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简中老黄男”

十二月上旬,纺织服装学院党委拟召开预备党员发展大会,将一年来表现优秀的入党积极分子发展为预备党员。

党支部按照专业进行划分,辅导员需配合支部书记协助党委组织员李虹统计学生在考察期间的表现情况。

按照惯例,最初确定下来的所有入党积极分子几乎都会成功被发展为预备党员。

但这次,纺织工程专业的大二学生金夏夏,却在发展之前被刘毅投出了反对意见。

刘毅其人非常佛系,无论是在同事还是学生面前,都极少发出反对意见。再加上还是学工办唯一的男职工,他的脾气比另外三个女老师还要更好一些。

除了辅导员工作,他还教授本院大二学生的心理健康教育课。入职十来年,他已经发表相关论文三篇,甚至还加入了本校的心理咨询队伍。

这次,他反对发展金夏夏成为预备党员,原因在于该生作为班长,每节课迟到早退,且上课时公然写画其他科目作业,或者在平板电脑上涂抹,小组作业从不参与,期末大作业甚至请人替写。

江清酒知晓后,首先找到了金夏夏的班主任了解情况,后又到专业教研室询问了大二年级各科目教师,确认该生在各科课堂皆有同样的现象发生。

李虹收到反馈后,与张昌元、崔冉讨论决定,取消金夏夏发展成为预备党员的资格,继续以积极分子的身份接受党组织的考察。

当天,李虹就将金夏夏踢出了发展预备党员的微信群聊。

一天后,江清酒收到了郑承承发来的截图,“江老师,您看金学姐朋友圈发的。”

江清酒点开他发来的图片——是一篇在朋友圈公开发表的“小作文”。

“很高兴能在大学时成为班长,我自认为这一年多已经付出了我的所有。但我没有一天是开心的,无时无刻不想要退学,重考,再不回到这个肮脏的充满恶臭的学校。

从知道自己高考失利那天就应该下决定,复读,去一所我喜欢的大学里读书,而不是接受一些玩弄权术、听信谗言、胸无点墨的所谓‘师长’们的教育。

事情过去一天后我也仍旧不敢相信,一个老师怎能对学生说出“厌恶”这将人恨不得抽筋放血般的词汇,这样的肮脏,这样的羞辱,这样否定我的一切,逼得我几乎要死掉。

我不理解,为何那些简中老黄男对年轻女人如此苛刻。女人有一颗爱党爱国的心便是错的了吗?让两个男生入党,却独独把将作为女性的我甩开到一旁,这不是性别歧视这又是什么?

无法拯救这冷酷又黑暗的世界,并不是因为我们的无知和麻木,而是这世上戴着虚伪面具的人,实在太多太多。

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就这样吧,学期结束,就让我的班长生涯也随之落幕。”

江清酒认真读完了郑承承给自己发送的截图中的全篇内容,然后又从自己的通讯录里点进到金夏夏的朋友圈——一条横线。

她朝办公室里其他三个老师说:“你们帮我看看金夏夏最新一条朋友圈是什么呀?这丫头把我拉黑了。”

“我有她微信,我看看。”孙瑶说着,拿出了手机。

刘毅没说话,但也点开了金夏夏的朋友圈,随后说道:“她把我屏蔽了。”

“我这边看到的第一条是一个纯文字小作文。”肖晨说道。

“我的也是。”孙瑶应和道。

头疼,江清酒扶额。

从工作上来讲,她需要找金夏夏了解情况并进行适当沟通;但从个人层面来说,她对明明想背地里骂人却被发现了这件事又会替金夏夏尴尬。

当然,也不排除故意而为之,主要以膈应人为目的。

她又看了一遍金夏夏发的小作文,对其中的某些词汇皱起了眉头,“谁说‘厌恶’她了?刘哥你说她来着?”

刘毅说没有,“我没有和她直接沟通过,都是和李虹老师反应的。”

江清酒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难道是李虹老师说的?”

“有可能吧……”孙瑶想了想,“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话呀?确实是不该说,但是并没有到金夏夏说得那么严重的程度。”

江清酒也觉得,“厌恶”这个词,似乎配不上金夏夏所说的“抽筋放血”。

肖晨看着内容问:“哎,你们都知道这个‘简中老黄男’是什么意思吗?”

“在哪儿在哪儿?”孙瑶跑到肖晨旁边,让她指给自己看。

“这个,好奇怪啊,是写错了吗?还是什么简称?”肖晨说。

江清酒登上社交软件看了看,左右反复分析后认为:“简中,应该是代称使用简体中文作为母语的人,也就是中国大陆人。老黄男,就是年长黄种男性。”

“哈?”孙瑶满脸茫然,“啥意思?这是骂人的吗?”

江清酒答:“根据应用场景,我猜是。”

肖晨不理解了,“这真的不是民族自卑和种族歧视吗……属实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骂法。”

孙瑶认同肖晨的说法,“对啊,真是搞不明白这些零零后哪里来的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说法。”

江清酒听孙瑶说的,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对零零后有偏见。”

“对。”孙瑶毫不犹豫,“我跟零零后很有代沟。”

不稀奇,她们这群九零后小时候也总是被八零后鄙视。谁还没当过“被毁掉的一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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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良久的刘毅突然开口道:“不管金夏夏骂什么,我也坚持她不适合发展成为预备党员的观点。”

“简中老黄男”,扫射命中的,正应该是为金夏夏入党道路提供“阻碍”的刘毅。

“刘哥,我找夏夏好好谈谈,您千万别生气啊。”江清酒说。

刘毅摇了摇头,“我没事,孩子而已,只是我要阐述一下我的想法。”

“嗯,知道了。这孩子发完这么一段,我就更觉得,不让她入党真是正确的选择。”江清酒叹了口气。

下午,江清酒带着金夏夏朋友圈截图去了院党办,李虹为党员发展和转正的事忙得焦头烂额。

江清酒跟她说明了来意,并询问金夏夏的积极分子培养过程。

李虹毫不在意地说:“她随便骂。那个孩子不厌恶吗?她自己想想,在办公室,哭哭啼啼半天,问什么都不说,就知道哭。我说了一句,‘你这样不觉得会让人厌恶吗’,她要是觉得被伤害了我也没办法。

她理论知识掌握得挺好的,理论考试她的分数最高。但是咱们入党不能只注重理论不考虑实践吧?”

