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她是偷东西的好孩子

拉开门,江清酒愣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慢慢带好了办公室的门。

“来等小圆?”她问背着手靠在学工办对面墙上的陈月亮。

突然从室内走出来的江清酒把陈月亮吓了一跳,手里拿的手机“啪”地掉到了地上。

“江老师。”她把手机捡起来,匆匆问好。

“嗯。”江清酒问她,“等多久了?”

“没多久。”

“跟着小圆一起从宿舍出来的?”

“没有,我先去上了个厕所。”

那就是前后脚出来的。

江清酒心下了然,走到陈月亮身边,跟她并排靠在墙上。

“想来看看最后对许小圆的处理结果吗?”

“啊?”陈月亮显然没想到江清酒会这样问,她抬起脸来呆滞地看着江清酒,反应过来后才迅速摇着头说,“不是,我在想要不要进去跟您说,我不追究了,别处分小圆了。”

“为什么?她的确是偷拿了你的新耳机。”

陈月亮低着头盯着脚尖,“她是我的好朋友。”

“偷你东西也是你好朋友啊?”

“之后可能就不是了。”陈月亮说,“但是我跟她私下来解决吧,如果知道是她,我一开始就不找您了。”

“你找我是没问题的。”江清酒说,“你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许小圆的行为,原谅她与否这是你个人的事,但是许小圆在学校里的行为过失也是我作为辅导员应该处理的工作。你说了这件事也很好,从第一次的时候就把这些行为的根拔干净,对小圆之后的人生也是件好事。”

陈月亮讷讷点头,半晌终于开口问:“江老师,小圆说她为什么拿我的耳机了吗?”

江清酒挑挑眉,把身体从墙上撑起来,伸了个懒腰,“这个就你私下里问她吧。中间隔着一个人,很难说清楚。”

“那……小圆不会被开除吧?”

江清酒抿唇笑了起来,伸出手揉了揉陈月亮的头说:“不会。不用自责,你从始至终都没有做错任何事。”

陈月亮沉默着没说话。

江清酒也没再多言,推开学工办的门,重新回到了和许小圆的谈话现场。

她在许小圆对面坐下,毫无修饰地说:“陈月亮在门外。”

许小圆“嗯”了一声。

“她说你是她的好朋友。”江清酒继续说道。

“嗯。”许小圆面无波澜。

江清酒环抱着胸,靠在椅子背上看着她。

许小圆的脸依然平静,但眼睛却慢慢变红,等到盈满了眼眶,一眨,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她抬起手臂,用袖子抹眼泪。没有人跟她说话,但眼泪却越抹越多。

江清酒把抽纸递给她。

她接过来,抽出两张叠在一起捂住了脸,然后用力擤干净了鼻子,尽力保持着平稳的语气对江清酒说:“老师,我知道错了。”

“来,跟我说说你怎么想的。”

许小圆说:“有矛盾我可以跟月亮和夏夏说,不该偷她们的东西。有需要我应该跟您说,但是我没有,反而采用了这么极端的做法。而且……以后,月亮再也不是我朋友了。”

她说着,眼泪又开始流。

江清酒叹了口气,“行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咱们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她敲了敲键盘,让电脑屏幕运行,一个Excel表格放在了界面上,上面选中的是许小圆母亲的电话,“不过,这件事我有义务也有必要和你的家长联系沟通一下。”

“能不能别给我爸妈打电话啊老师!”许小圆听完江清酒的话,情绪突然失控,“我爸妈肯定对我特别失望!我真的不想让他们失望!”她站起身,似乎是想要给江清酒跪下。

江清酒赶紧起身制止,把许小圆按在了凳子上,“无论你在上学还是上班,我觉得咱们作为成年人,都应该学会对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你说对吗?”

许小圆情绪依旧激动,一直哭着摇头,嘴里念叨着:“求求你了江老师,别给我爸妈打电话。”

“我不告你黑状,只是需要做好家校之间的沟通,这也是我的工作。并且你看咱们两个聊天,加上平时的相处,你真的觉得我给你爸妈打电话后事情会变得更糟糕吗?”江清酒问。

许小圆抽抽嗒嗒的,说话一句一吸气,“可是,我再也不是好孩子了。我爸妈肯定会对我特别失望!”

江清酒先听着她哭了一阵子,在她稍微平静一点时,开口说道:“小圆,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就是你的父母。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他们都会爱你。当然,咱们这次的行为的确让父母难过,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因此而彻底放弃或者彻底对你失望。你是他们的宝贝女儿,你要相信他们对你无条件的爱和包容。”

“但是我爸特别要面子,我偷了东西,全村都会知道的,到时候我爸在人前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我只是给你父母打电话,不是给你们村干部打电话,这件事只有你和你父母了解,你们都不说,谁又能知道啊?”

“老师,真的要给我爸妈打吗?”许小圆红着眼睛不知疲惫地问着。

江清酒抿了抿唇,想了想说:“这样吧,小圆,你自己先给你父母打,你主动去跟他们坦诚,我想比我这样一个外人来告诉他们情况会好接受的多。”

“我不敢。”

“没事的。”江清酒拉过许小圆的手握在掌心里,“你不要把这件事情想得太大。每个人在这一生中都会犯下或大或小的错误,犯错不可怕,改正就行了。自责没有任何意义,你也无法改变曾经的结果。你现在就是向前看,想想这件事怎么办,应该如何很好地处理问题。之前你一直都表现非常优秀,老师们都很看好你。我觉得这次只是你的一时脑热,就像笔直的树突然分了一枝树杈一样,我们把它剪掉就好了。”

“我是不是没办法考研了?”许小圆问。

江清酒说:“考研是可以的,找工作也不影响。但是你将来想考个公务员或者事业单位这种体制型的岗位,需要做背景调查,可能会有一定影响,但是也说不准。”

许小圆低下头,“我的人生被我毁了。”

“哎呀,不至于。”江清酒把语气放得轻松,“人生很长,这次经历就像是一次小小的劫难,你度过了它,就会成为更好的你。一定要记住,向前看,别总想着无法改变的事情凭添焦虑。”

许小圆低着头,眼泪又落下来几滴到她的腿上。

良久,她才像是鼓起了勇气一般抬起头,看着江清酒问:“老师,我晚一点再打给我爸妈好吗?”

