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好久不见,林学弟

“清酒,好了没?”

“马上,提裤子呢。”

厕所左手边第一个隔间的门被推开,江清酒一边塞衬衫一边往外走。

“你整理好再出来也行啊。”

“刚才谁夺命催我?”江清酒洗着手,从镜子里白了肖晨一眼。

“今天学院大会啊我的酒姐,有新老师要来。”

江清酒拿了张纸巾擦手,接过让肖晨帮忙拿的笔记本,“有帅哥吗?”

“按照历年引进配置来看,无。”

“完,又没给我发挥魅力的余地。”江清酒故作做作地拨了拨披肩长发。

“前两天宋老师给你介绍那个呢?”

“第一顿饭是晚上十点多约我去他家楼下小吃街吃夜宵。”江清酒想起来就觉得不适,“晚上!十点!那是吃饭吗?那显然是要耍流氓。”

江清酒是学院里目前唯二的单身适婚女老师,另一个是刚入职一年的辅导员孙瑶,很多老教师作媒给她俩介绍对象。

按理说高校教师的相亲圈子应该也比较优质,但实践证明,人品和圈子没什么关系。

“这么明目张胆?那男的也不怕驳了宋老师面子。”

江清酒说:“嗐,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呗。倒也不难理解这种道貌岸然。”

肖晨拍拍她的肩膀,一副好心样子,“别难过啊清酒,我回去问问我们家老蒋,有没有认识的优质男人介绍给你,散发一下你无处安放的魅力。”

江清酒毫不留情甩掉她的手,拒绝了这份媒婆皮下的秀恩爱。

肖晨是和江清酒同时进令山大学纺织服装学院做辅导员的,入编的当年就跟恋爱多年的男友老蒋结了婚。

江清酒则是在入编的当年和前男友正式分手。

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她和前任分分合合,爱得轰轰烈烈,结果还是难逃“毕分定律”。异地求职一个月,对方告诉她,自己在家人安排下去相亲了。

如果是现在的江清酒,一定微笑祝好给彼此留个体面。

但当时的她尚且稚嫩,在电话里逼迫着对方给个交代,纠缠着那些爱与不爱,最终闹得不欢而散。

-

江清酒和肖晨挑了会议室边角坐下,看到最前排坐着两个穿正装的男人,应该就是新来的教学岗老师。

院党委书记张昌元主持会议,说了两句官方开场白就开始介绍两位职场新人。

第一个叫李仲谦,眉清目秀,彬彬有礼。

介绍到第二个,“林思何老师即将参与到纺织工程专业的教学工作中……”

林思何?

江清酒听到名字的瞬间下意识挑了下眉。

下一秒,李仲谦旁边的男人站起来转过身,礼貌地朝参会教师们问候。

他头发打理得很工整,剑眉锋利锐气,眼镜后的圆眼明亮深邃,鼻梁很高,嘴唇饱满——一张很是端正的脸。

和满面春风的李仲谦全然不同,林思何脸上写满了严肃,自我介绍也甚是官方,没有一个多余的词汇。

江清酒脑海里闪过若干年前,学生时代的林思何在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面无表情一板一眼地对她说:“坚强是成功者的通行证,懦弱是失败者的墓志铭。”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肖晨,小声说道:“这个林思何老师,是我学弟。”

肖晨猛的转头,瞪大眼睛——真的?

江清酒眨了下眼睛——真的。

有效眼神交流,肖晨震惊。

肖晨瞟了眼站在最前面的林思何,然后看着江清酒挤眼睛——冲啊!

江清酒微眯眼轻摇着头——不是我的菜。

“你学弟长得很周正了。”

“兔子不吃窝边草,学姐怎么能泡学弟呢?”

“现在又不是了。”

“不行,我很讲武德的。”

江清酒说完还点了点头,似乎很认同自己说的话,

肖晨啧了一声,问:“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江清酒想都没想:“一米八五,八块腹肌,男模长相,家财万贯。”

一米八五不算太难找,八块腹肌得好好寻觅,男模长相多少有点挑剔,家财万贯……

肖晨一条一条认真分析,怎么想怎么觉得这几个条件组合起来实在难找。

正想劝她条件可以再宽松宽松,就看江清酒在一旁憋着笑。

肖晨这才反应过来这姑娘又开始拿她开玩笑,愤愤在她大腿上掐了一把,“你快单着吧!”

“所以不然我为什么单着。”江清酒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

肖晨大无语,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江清酒当然知道林思何是个很好的男孩,不仅五官端正,而且作风正派。

但一来,学生时代自己一直把林思何当纯粹的学弟看,林思何也没表现出有越界的想法;二来,江清酒对丹凤眼和肌肉身材情有独钟,林思何显然没有长到她的审美点上。

不过这也让江清酒和林思何的相处多了一分坦荡,没什么龌龊心思,之后做同事,有机会和别人提起陈年旧事也不会觉得尴尬。

-

年级会结束,其他人都走的走散的散,只有林思何不紧不慢地独自在会议室前排收拾着桌上零散的文件。

他归拢着纸张,分类叠成几摞,然后分别拿起来在桌上磕了磕。

捏着A4纸的手指骨纤长,手背有两条沿着骨脉凸起的青筋。

空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在最前,一个在最后,都保持着安静,只听见白纸摩擦着沙沙作响。

