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可以抱你吗?

秦城和赵小圆把江清酒送到了县人民医院。

江清酒其实自己开了车的,但是接完江母的电话,她浑身都在发抖,根本握不住方向盘。

疫情期间,探病人数受限。赵小圆和秦城留在了车里,江清酒一个人匆匆进了心脑科的大楼。

“4层4022室65床。”她默背着江父的床号,在戴着防护口罩的病患家属之间穿梭。

电梯从12层往下走,几乎一层一停。她等不及,顺着安全出口的楼梯间爬了上去。

耳鸣,除了一阵长长的“滴”声再听不到周遭世界的任何声响。并不觉得刺耳,因为耳孔最深处仿佛被棉花塞住,连着喉咙都有种拥堵的难捱。

眼前像花了的电视屏幕,什么都看不真切,模模糊糊的像走进了下着雪的雾里。

从一楼到四楼,两级两级地迈着台阶。不过短短几十秒,江清酒的脑子里却一下闪过了三十年。

六岁,她夜发高烧,江父冒着大雨带她去医院看病,他的背又宽又厚,热热的,丝毫没有雨夜的寒凉。

十四岁,她第一次站在市级比赛的舞台上演讲,江父拿着傻瓜相机,在台下给她拍照用尽了整整两块电池。

十八岁,她去外地上大学,江父站在火车站外,看了她好久好久。

二十六岁,她进入职场第一年,江父塞给她五万块钱,说刚开始上班挣得少,吃穿上别亏待自己。

还有今早,江父说,闺女,爸催你结婚就是希望有人能照顾你,万一我哪天没了呢?

江清酒当时断然反驳,她说自己有手有脚,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有没有别人在她都会幸福,让江父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但好像的确,谁都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来。

如果有时光之门,她也许还是会反驳江父的话,但却不是那样铿锵的、冲撞的、愤慨的,而是别让他生气,温柔耐心地好好说出自己的想法。

冲到病房时,江母正红着眼坐在床边,拉着江父的手掉眼泪。

江父身上插满了管子,眼睛紧紧闭着,手背上扎着软针,引着点滴慢慢流进血管。

“妈。”江清酒叫她。

江母抬起头,看见她,眼泪瞬时又无法控制地淌了下来,“酒酒,你来了。”

江清酒把病房门带上,轻手轻脚走到了江父床前,拿起床头铁柜上的CT片子,扬起头看了起来。

她问:“医生怎么说?”

江母抽了张纸,擦掉了满脸的眼泪,声调里还有几分哽咽,“医生说送来的很及时,微量出血,可以保守治疗。但是现在还处在昏迷状态,需要继续观察。”

不幸中的万幸。

江清酒的爷爷就是因为突发性脑溢血去世的,当天出血,直接毙命。

她永远忘不了葬礼结束后,从容地处理完丧事流程的父亲,一个人捧着帛金账本,在还没拆掉的灵堂里失声痛哭。

她今天以为,那个跪在堂里的身影即将要换成她自己。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醒吗?”她问。

江母摇摇头,说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医生没给准话。

“嗯,我知道了。”江清酒说,“妈,我在这儿陪床,你回去给我爸收拾收拾生活用品,应该还得从医院门口的商店里买个专用尿盆。”

“行,那你看着点液,快输完了就叫护士换下一瓶。”

“放心,我看着。”

江母吸了吸鼻子,把江父的被角又掖紧了一些,裹上围巾出了病房。

江清酒盯着母亲的脚踝——她急急赶来医院,连一双袜子都没顾上穿。

跟赵小圆报平安,跟张昌元请假,跟肖晨委托工作……把所有的事情交代完整,她放下手机,把江父的手握在了掌心。

五十五岁,还有五年退休,在她眼里,江父还是个能撑起整个家庭的中年人。他的手上分布着几颗浑浊暗沉的老年斑,裹夹在手背皱起的纹路间。手心有伤口和老茧,有的是做饭时切到手留下的,有的是工作时干重活留下的。

江清酒想起小时候和江父一起看《妈妈再爱我一次》的电影,里面的妈妈为了孩子的病一步一磕头直到山上的庙宇,她还问江父:“佛祖真的会救活那个孩子吗?”。

她江清酒从来都是个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但此时如果有人跟她说像电影里那样一路磕头到佛祖面前就能求来江父的康健,她将毫不迟疑地就地执行。

次日午时,江父终于睁开了眼。

在床前陪了一夜的江清酒,眼眶里瞬间积起了泪水。她哽咽道:“爸,你醒了。”

江父有些迷茫地看着她,“哭什么呢?我咋了?”