“李虹,你也别激动,咱们一块找孩子聊聊吧?”崔冉提议说。

李虹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了,“我工作挺多的,每次谈话都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家阳阳快高考了,我还得回去照顾我儿子呢,哪有空闲操心别人家孩子。”

她又回过头,看着江清酒说道:“那个金夏夏,她想找我说什么,让她工作时间随便过来。来了说不清楚话,我还是原来那个态度。”

最后,还是崔冉打了个圆场。

她让江清酒把金夏夏约过来,不让李虹和刘毅出面,就她们俩加上金夏夏班主任跟学生聊一聊情况。如果有需要提供的材料,再让李虹弄一弄。

说是如此,其实根本没什么需要准备的材料,班主任也就是打个辅助。说白了,就是崔冉领着江清酒把这事儿摆平,之后就没有什么李虹要干的了。

江清酒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她和李虹不对付,而且李虹这种操作她早就习以为常。

不过,谁都要承认这其中的马太效应——好说话的越来越忙,大胆说不的永远清闲。

次日中午十二点半,崔冉带着江清酒和班主任跟金夏夏在院党办谈话。

金夏夏进门时梗着脖子,满腔忿忿不平,大有不吐不快之势。

她提出的诉求主要有以下几点:

第一,刘毅存在性别歧视。本次发展预备党员,他们班共3名候选人,两男一女,独独把作为女性的她排除在外,这是公然的厌女行为。因此,院党办应重新评估她的入党表现情况

第二,李虹辱骂学生有违师表。作为教师,李虹公然指责学生“令人厌恶”,不仅是对学生积极性的打击,也让学生在心理上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她要求李虹向她道歉。

第三,预备党员发展资格考评不公。她本人性格耿直,所以人缘没有其他发展对象优越,学生支持率较低。但入党不应该只看人缘,也应该看发展对象的真正实力,她理论考试第一名,理所应当选拔入党。

第四,她作为班长,尽心尽力为班级付出了一切,她理应具有较之其他同学优先入党的资格。

江清酒听完,面无波澜,但内心奔驰而过的羊驼却比从前更多了一些。

对于“厌女”问题,江清酒第一反应是西方的“政治正确”。如果金夏夏再属于性少数群体和黑人,那么刘毅恐怕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社会道德罪犯。

李虹的问题和入党考核的问题由崔冉解决,江清酒管不着。

但是作为班长,不管是否应该有入党优先权,也不管结果如何,从过程来讲,金夏夏确实是同届学生第一批选为发展对象的学生,最后没有入成只能说是她自己的问题。

但江清酒说得很委婉,毕竟从金夏夏朋友圈来看,能看出这是个非常敏感的姑娘。

“夏夏,你是个优秀的孩子,这个没的说,大家都看得到。但是除了理论知识,平时与人交往情况、上课表现等等,都是咱们入党的考察范围。你这次没能成功成为发展对象,不代表你不优秀,而是在部分方面还有进步的空间,老师们也都很期待你的进步呀!”

金夏夏却说:“那凭什么偏偏让我不入党?大家都入了,就我没有!”

崔冉说:“咱们每年两次发展机会,下次你一定是最优秀的发展对象。”

“可是下次就不是第一批了呀!”金夏夏的语气很是激动,“一点纪念意义都没有!”

“金夏夏,这我得批评你了,”江清酒说,“入党就是为了有纪念意义?那你的确觉悟还不够,思维还放在个人而不是集体上面。党员是奉献的,不是为了满足个人虚荣心的。”

“但自私有错吗?不自私一点,我什么都得不到!我活着一辈子干嘛!”金夏夏自己说着说着,竟然还掉了眼泪,“我真是讨厌你们用‘自私’来道德绑架我,我看你们这样也是自私。”

江清酒叹了口气,抽了两张纸巾递了过去,“不哭啊咱们。没人说你‘自私’,也没说自私不可以。但是,我们要认识到,入党的要求就是不应该自私呀!集体大于个人,必要时冲锋陷阵,这才是党员的要求。”

“那些能入党的就冲锋陷阵了?”金夏夏质问道,“他们都不是班干部,凭什么能入党!”

江清酒懒得跟她再周旋这个问题,因为金夏夏先入为主了很多观念,这些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扭转过来的。换句话说,她和金夏夏的三观压根就不一样。

“你这学期有记录的是迟到了七次,而且上课不认真,经常看平板电脑……”

没等江清酒说完,金夏夏就打断道:“我那是无纸化学习!”

“所以你上课一直在认真听讲记笔记?”

“老师讲课水的时候开个小差是对时间的利用,我不想浪费生命。”金夏夏说。

江清酒回怼道:“你有开小差的权利,那么任课教师也有对你不满意的权利。你说对不对?”

“可是……可是……”金夏夏被江清酒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终于说了句,“许小圆告我黑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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