“可以。”江清酒没有任何犹豫,“今天之内,随你安排。你先自己好好想想,冷静冷静,听到你哭,你爸妈肯定更着急更担心你。调整好状态,争取这是最后一次告诉他们不太好的消息,之后都是报喜。”

许小圆用袖子把脸抹干净,点点头,应下了。

?

下班后,江清酒上楼等林思何一起回家。

林思何穿着白色实验服,戴着护目镜和口罩,双手套着橡胶手套举在身侧,“还要再等一个小时,副反应的气体有轻微毒性,不然你先回办公室,我结束后过去找你。”

江清酒看着实验台上冒着白烟的搭建起来的玻璃仪器还有一旁躁响着工作的离心机,无奈地点点头,“好吧,那你快点哦,别让我等太久!”撇撇嘴又补充道,“但还是要注意安全。”

林思何没摘口罩,可江清酒总觉得他笑了。

“你是不是笑呢?”江清酒问他。

林思何毫不掩饰,“对啊。”

江清酒抬起手握紧了拳头朝他比划了两下,“要不是你实验服太脏了,我真是想揍你啊!快去快去做实验吧,做完了给我打电话。”

“嗯。”

江清酒今天不想加班,没做完的工作明天做也是一样。所以,她下楼后就直接出了楼门,到学校甬路上溜达。

春天的晚风微微发凉,但已不再是冬天那样的凛冽,多了一丝温柔和煦,就像柔软的蚕丝拂过面颊,轻轻痒痒的。

她想起自己刚刚工作的时候,对职场上人际关系的相处一直摸不着头脑,学生时代养成的要强性格也让她习惯性焦虑。

那时候,赵小圆也刚开始撑起家业,东奔西跑,自己都顾不上,更不用说帮江清酒分担情绪。

于是,她开始学着自己消化那些负面的心情,学着从身体的独立到精神的独立。

她下班后就会像这样,在校园里没有路灯的林荫小道上慢慢散步,听着夜晚树叶的沙沙声,听着偶尔出现的鸟鸣,听着自己的脚步轮换着踏上土地。

后来,江清酒看到的一句话,让她瞬间明白自己为什么可以用散步的方式排遣孤独和彷徨——当你焦虑的时候,一定要去一个没有天花板的地方,去看看天,感受地,然后会发现世界真大啊,大到你的那些情绪都能慢慢随风而去。

“老师。”

江清酒定睛看了看,是许小圆,正好跟她走了个碰面。

“小圆,吃完饭了没有?”江清酒寒暄问。

许小圆摇摇头,“我吃不下,我在想怎么给我爸妈打电话。”

“不如你不要自己瞎想,直接打给他们呢?”江清酒小心提着建议,“你父母比你多了几十年的人生阅历,之前听你讲,父母应该是比较通情达理的人,何不信任他们一次呢?反正早晚总归是要知道的。”

“我怕我爸妈失望。”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一些代价的。但是过去的就过去了,该承担的承担,最重要的还是未来。”江清酒拍拍她的后背,“好了,去打吧,我在这儿等着你。”

许小圆纠结地咬了咬嘴唇,掏出耳机插到了手机孔里,“老师,那您等等我。”

江清酒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长椅,示意自己就在这里等她。

许小圆把耳机放入了耳孔,低着头疾步走到了江清酒看不见的地方。

如果她是许小圆的妈妈,她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江清酒曾这样问过自己。

失望是一定会有的,难过是一定会有的,但是比起这些,孩子的心理健康是最重要的。

她会问一个为什么,比作为老师要问得更细致。

然后她大概会跟孩子讲明白道理,也告诉她,她永远爱她。

过了十多分钟,许小圆举着手机边哭边笑着小跑过来,但江清酒的身边,用一口家乡话向视频里的人介绍着:“爸,妈,这就是我的老师,要不是她,我真的不敢给你们打电话。”

江清酒被这番突如其来的“见家长”搞得有些手足无措,强装着镇定,靠职业本能露出微笑,“叔叔阿姨好,我是许小圆的辅导员,我叫江清酒。”

许小圆的妈妈在视频那头拿着纸抹眼泪,她爸爸的状态还比较稳定,跟江清酒说:“江老师,给你添麻烦了,我们小圆一时鬼迷心窍了。我把钱给她,让她把东西再买给人家。我们也跟她说了,之后再也不能做这种事儿了。”

“许小圆这个孩子特别好。”江清酒说,“谁还没犯个错误的时候呢,您说对不对?咱们知错能改就是好样的,小圆这么认真聪明,之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您也放心就行,之后小圆遇到难题,她直接来找我就好。”

“谢谢老师,谢谢老师。”

许小圆的妈妈也在那头,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对江清酒说着感谢。

挂掉电话,许小圆也把眼泪抹干净,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臂悄悄握了握拳,问江清酒:“老师,我能抱您一下吗?”

江清酒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张开手臂,把许小圆搂进了怀里。

她也会一如既往地爱着她的学生。

就像春天的晚风,平等地吹拂着每一支桃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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