看着江父要支起身体起来,江清酒赶紧拦住,“爸,你等会儿,我先叫一下医生。”

她按着床头上方的呼叫按钮,说道:“65床醒了,麻烦医生来一下。”随后才跟江父解释,“爸,你脑溢血了,睡了一天。但是出血量不大,好好治疗的话对生活没多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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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溢血了?”江父重复着。

“嗯。”江清酒知道,他应该也是想起自己父亲了,“我妈去医院食堂买饭了,一会儿回来。”

一直等到主治医师带着几个实习生进入病房,帮江父细致地检查完身体,除了回答医生的问诊,江父都没有说其他的任何话。甚至看见买饭回来看到自己后瞬间掉了眼泪的江母,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

“醒的很快,说话清楚,大脑反应相对迅速,是好现象。”医生对江清酒说。

江清酒点点头,问他:“我爸这个能治好吗?”

医生说:“肯定是没办法治愈,但是积极治疗的话,应该对日常生活影响不大。现在他的病情表现是很乐观的,后遗症不会太严重。”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

“不用谢,应该做的。吃饭的话,少喂点流食。病人如厕暂时要在床上解决,不要下床。”医生最后嘱咐道。

江清酒和江母应下,把医生们送出了门。

江父需要一段时间去消化他身上正在和即将经历的一切。

江清酒没再跟他对话,吃过饭,她说回市里取点自己要用的东西,离开了病房。

她昨天让赵小圆帮自己取来了车,就停在医院的公用停车场。

坐到车上的时候,江清酒突然觉得过去的24小时如梦似幻,她之前从没如此深刻地体会过“时间”二字的厉害。

江父30岁的时候,已经为了整个家庭到南方去谋生。而30岁的江清酒,却完全摸不到今后的方向。

她活在父母的庇荫下,平稳地上学、工作,衣食无忧,没有过任何金钱的困扰。直到今天,她才真正发觉,自己一直没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

父母一生奋斗出来的积蓄不薄,再加上每年缴纳的医疗保险,支付医药费和护工费绰绰有余。江清酒除了积极陪伴,对自己父亲病情的恢复几乎毫无用途。

这种无力感和挫败感让她一直开到令山市区的家中还有些神志不清,收拾行李的时候甚至全凭下意识。

准备开回县城时,她才回过神来,调头开向了全市最大的药房。

进门后,她看见了林思何。

他手里拎着盛满药的袋子,刚付了钱正准备往外走,看见江清酒,慢慢停住了脚步。

江清酒挤出笑容,问他:“怎么在这儿?”

林思何说:“买点药。”

江清酒问:“生病了?严重吗?”

林思何没回,走上前,握住江清酒的手将她拉出了药店。

“怎么了,思何?”她问。

进入冬天后,大街上走路的行人相较从前少了许多,枯木断枝的梧桐树下,只站着江清酒和林思何两个人。

林思何说:“今天去学工办想找你谈点学生的事,但是肖晨说你父亲病了所以请假回了老家。我细问了几句,她才跟我说是脑溢血。”

他说着,用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心摊开,把拎着的药袋子放在了她手里,“我爸爸是中医,从业三十多年了。他说,这些药对心脑血管疾病很管用,但是吃多少还是得看病历本。我本来想今晚上去县里拿给你,没想到正好在这儿遇见。你看有你想买的药吗,没有的话我去里面再买点你准备买的。”

江清酒眨了眨眼,低下头打开了林思何递过来的袋子。

最上面放着张药方子,是林思何的字迹,写的全是中草药名。再看那一堆药,除了几个基础的治疗脑出血的中成药外,还有一大盒北京同仁堂的名贵中药——正是江清酒准备买的。

“这些药得五千多块钱吧?你把银行卡号给我,我转给你。”江清酒急忙掏出手机。

林思何按住她的手,“不要紧,病人为重。这些钱影响不了我的正常生活,别担心。你早点回去,让医生看看怎么用量对叔叔的病情有帮助。还有需要直接给我打电话,别自己跑回来了,多陪陪叔叔,他看见你心情好,也有利于恢复。”

“但是……”

“清酒。”林思何说,“让我帮你一次。”

他的眼睛里全是她的样子,她勉强的笑容,她的手足无措,还有她眼角滑下的泪。

“哭什么。”他伸出手,揩掉她的泪珠。

江清酒听到他的声音却哭得更厉害,抽嗒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啜泣起来。

为什么突然出现?为什么买这些药给她?为什么明知道她现在心情很脆弱还要说那些很感人的话?

浑然不知她心里连连质问的林思何却张开手臂,问她:“可以抱你一下吗?”

他的嗓音就像是施了魔法一样,诱惑着她,吸引着她。

江清酒红着眼睛注视着林思何,点点头。

在被林思何拥入怀抱的那一刻,她彻底失控,放声痛哭。

他身上淡淡的香皂味和他环抱着的手臂一并将她包围,就像是漂泊的船只终于驶进了海港,再没有巨浪与暴雨的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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