江清酒看着林思何的认真整理文件的背影,是比从前更加沉稳的样子,宽阔的背把西装撑得挺拔,偶尔露出的侧脸和鬓角的碎发也像他本人一样一丝不苟。

她从原本的座位上离开,室内响起清脆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带着平稳的节奏。

但林思何仍低着头,认真做着手里的事。他好像天生没什么好奇心,不愿打听不愿了解和自己无关的一切。

他的周身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里面的人不出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江清酒在他面前站定,左手抱着笔记本,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到他低着的眼下。

林思何因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阻挡停下手上的动作,定睛一看,是一个中间带着女性真人头像的二维码。头像上的人面朝大海,任凭刺眼的阳光肆意笼罩,发梢上绑着的红丝巾荡起波澜,弯着眼,眼角翘起好看的纹路,咧开嘴露齿笑着。

“咚”,他的心跳突然加重。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笑容,熟悉到为了不在脑海中辗转而藏在记忆深处刻意掩埋,但此时却被动地剖开,顷刻间泄流不止。

他成了被古早回忆操控的机器人,机械地、缓缓地抬起头,正对上江清酒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和头像上的一模一样。

“不认识啦?”江清酒问他,眼眸带笑,语气里却有着和字面句子相反的笃定。

林思何眼底闪过瞬间的错愕,显然,他从未想过会与江清酒在这里重遇。

她也在令山大学工作吗?他心里问出了一个答案确定的问题,可却没有来的感觉一阵慌乱。

但面上他却还是一副冷清的样子,只是平静地放下手里的文件,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叮”的一声扫过二维码,然后向江清酒的微信号发送了好友申请。

他悄悄深吸了口气,平复着躁动不安的心和不受控制的大脑,假装冷静地递出右手,组织好了语言,开口说道:“江学姐,好久不见。”

江清酒咧开嘴,迅速回握,语气满是轻快,“好久不见啦,思何。”

*

学生时代的江清酒有一种没由来的正义感和怜悯之心。

这种正义与怜悯不仅仅是对弱势群体的关爱,还有对难以融入群体的看似“孤独者”的关照。

彼时的林思何对于江清酒来说就是这样的典型。

不善言谈,罕提意见,虽然工作完成出色,却总是独来独往,默默做事。

这让江清酒恻隐之心大动,再另有“学弟”身份的加成,驱使着她更积极地“帮扶”起林思何——高校联谊,带上思何;组织团建,带上思何;干部培训,带上思何……

要不是见江清酒私下和林思何并不联系,当时的男朋友王远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地位不保了。

他问过江清酒为什么这么照顾林思何。

江清酒当时说的是:“你不觉得幼儿园小朋友都在一块做游戏,只有一个小朋友站在一旁看着很孤单吗?”

一番“小朋友论”把王远彻底带入了江清酒原本一厢情愿的爱心泛滥深坑,变成了两个一厢情愿的单向奔赴。

林思何一直没什么表示,他从没说过感谢,也从没主动回应,只是默默跟随参与着江清酒的照顾安排。

江清酒认识林思何的时候,他已经升上大四,即将完成本科阶段最后的学业。但其实,林思何从刚进大学时就知道江清酒的存在。

当时与某国关系突然紧张,她在操场上拿着大喇叭发表爱国演讲。

“同学们,起来!亮出我们的底色!”

“那些未能打败我们的敌人,终将被我们消灭!”

“中国万岁!”

“中国万岁!”

林思何是操场主席台下跟着江清酒大声呼喊口号的学生中的几千分之一。

是个初秋。

他记得那天太阳高悬,万里晴空,飒爽的晨风吹过她高束着的马尾,大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坚定,红色的帽衫像她的心一样炽烈,左胸膛别着的党徽折射金光——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力量。

目光所至,万丈光芒。

他从此确立了追逐的目标。

林思何升上大四那年竞选学生会主席,而已经在本校度过本硕5年、即将读研究生二年级的江清酒则是研究生会主席的热门人选。

他跟同院前辈打听到了江清酒的企鹅号,准备在选举结果出来之后以学生工作为名发个好友申请。

学生委员会候选人们都在贵宾室候场,乌泱泱挤在一起说些没营养的话。林思何懒得在人堆里挤着,就从安全出口拐到会议厅地下通风的小窗口抽烟。

刚要把烟点上,就听见地下室另一头的废置实验室里传出来一些窸窣的声响。

他把烟拿下来捏在手里,放慢脚步,寻着声走过去。

顺着实验室的方形窗口向里望,室内被照入一缕缕耶稣光,光下是两个拥吻的男女,都穿着黑白正装。女人双手环住男人微低着的脖颈,男人的手轻搂住女人的腰,两人脚边是碰倒的废弃木凳。

男人是计算机学院研究生会主席王远,女人是……江清酒。

林思何愣了一下,随即迅速离开。脚步很轻,但有点急促。

地下室楼道里的声控灯没被惊醒,没有影子的林思何成了在空悠黑暗中疾步而行的影子。

他拐进男厕隔间,把手里攥的扭成奇形怪状的烟放进嘴里,再次点燃。

深吸一口,红色的火星缭绕着沿烟杆向唇边移动,两指夹着滤嘴启唇轻吐了口气,白色的烟雾瞬时缥缈在窄窄的隔间。

他靠在门板上,隐匿在烟雾里,朦朦胧胧看不清表情。

一支烟燃尽,他弯下腰戳在地上捻灭火星。站起身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删掉了已经码好的准备在选举结束发给江清酒的好友申请。

烟头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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