入这场原本不属于他们的旅行，纷纷晒出自己的照片，以对抗奚回无休止的分享欲。
有时甚至是奚回从偷拍角度拍到的与景舒、苏宴寒、沈不凡、楚立和庞生的同框照片。
于是群里氛围又变成了比赛谁更会偷拍，而后又演变为爆对方的丑照。
副本与现实在打闹中被遗忘，两天的旅程一眨眼就迎来了尾声。
距离副本结束只剩最后一天，当晚韩择单独将奚回叫到无人的安全通道。
“刚开始，我以为你是舍不得我，才迟迟没有结束副本。”韩择靠在楼梯扶手上，情绪淡淡地直奔主题，“其实你是在拖延动手的时间吧？”
“呵，你也知道是谁了？”奚回背靠墙壁，目光黯淡。
“嗯。”韩择从喉咙里哼出一个音，犹豫中走到奚回面前，低头看着奚回，眼中满是不忍心，指尖顺着头发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询问，“要我动手吗？”
黯淡的眼中有了情绪波动，奚回抬头望向韩择，扯了扯嘴角，露出苦涩难看的笑。
当强撑化作叹息，她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我终究是个自私的人，无法成全别人，什么心软和善心爆棚，都无法持续太久，你应该最懂。”
话语中渐渐流露出自嘲的语气，奚回低下头，不敢再与韩择对视。
抚摸着她头发的手缓缓滑落，绕到她背后，轻轻一推，便将她环入怀中。
“我知道，但如果你不想维持这种人设了，就交给我，别带着痛离开副本，我不想你自责。”
韩择的声音很轻，伴随着呼吸声传入奚回耳中。
有那么一瞬间，奚回很想什么都不管，将糟心事一股脑扔给韩择，用力抱紧他，告诉他那人的选择有多让她自责。
然而，奚回抬起双手，还未搂住韩择的腰，就被理智叫停，僵在了半空中。
手指蜷缩，原地僵持了半分钟，她在理智与感情的夹击中稳住了情绪，慢慢推开了韩择。
“没关系，有些事，我必须自己做。”她扬起微笑的脸，坚定地对韩择说道。
那些注定要面对的事，她终究逃不掉。
消灭伪人也好，送别韩择也好。
韩择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点头回了一声：“好。”
“走吧，先陪我去个地方。”奚回匆匆甩掉隐隐涌上心头的负面情绪，边说边往楼下走去。
“去哪里？”韩择快步跟上。
奚回故作神秘地说：“去偷窥别人的秘密。”
她未再做解释，韩择也没继续追问，两人并肩朝楼下走去，一路出了酒店大门。
当跟着奚回走上祈愿台时，韩择隐约猜到了她所说的秘密。
夜已深，祈愿台上空无一人。
月光朦胧，繁星闪烁，森林环绕的高台上依然燃烧着熊熊火焰，风穿过树林，沙沙声与虫鸣合奏，脚下升起阵阵凉意。
奚回冲韩择招招手，走到其中一个石碑前，让吲哚蛛爬到了她的手心。
“开始吧，让我看看大家都许了什么心愿。”
在她说出这句话时，吲哚蛛随即开启了模拟模式，一只断手在两人面前被逐帧打印出来。
“嘿嘿，第一天晚上就想来偷看，结果被星火绊住了脚。”奚回抓住那只断手贴到石碑上，转头笑嘻嘻地向韩择解释。
她一早扫描了所有玩家的手，只为一窥众人的秘密。
借着吲哚蛛的模拟功能，其余玩家的心愿逐一在石碑上显现。
楚立：不为食物而杀戮。
庞生：能再遇到有趣的人和有意思的事。
离茉：生活在不一样的世界？
景舒：家人重聚，地下城重归和平。
孟朝云：所有人平安。
苏宴寒：祝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沈不凡：成为英雄！
牧延：时空特遣小队，再见。
五花八门的愿望，奚回甚至分不清当时他们写下这些心愿时，到底是敷衍了事，还是真心祈愿。
一个个心愿与手印被她全部点亮，视线扫过每句话，没有评价，只有笑而不语。
最终奚回的手指逐一划过那些文字，将其一一擦去。
当石碑上的文字与印记全部消失，她忍不住感叹：“现在地表不知还能不能找到魔法小镇，大家的愿望应该都会随末日降临消失。”
韩择手掌贴住石碑，又一次点亮了自己的掌印，手心里文字浮现：希望奚回能达成所有心愿。
他转头低声安慰：“但是你会记得，这就够了。”
