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说朋友的小狗虽然是动物,但十年来跟朋友一起吃饭睡觉,结果比人更会吃粥。但后来朋友好不容易被分派到公寓住宅,自然必须要搬过去住,不过那里却不能养小狗,无可奈何下,那朋友含着泪把小狗拜托给认识的人照顾,结果没几天小狗就死掉了。大概是不能承受全然不同的环境压力吧!

“十年的岁月是很可怕的,真的是很可怕的……何况是人而不是动物,那羁绊又岂会是如此简单。”

一直听着金次长说的故事,民亨这时把资料盖了起来。

“所以你想说的是什么?”

金次长一边说着翔赫的母亲来找有珍的事,一边仔细观察着民亨表情的复杂变化。

“有珍她的反应如何?”

“你选一个答案吧。第一是很担心,第二是很对不起,第三是渐渐变得没有自信。如果你没有正确答案的话就算了。”

民亨走出了办公室。“所谓的十年岁月……”

不断地反复思量金次长说话的民亨,在咖啡厅的工程现场前面停住了脚步。透过玻璃窗,在那一头,独自坐在位子上的有珍的身影映入了民亨的眼帘。有珍坐在昏暗的照明灯下方,看起来失魂落魄的。原本想走上前跟她打招呼,民亨却又不忍心走过去,因为有珍正茫然而惆怅地静静留着眼泪。民亨看到有珍这个样子,一颗心都要碎了。有珍不管怎么哭,却还是会有令她不得不哭的事相继而来,令人看了不禁感到无限地哀伤。民亨掉头而走。民亨搭上停在停车场的车,在夜晚的道路上拼命地狂飙。最后来到了翔赫住的医院。

确认了翔赫住的病房后,民亨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门。在开门的那一刻,民亨差点就大叫了起来。因为翔赫躺在病床上病奄奄的样子,已经憔悴到了令人不忍目睹的地步。而在旁边拿着方形的碗,叫翔赫就算一是口也要吃的朴智英焦急的声音,听起来跟呻吟没有两样。

民亨既不忍看到翔赫憔悴的脸孔,也不忍听到朴智英心焦如焚的声音,于是转动了脚步。民亨的心很痛,躺在病床上的翔赫有多痛苦,他就有多痛苦。他完全想不出应该要怎么做。

他想到人想要守护自己所爱的人实在是太困难了,自己都已经是如此地痛苦了,而有珍的心情又将会是如何呢?民亨一想到这里,硬是把自己一颗纷乱的心安定住,然后加紧脚步离开。

民亨再度抵达滑雪场的时候,滑雪场正下着雪。民亨从车上下来,独自往微暗的步道走了过去,但是没走几步路,民亨就停住了脚步。

因为民亨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看到了有珍淋着雪任由寒冷侵蚀着自己的身体。稍微停住脚步的民亨再度迈向有珍,用双手把她的双肩紧紧地抓住。有珍并没有回头,依然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这时传来了民亨低沉又温柔的声音。

“你先从右脚开始动,右脚,然后左脚,右脚然后左脚……”

有珍按照民亨教的不断地移动着脚步。

“你知道这样一步一步地走着走着汇聚成什么吗?”

有珍转过头来。

“是时间!”

一个人自问自答的民亨,表情显得平静又从容不迫。民亨只羡慕翔赫一个地方,他对于翔赫跟有珍过去一直在一起的时间实在是太羡慕了。就像一次无法走两步路一样,他既不能否认也不能抗拒,翔赫跟有珍在一起相处过的时间。那些时间原原本本地不曾改变过,都是有珍跟翔赫的。在民亨诉说着翔赫病情的同时,他望了望一直低着头的有珍,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对有珍问说:

“你不想去看看吗?”

