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林哥和江老师钻小树林了

假期结束,返校上班的第一天,江清酒主动去找了杜莹莹。

小姑娘放假期间并没有给她发来检查结果,甚至没有跟她进行任何联系。作为辅导员,江清酒有必要再跟杜莹莹好好聊聊她怀孕的事。

杜莹莹的宿舍在“公主楼”,楼内设备新而齐全,每层都有公用淋浴间和厕所,相对其他宿舍楼来说已经是非常方便了。

江清酒进到杜莹莹宿舍时,后者正躺在下铺床上跟男朋友聊着微信。看见江清酒推门进来,她连忙掀开被子坐起身,唇边还带着未敛住的笑意。

“老师。”她趿拉着拖鞋,光着的脚趾一动一动的。

江清酒应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她,然后皱起了眉头,“怎么不穿袜子?你还怀着孕,着凉了怎么办?”

“啊?哦。”杜莹莹低头看了看外露的脚丫,然后挠了挠耳朵,“我还感觉有点热。”

江清酒叹了口气,“那也是啊,万一吹着了呢?现在这会儿甭管有没有事儿的,多注意还是稳妥点。乖,去把袜子穿上。”

“好。”杜莹莹点点头,猫下腰,从枕头底下把袜子拿了出来,然后坐在床边一只一只穿好。

江清酒从桌子下拎了个凳子,面对着她坐下。

“孕检结果怎么样?”

“医生说已经7周了,现在孩子很健康。”杜莹莹说话的时候,手不自觉摸上了小腹,

江清酒问:“那你和男朋友假期领证了吗?”

杜莹莹轻轻摇摇头,“还没呢老师,他爸爸说等过年的时候来我家跟我爸妈谈一谈。”

“过年的时候?”那已经是四个月之后了。

“嗯,因为过年的时候我对象他爸妈才腾得出空。”

“孩子呢,他们怎么说?”

“我男朋友和他爸爸都说要把孩子留下。”

“你也想让他留下吗?”

杜莹莹没有立刻回答江清酒,她的脸在看向窗外,可眼睛又好像在放空,没有焦点。

“老师。”她的声音在仅有两人在寝室里显得很清晰,“我真的觉得流掉这个孩子很残忍。”

她没正面回答江清酒的问题,但江清酒却知道了她的答案。

很少有人在面对生命时毫不动摇,况且杜莹莹还是那样敏感细腻的孩子。

但如果她不想考虑自己的学业,如果她只是像谢森那样为了混个证了事,那她何必费尽苦心学习冲到前列呢?

二十啷当岁的年纪,半上不下的人生阶段,还有迷茫多愁的精神与内心。

心中的两个小人儿一直在拉扯,留下还是流产,没有吵出个结果。

“为什么国庆的时候你没有发给我你的检查报告?”江清酒没再让她回答还没想清楚的问题,转而换了个最公事的话题。

“我爸爸把我手机收走了。”

杜莹莹的爸爸并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因为在她两岁时,亲生父亲就因车祸去世,留下母亲和她们一对姐妹。但在她有记忆以来,继父就是她唯一的父亲。他虽然和杜莹莹的母亲又生了个小男孩,但对杜莹莹姐俩就像亲生孩子一样,爱着她们也关心着她们。

她回家告诉父亲自己怀孕的事,不出意料,父亲很生气,毕竟他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要面子。他倒是不气杜莹莹怀孕,而是气她没结婚就怀了孕。“先上车,后补票”这种出格的事儿传出去,一定会遭到村里人的非议和鄙夷。

杜莹莹的母亲是个传统的家庭妇女,以夫为天。在她的观念里,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们出门在外赚钱,见识比女人家广多了,因此凡事听自家男人的准没错。

所以当父亲坚持着一定要杜莹莹和其男朋友尽快领证结婚时,母亲也是坚决同意的。他们都认为,现在女儿已经板上钉钉是人家的人了,早晚都要嫁,不如早点结婚省得旁人说闲话。

但是她男朋友家坚持要等到过年再谈,完全不愿意有一丝一毫的妥协。

于是杜莹莹父亲一气之下把她的手机收了起来,以拒绝回应的方式给男方摆出自己的态度。

江清酒听她讲着国庆没能联络自己的理由,拿出手机来查询了一条医疗知识——孕妇几个月可以查出胎儿性别?

答:四到五个月。

又搜——引产最好在几个月之前?

答:三到六个月。

当前孕7周,坚持四个月之后才谈结婚的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目了然。

“你觉得你男朋友重男轻女吗?”江清酒问她。

杜莹莹毫不迟疑地给出了否定答案,她说她男友说过,生男生女都一样,他甚至更喜欢女孩子。

“他爸妈呢?跟他一样吗?”