一直压抑的情绪有些决堤，奚回狠狠咬着嘴唇望着韩择，话在喉咙里堵了许久，终是随叹息一起吐了出来。
“要你永远记住我不过是任性的话而已，其实你真忘了，我也不会怪你，呵呵，万一……万一余生我们没法再见了呢……”
她尽量让声音听上去没那么沉重，就像是结果对她没那么重要似的。
关于再见的约定，她其实没那么笃定一定不会失言，那么说很大程度是为了粉饰自私的决定。
既是骗她的盟友，也是骗她自己。
越临近分别，她越无法再自我欺骗下去。
也许放大家各自生活，互不打扰，反而是一种解脱，何必为了一个希望渺茫的目标浪费大好人生呢？
韩择听后没有生气，也没有伤心，只是朝她伸出了小指，“不会忘记，一定，我会找到你的，相信我。”
不知道他哪儿来的底气，奚回哭笑不得，心里却有一个声音，想要选择相信。
即便渺茫，也想期待下去。
鬼使神差一般，奚回也伸出了小指。任两根小指缠绕在一起，她点头打趣：“嗯，那你可要快些找到我，下次见面，我们就交往吧。”
“一言为定。”韩择笑着回应。
最后一日的活动，玩家们都心不在焉。
什么定制灵具、认领灵宠，玩家们人在现场，魂却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玩家社交群里也罕见地没有分享照片，而是默契的一片沉默。
他们没说，可只要奚回的视线不小心与他们接触，那焦躁的情绪就会强烈地传递给奚回。
奚回也知道，是时候结束了，可她依旧等到了日落。
旅行团组织游客们吃完最后一顿饭，又在酒店前拍了一张大合照，才让游客们回房收拾东西退房。
“8点请准时在酒店门前集合，我们坐大巴前往火车站，搭乘9点的返程火车回到市区。”
导游们拍着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安排，再三强调时间。
聚集在酒店门前的人群散去，奚回和韩择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酒店。
她二人没什么行李需要收拾，奚回必须趁这个时间解决掉伪人，彻底与末日副本说再见。
从安全通道上楼时，奚回见到了蹲守她的景舒。
“你确定没问题？”景舒担忧地问。
“嗯，我正准备上楼除掉伪人和属于她的异端呢。”奚回故作轻松地回答。
景舒催促一般挥挥手，“去吧，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相信你不会为了某人放弃即将到手的一切。”
“嘿嘿，万一我反悔怎么办？”奚回一脸坏笑地吓唬她。
景舒只是回瞪一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反正我什么都不会记得，你愿意放弃想救的人，我也不介意。”
奚回被这话堵得无从反驳，随即笑着与景舒擦肩而过，往上走了两节台阶，脚步一顿，转头又问：“楼上的伪人我会解决，至于你这位伪人，需要我动手吗？”
“用不着你多事。”景舒背对着奚回冷冷应了一声，抬起手时，指间多了一针药剂。
她没向奚回解释那针药剂是什么，神情自若的状态却在告诉奚回：在选择成为伪人这条路上，她早已准备充分，甚至包括怎么去死。
奚回默默点了点头，继续上楼，等过了转角，再看不见景舒的身影，才高声喊道：“景副再见。”
片刻后，回应她的是楼下倒地的动静。
景舒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没有跟她说“再见”，毕竟23年后，她不会记得奚回这个人，也未必会与她再有交集。
韩择跟在奚回身后，一路走到了离茉的房间门前。门虚掩着，就好像知道她会来一样。
“你就在外面等我吧。”奚回握着门把手，轻声对韩择说。
“好。”韩择回。
在韩择的目送下，奚回推门走了进去。
房门在身后关闭，奚回独自一人走进房中，一眼便看见坐在窗边的离茉。
行李没有半点收拾过的痕迹，东西依然散落在房中各处，离茉悠然地看着窗外街景和远处山林。乌黑的长发盘在脑后，以素色鲨鱼夹固定，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碎发下，灰色条形码若隐若现。