民亨看着一边摇摇头一边从眼角泛出泪水的有珍,心中的剧痛顿时不断地增强,雪白的雪花像是体会民亨的痛苦似的,在民亨的脸上变成了一颗颗的泪珠。

和有珍分手后,回到房间里的民亨怎么也睡不着觉。每个人都在承受着痛苦,不管是民亨、有珍,还是翔赫。

民亨相当地清楚,这痛苦一定要有人先做出不同的决定或选择,三个人的矛盾才会终结,所以他才更加地痛苦。但是不管民亨自己多痛苦,他更是不能忍受有珍承受痛苦,他希望有珍的痛苦都能成为自己的痛苦,他宁可一切都成为他的痛苦,这样他似乎才有办法支撑得住那些痛苦。

不管是那一种决定,只要从自己下决定的那一刻开始,自己就肯定会跌落到痛苦的深渊里。可是就算将来会对那样的决定后悔,至少他现在愿意相信那样做会让有珍的痛苦减少一点。

民亨决定带有珍去看翔赫,就算有珍看到翔赫后,像自己看到翔赫时一样地感到心痛,因而决定再度回到翔赫的身边。但是为了减少有珍现在的痛苦,他似乎只能这么做。

民亨相当害怕。因为他已经知道有珍将不会回到自己的身边。因为对于他们俩一起度过的十年岁月,民亨又能以什么样的资格与力量去打破他们之间的羁绊呢?忍着像是从胸口积满的痛苦正不断地涌出来而压迫到喉咙般的痛,民亨必须要迎接即将要来临的早晨。

民亨开车载着有珍抵达的地方是翔赫住院的医院前面,慌张的有珍望着民亨。已经察觉到民亨的心境转折的有珍,眼角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泛起泪光。

“我可以的,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如果我不能回来呢?”

民亨的心又开始往下跌,虽然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才来这里的,但是直接从有珍口中听到那种话时,一瞬间他的神智感到越来越模糊。

“我,看到翔赫的脸的话,说不定就没有办法再回到你身边了,那时该怎么办呢?”

“就算是那样也没关系,与其让我看到你痛苦的神情,我觉得你这样做还比较好。”

民亨硬是掩饰自己的痛苦,然后用手指指着有珍贴在驾驶座上头,星星模样的大头贴。

“你应该可以找到北极星吧?”

有珍的双眼开始簌簌地流起眼泪,她仿佛看到民亨因为自己而产生的悲伤与孤寂,所以更是无法停住自己的眼泪。

“我没有关系的……所以你去吧!不过你应该不会忘记回来的路吧?你找的到吧?……就算岁月不停地流逝,在很久以后,你应该可以找的到吧?”

民亨的眼角开始泛起泪水。

“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有珍把民亨留在车上,自己一个人下了车。稍稍地停下了脚步的有珍,辛苦地忍住想要转身的心情,然后加紧脚步走进了医院。

民亨痛苦地望着有珍背影,终于无声地流出了他一直忍住的眼泪。

走近病房的有珍,一看到翔赫憔悴的容貌,就立刻流出泪水。病情一目了然地躺在病床上的翔赫,真是令人不忍目睹。

原本在睡觉的翔赫,轻轻地睁开了眼睛。抬头看着有珍的翔赫,找不到看人该有的正确焦点。

“你还好吗?”

有珍心痛地问道。

“你不需这样,如果你是因为我妈妈哀求你过来看我的,或是其他的朋友打电话告诉你说是为了你我已经病得快死才来的话,其实你不必这样做。”

“对不起!”

翔赫一听到有珍又说对不起,他那原本模糊的焦点立刻集中起来。他讨厌有珍连在分手的时候也用对不起来代替回答。

“你不要说这种话,如果你是为了让自己舒服才说的话,那么你离开后我又要怎么办,你会像现在一样一直在旁边陪我吗?”

“对不起!”

“你快点滚,滚!因为我明天就会出院的!看到你只会让我更痛苦!”

翔赫对于有珍的“对不起”那三个字,实在是感到无法忍受般地讨厌。那句话不就是为了要让有珍自己心里舒坦点,说出来好证明自己来过吗?即使看到自己躺在病床上,有珍还是丝毫没有回心转意的迹象,对于那样的有珍,翔赫更是感到无比地怨恨。如果是一起度过十年岁月的人,又怎能这么狠心呢?