“这个还不知道,我还没见过叔叔阿姨。”

江清酒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将来自己有儿子的话,知道他把哪个女孩肚子搞大了,第一件事就是提着大包小包上门跟人家赔礼道歉。如果两个小辈愿意结婚,自己怎么着也得拿出家长的态度来,好好准备小两口的婚礼。

所以,男方家如今这种连见都不见怀了自家儿子孩子的女人,不说有鬼,那也是差不离。

虽说给杜莹莹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的建议,纯属是她多管闲事且纸上谈兵,但是身边的不幸太多,江清酒还是觉得应该给自己的学生提个醒。

“莹莹,我建议你探探口风,看你男朋友父母是不是那种想等着你生了儿子再让你们俩领证的类型。”

杜莹莹听完睁大了眼睛,连忙摇头想要否定。

江清酒没给她讲话机会,直接站起了身,俯视着坐在床上的杜莹莹,无形之中增加了几分压迫感和威严。

“作为外人,你将来的家务事与否和我的确没关系。但是无论是作为你的辅导员还是同样作为女性的一员,我还是建议你谨慎一些。如果我猜测有误,更好,我乐意看见你幸福。不过你想想看,多观察没坏处,不吃亏反而有赚的事儿,我觉得你可以去做着试试。”

杜莹莹还是想反驳,但因为的确没有什么试炼,所以底气有些不足,只是囔囔地说:“他真的很好。”

“嗯。”江清酒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我知道了。但他不是我学生,我只关心你好不好。”

然后她什么都没再说,径直出了杜莹莹的宿舍。

离开宿舍楼,江清酒的火气上了头。她迈着又阔又重的大步,走到楼后的树林,一脚踹到一颗一抱粗的树上。

“艹,真是无语了。什么傻X男,竟然还他丫的想拐个高智商高学历的乖巧女孩回去给他生孩子?怎么不做梦吃屁啊!”

江清酒嘴上骂骂咧咧,脚下泄愤地踢着成堆的落叶。

这种男人,她当老师这几年看的可太多了。

她刚进单位那年,刘毅带的一个大三女学生怀了孕,男朋友还是同校的。这个男孩在学校那叫一个品学兼优,而且情商高会做人,恋爱的时候对女孩百依百顺。结果结完婚就开始摆烂,让女学生自己丧偶式育儿。最后因为女孩生孩子休学,之后超过了年限被退学,男孩竟然嫌人家学历低,光明正大地出轨了!

肖晨也有过一个嫡系弟子,曾经在学工办勤工助学,是个不爱说话但特别勤奋能干的小男孩。有一次在办公室跟着她们一块聊起结婚的话题,这位小男孩非常“好心”的提醒了江清酒和肖晨,千万别不要彩礼,因为不要彩礼的女人都会让人觉得是“贱卖”。江清酒当场疯狂输出battle这种“物化女性论”,把这位“内敛”男孩批到发朋友圈骂了江清酒一整年。

所以,江清酒对杜莹莹这件事不抱有任何美好的期待和幻想,这个套路,就不是个童话该有的故事线。

“淦,越想越气!”江清酒又一脚凶狠地踹上面前安然不动的老树,结果脚掌撞得发麻,她没忍住,皱着眉头单脚跳了两下缓缓。

……

喂,她很想问问。

林思何这个人他为什么每次出现的都那么突然!

她只是在疼得跳脚时稍微转了个方向,然后就看见林思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旁边的树下看她,悄无声息的,就那么看着她自言自语骂脏话!

哪里有地洞?

江清酒已经被自己尬到脚趾抠地,她想找个洞钻进去藏起来,以保留最后的美好形象和体面。

她真的不常说脏话的,也很少这么不文明的用可爱的小植物泄愤。一年也没有几次,怎么偏偏让林思何看见了!?

她学姐的威严还在吗?

江清酒欲哭无泪。

“下班要不要去拳击馆?有家店新开业,打沙袋只要20块的门票钱。”

林思何说的很认真,他真诚的在给出建议,并发自内心的邀请她。

只是,他没有提到自己就在边上的垃圾桶抽烟,从江清酒进小树林开始就目睹了全程;没有提到江清酒泄愤的样子很可爱,尤其是脚踹得疼了还像个孩子一样蹦了几下。他只是突然想起昨晚散步时被人塞到手里然后无心浏览了几行就被自己丢进垃圾桶的广告纸,只是突然觉得如果带江清酒过去或许会很不错。

而现在那里自我尴尬的江清酒,只觉得林学弟的脑回路真的一直异于常人。

他越过了很多内容,比如为什么生气,比如她在痛斥谁,比如需不需要帮忙……他只是告诉你,泄愤吧,我们去拳击馆。

她背过手,双脚并在一起,脚尖到脚掌轮换着地前后晃动着。她罕见的觉得自己脸发烫,莫名其妙的有些羞。

“我……我……”她甚至说话都有点结巴了,一点也不像在舞台上侃侃而谈的江清酒,“我想去。”

她说完低下了头,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敢看林思何的眼睛,虽然还有一定距离,但她总觉得自己像犯了错被抓包的小朋友。

“那你载我?”

“哦,好。”

“回办公室吗?”林思何问她,嘴角有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啊?回,回。”江清酒没抬头,跟在林思何后面走出了林子。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翩翩着落下,落在已经铺满了五颜六色树叶的本应是石子的小路上。树上尚且浓密的树叶之间穿过一束光洒在林荫间,尘土在光里飞扬旋转,又因为两个依次经过的高矮人影而忽明忽暗。

这段路很短,却走得长。

迈出树林的那一刻,江清酒听见男生宿舍的方向传来了郑承承同学可以惊动天地的呼声:“林哥和江老师钻小树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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