“真可惜，这都被你找到了，想作为精神腐蚀者赢得胜利果然不容易。”
离茉转过头来，眉眼间露出释然的微笑。
奚回坐到床边，轻笑出声，“你就没想过要赢吧。”
“只有傻子才不想赢吧。”离茉背靠窗户，半坐半立，望着奚回发出一声冷笑，语气中藏着一分幽怨，还有一分自嘲，剩下的是愿赌服输的坦然。
眼前人的状态刺痛了奚回的心。
不是因为对方的背叛，而是对方的手下留情。
奚回：“如果你想赢，为什么不和景舒一样选择杀重生者？”
离茉：“因为我希望末日降临。”
奚回：“如果你想赢，为什么要故意露出脖子上的异能觉醒者印记？”
离茉：“规则限制，异端嘛，总得让人看见。”
奚回：“就算如此，你完全可以选择更具迷惑性的东西，不是吗？”
离茉：“你不也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是异端嘛，还不够迷惑？像你这样醒悟都费劲的家伙，这种程度已经算难题了。”
奚回说一句，离茉就反驳一句，句句情理之中，却字字强词夺理。
正如她所说，奚回看到她脖子上的觉醒者印记许多次，可直到确认了离茉伪人的身份后，才意识到离茉一直向她展示的觉醒者印记就是离茉选择的异端。
真正让奚回产生怀疑是在前往地下机房的通道里。
景舒与离茉是唯二不在违规惩罚范围中的玩家，开始她还能说服自己，那是因为她二人身份没有暴露，可她内心深处其实不想承认：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同样有关身份暴露却未在惩罚之列的情况，在奚回和韩择去见时寄时也发生过。
两件事重叠在一起，奚回便很难再说服自己不去怀疑。
直到景舒也产生质疑，并且故意抛出鱼饵，佯装救人心切忘记了还有另一个伪人的事，没想到离茉轻易就咬了鱼饵。
在离茉的世界失去先知系统后，她无从得知还有异端这个隐藏任务，因此也不可能知道副本中存在除景舒外的另一个伪人。
唯一能解释的理由：她就是另一个伪人。
当猜到离茉的伪人身份，离茉的行为全都变得意图明显起来。
她不知多少次向奚回展示后脖颈上的印记，一副唯恐奚回找不到异端的模样，每每回想起来，都叫奚回内心煎熬。
就像她许下的心愿那般，她大概真的想过接受先知系统的诱惑，换一个世界生活，不再承受异能觉醒者这个身份的困扰，可她更不想背刺朋友。
于是，她一面选择为自己而活，一面又处处为奚回着想，便有了令奚回百思不得其解的诡异局面。
若她有心作为伪人获胜，她就不会故意暴露还有另一个伪人的事实。
若她有意通过异端隐藏，她就不会选择最容易暴露的颈后印记，更不会正大光明反复展示。
以原住民身份进入副本的人，身体上怎么可能有异能觉醒者的标记呢？
其实时间一久，迟早会有人发觉不对劲的。
她明知如此，却还是这么选择，其理由，奚回怎会不懂。
“对不起，离茉，对不起……我没办法实现你的心愿……”
奚回不再争辩，眼泪止不住地涌出眼眶，说的话断断续续带上了哭腔。她坐在床上，双手掩面，任泪水从指缝间滴落，只是不停地道歉。
如果离茉再狠心一点，不要口不对心地帮她，她也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杀掉离茉。
这就是离茉，从她们相识起，从未变过。
离茉说自己因内心被黑暗填满而觉醒了异能，可她会为了救奚回而舍弃生命，也会严肃地对奚回说：“希望你永远走不到觉醒异能的那一天。”
这样好的人，奚回却不得不碾碎她的心愿。
“对不起，离茉，对不起，我……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没法像你帮我那样帮你，呜……对不起，离茉……”
忍到极限的呜咽声在房中回响，奚回根本抬不起头来，始终掩面哭泣。
如果可以，她很想洒脱地解决掉离茉，不流露任何情绪，不受任何感情影响，脑海中排练了无数次的剧本，终究失败了。
在家人和朋友之间，她选择了家人。