有珍承受着翔赫冰冷的眼神,走出了病房。但是她也不忍心就这样地回去。有珍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试图镇定住自己痛苦又纷乱的心。当她对于因翔赫无法放弃自己而感到从悲伤逐渐转为怜悯时,在那一瞬间,她看到医生和护士急忙冲进翔赫的病房。有珍也立刻跟着进去。

翔赫把点滴拔掉,整个人几乎虚脱。医生像是要有珍好好记住似地郑重说道,如果继续这样又不吃饭,又不打点滴的话,生命真的可能会受到危及。

有珍走近躺在病床上的翔赫。

“你这是干什么!我问你这是干什么……你这个大笨蛋……为什么这么笨……为什么?……”

从有珍的双眼,涌出了她一直忍住的泪水。

真的是跟笨蛋一样,爱上一个不值得珍惜的女人就连自己生命都打算要结束的愚蠢无比的大笨蛋,有珍终究还是无法回去。

民亨在车里继续等待有珍,虽然从早上就开始等待,但中午过去了,让贴在驾驶座上,那星星模样的大头贴都露出闪闪发亮的夜光。夜晚也来临了,但是有珍依然没有回来。该来的总会来。民亨慢慢地发动起汽车。

有珍在高挂北极星的出入口大门旁的镜子前,观看自己的容颜。她的脖子上北极星的项链正在闪闪发着光。稍稍轻抚项链的有珍把它塞进了让人看不到的衣服里面。然后开始打包行李。

有珍已经回到滑雪场好几天了。

那段期间里,她除了帮忙翔赫办理退院外,还连他辞职的事都帮他处理好,所以花了几天的时间。

然后,现在她已经把滑雪场的工作做个简单地整理,接着打包要回去汉城的行李。虽然她想要把所有的工作都处理完才走,但是她想大家都能体谅现在的翔赫,并不是能够等待她许久的状态,这反而让她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都整理好了吗?”

静雅走进房门问。有珍用点头来代替回答。

“李民亨监理呢?”

有珍没有回答,然后试图把话题转移。

“静雅姐,我的行李很多,你会帮我载吧?那么我先出去了。”

有珍提着巨大的行李箱,往外面走了出去。当她的眼帘映入民亨的房间时,心里稍稍地动摇了一下。不过,没向民亨道别的有珍认为民亨会原谅她的。

她觉得早在民亨载自己到翔赫住院的医院时,就已经理清心中的感情了吧!有珍搭着电梯,来到停车场。

已经在停车场等待的金次长,帮忙有珍一起将行李放进静雅的车内。知道民亨跟有珍发生的一切事情的金次长,看着要离开的有珍,心里感到不太舒坦。

“真是令人依依不舍啊!该怎么办呢?”

打算要跟金次长道别而把头转过来的有珍,与在远处守候着自己的民亨四目相接。有珍想着,反正总是要撞见一次的。有珍跟民亨在雪地上一语不发地走着,这也是她和民亨走过几次的路。

“我,不会对你说抱歉的。”

“……”

民亨面无表情地望着有珍。

“因为你把我最重要的东西带走了……因为你把我的心带走了……所以我一点都不感到抱歉。”

“……”

有珍望着依然一语不发的民亨,掉下了眼泪。

“我——爱你。”

直视着民亨的双眼,站着把这句话说完的有珍经过民亨的身旁,打算要离开的那一瞬间,民亨猛然把有珍拉进自己的怀里。

“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

民亨的声音仿佛正在哽咽着。

有珍轻轻地抬起手臂,抱了民亨一下后,迅速地从民亨的怀里离开,往远处离去。留下满心悲伤的民亨一个人在雪地里,有珍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背影正渐渐飘到远方。



第四部分盘旋的星星(1)

没有办法抓住。对于在寒冷的雪白冬天里,留下自己一个人独自离开的有珍,民亨没有办法抓住她。他应该死命地纠缠有珍,说我没有办法让你走,但是脚步却一直无法移动。民亨担心如果自己继续纠缠有珍的话,要离开的有珍将会更痛苦,所以他只能像石膏一样站着不动。

民亨为了要让有珍走,替有珍考虑了很多事情。虽然他真的不想让有珍走,他没有自信在有珍走后自己是否能依然坚强地生活下去。不过,比起看着有珍不断痛苦的神情,让有珍走应该是更明智的选择吧!民亨他是这么想的。但无论如何,有珍担心被留下来的民亨会伤心难过,于是把自己的心留下后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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