她不断以“自私”二字哄骗自己，可自责只是深埋在心底，从未消失。
如今将她伪装的面具撕得粉碎。
身边的被子陷了下去，是离茉坐到了她身旁。
一只手绕到她身后，轻轻搭上她的肩，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她的胳膊，耳边响起离茉带笑的嗓音。
“你如果是个自私的人，又为什么要哭呢？”
“我告诉自己赌一次，如果能赢，那我就去你的世界找你，只要末日会降临，那个世界应该就有你。”
“可是答应先知系统选择伪人后，我又害怕赢，害怕连你也不记得我，从此就只剩下我一人与回忆为伴。”
“或许你赢了，对我们都好。”
“我可以假装自己已经努力过了，只可惜输了，仅此而已。”
“没关系，死亡对我不算什么。”
“你知道的，我最早进入时空漩涡时，是想在末日副本中结束这没完没了的生命。”
“现在，你可以送我最后一程吗？”
离茉声音一直很平淡，就像在和奚回闲话家常，她揽着奚回的肩，身子轻轻摇晃，手指缓缓落在奚回的胳膊上，如同安抚一般。
“时间不多了，别那么矫情，哭哭啼啼简直不像你，还有家人在等你，而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离茉说着，从奚回衣兜中拿出阻断枪，更换上处决弹匣，握着枪口，递到奚回面前。
奚回哽咽着放下手，露出一张哭花的脸，眼睛红肿得厉害，鼻子一抽一抽，满眼不舍地望着离茉，视线因泪水扭曲，有些脱力的手抓了几次才抓住离茉递过来的枪。
“对不起……如果我们还能再见，你会讨厌我吗？”奚回抽泣着提问。
离茉脸上的笑跟今晚的月光一样朦胧。
“白痴，我会忘了你。”离茉实话实说。
奚回哭得更厉害了，“你怎么到最后了都不会哄我一句，呜……”
离茉狠狠敲了一下奚回的额头，柔声骂道：“白痴，我要是哄你，你还下得去手吗……”
说话间，离茉抓住枪口抵在自己胸前，轻声说道：“奚回，是时候说再见了。”
奚回的手指僵在扳机上，脑袋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尚未分出胜负，离茉的手指便压下她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电磁嗡鸣，离茉没有回过神，只觉身体瞬间丧失行动力，头脑却还很清醒。
离茉倒在床上，嘴上忍不住骂道：“白痴，你枪什么毛病，怎么是阻断子弹？”
奚回用袖子蹭掉满脸的眼泪，起身道歉：“对不起，忘记告诉你，这把阻断枪改造过，不分子弹类型，模式要手动切换。”
说着她向离茉展示阻断枪上的调节按钮。
离茉朝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无奈提醒：“现在你得自己动手了。”
奚回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将阻断枪塞回吲哚蛛嘴里，本能地抗拒着一切，转身就往门外跑。
她以为她能做到，实际上她根本下不去手。
在离茉无语的目光注视下，她打开房门，将韩择拉了进来。
“还是你来吧。”
奚回指了指倒在床上的人，艰难地说了一句，转身捂住耳朵闭上眼，面壁思过一般将头抵在墙角。
“好。”
韩择点头应了一声，手上皮肤瞬间被黑色触手覆盖，触手向指尖聚拢，变化出锋利的尖刺，他向离茉说了声“抱歉”，尖刺陡然伸长，直穿离茉脑门。
离茉是异能觉醒者，异能是成茧，一般的攻击杀不死她，唯有处决子弹，可以从根源上了结她。
然而奚回下不去手，心中抱了一丝侥幸：超S级副本不是异能世界，也许用不着真正杀死离茉。
尖刺穿透头骨的瞬间，房中被白光占据，奚回眼前出现一道选择题：是否选择离开副本？
她没有听见先知系统的声音，只有韩择的呼喊声：“奚回，等我。”
“嗯，一言为定。”
奚回低声回了一句，心却有些沉，手指悬在两选项之间犹豫片刻，最终缓缓落在了“接受”二字上。
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