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阳光穿透了冥界出口那层终年不散的雾气,将金色的光辉洒落在黑灰色的土地上。

边界之神赫尔墨斯穿过了这片阴阳交融的地带。

赫尔墨斯几乎是在触碰到阳光的那一瞬间,就想回身去确认温笛是否跟在他后面,但他立刻强迫自己慢下来。

他绝对不能在最后一刻犯错, 所以他向前走了好几步,一直等到阳光彻底覆盖全身,这才胆敢回头。

走进阳光灿烂的世界后, 温笛再度感受到了温暖与光明——这种烧灼一般的温度让她认识到自己是真的完成了来自冥后的考验。

她的膝盖软得几乎要跪下去,仿佛她在奥林匹亚全力奔跑的每一次,她终于抵达了终点,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都被抽空了。

但是她并没有那么做,而是立刻被一个拥抱接住,那就是赫尔墨斯的。温笛难以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只能流着眼泪回抱赫尔墨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赫尔墨斯同样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总算熬过了来自冥府的诱惑与谎言,总算可以回过身去拥抱温笛, 但是在下一个血月降临之前,赫尔墨斯绝对不能开口说话。

“我们真的成功了……是不是?”温笛向赫尔墨斯确认。

赫尔墨斯控制着自己不要说话,而是用更大的力气搂住了温笛。

他们在阳光与微风的世界中相拥,脚下是希腊大陆的草原,这些草叶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金绿色的光泽,上面还挂着清晨的露水,阳光温暖地落在他们的身体上。

赫尔墨斯举起神杖, 他的战车便从天际奔驰而来, 稳稳当当地停在他们面前。

他将温笛抱起,甚至还颇为开心地转了一圈,风鼓动着温笛身上的希顿袍,她尖叫着被赫尔墨斯放到了战车的座驾上。

赫尔墨斯仔细地替温笛拢了拢凌乱的头发,然后轻快地跳上了战车,他催动缰绳,战车便如一道离弦之箭般奔向天空。

他们再度穿越云层,那些白色的云朵在他们身边翻涌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像是为他们开路,又像是在为他们的胜利而欢呼。

……

他们回到了赫尔墨斯在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殿,当他们跳下马车后,赫尔墨斯立刻牵着温笛奔跑起来。

他们穿过神殿前的草地,又穿过神殿的大厅,他们快速地奔跑着,终于来到了神殿深处的一个房间,里面里安放着温笛的身体。

赫尔墨斯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手指紧紧扣着温笛的,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这具躯壳被赫尔墨斯保护得很好,尽管脸色虽然因为灵魂的暂时离开而显得灰白,但皮肤仍旧充满弹性与光泽,没有任何衰败的痕迹,像是她只是沉沉地睡了一觉,随时都会醒来。

温笛因为过于激动不得不深吸好几口气,她知道赫尔墨斯的意思:她即将重新进入这具身体。

赫尔墨斯将金杖点在温笛的眉心,金光从杖尖涌出,引导着温笛的灵魂进入了她的身体。

温笛小小的灵魂逐渐变大,并且慢慢和她的身体融合,像是一朵缺水的花重新获得了滋润,她的身体变得柔软舒展,并且恢复了生机勃勃的色彩。

温笛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如同蝴蝶一般,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是否安全。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接着,她的手指也不自主的弯曲了一下。

赫尔墨斯握着温笛的手半跪在一边,他的神袍逶迤在地。尽管他知道一切顺利,可是他仍旧屏住了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当暖融融的阳光穿透眼皮时,人能看到一种橘红色的光晕,在这样一片让人充满了安全感的光团中,温笛终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就是一双闪闪发光的漂亮眼睛,那是赫尔墨斯的眼睛。温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尝试露出一个微笑,这个跟随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身体在这十几天中变得陌生了。

她慢慢地伸出手,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着,最终落在了赫尔墨斯的脸颊上,她的指尖触到了赫尔墨斯的皮肤,赫尔墨斯这才回握她的手指,并且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边。

“……其实还好,这个感觉等于我当时在赫卡忒的帮助下沉睡了九年一样。”温笛形容这一次的感受。

赫尔墨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是一个没有声音的笑容,也是在他主动选择沉默之后给出的第一个面对面的回应。

温笛慢慢地起身,然后拥抱了赫尔墨斯,她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着来自他身上的馨香。

她感谢赫尔墨斯那时没有任何犹疑的点头,在听到那么多恶毒的抱怨也从不回头,甚至还能跟着她的胡言乱语做出反应。

“那些不是我的心里话,真的!”温笛说,“阿耳戈斯确实是个意外,但是我没有为此怪你——我没想到它连赫拉的命令都要违背……当然了,你也不是故事里的那些赫尔墨斯。”

说着说着,温笛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的哭泣没有声音,眼泪只是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落,滴在赫尔墨斯的衣服上,很快就洇成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温笛离开赫尔墨斯的怀抱,用力抹了抹眼睛,解释说:“偶尔流一次眼泪可以清洁眼球。”

赫尔墨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没办法”的手势。

他现在可没有办法安慰人啊。

温笛似乎看懂了赫尔墨斯的意思,她破涕为笑:“你好像失去了声音的小美人鱼啊。”

赫尔墨斯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他显然没有关于这个童话故事的储备。

在赫尔墨斯的漫长生命中,他听说过无数个故事,经历过无数个传说,见证过无数个英雄的诞生与陨落,但一个十九世纪丹麦作家写的童话显然不在他的知识范围之内。

“人鱼,就是塞壬那样——哦不对……”温笛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在希腊神话里的塞壬会用歌声诱惑过往的水手,不过她们是一群人首鸟身的怪物,并不是后来的美人鱼。

她只能干巴巴地解释:“就是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的一种生物,她超漂亮的。”

赫尔墨斯明显想到了很古怪的地方去,他眯着眼睛看温笛,似乎在询问她为什么一个鱼怪能和他堂堂一个神相比。

禁止轻视美人鱼!

于是,温笛对一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神、对一个在希腊神话故事中留下过无数痕迹的存在讲起了一个十九世纪的安徒生童话。

赫尔墨斯听完故事以后不置可否,变出一块儿蜡板,在上面书写文字,又转给温笛看,反驳说:“但是我不会永远失去声音。”

当珀耳塞福涅对自己提出那些要求时,赫尔墨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这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赫尔墨斯就是被这个简单的念头驱使着,做出了接受条件的决定。

“其实我不止查到过关于你的笑话,我还看到很多别的。”

赫尔墨斯歪了歪头,似乎很好奇后世的人如何评价他这位伟大的神。

“因为我那次回去的时候真的找到过很多你的故事……”温笛滔滔不绝地说她在查赫尔墨斯相关资料的时候遇到过多少坑,什么“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赫尔墨斯主义”之类的……

那些概念只是借用了他的名头,实际上还没有《伊索寓言》里的赫尔墨斯来得生动呢。

赫尔墨斯觉得这样很好,看来不管是第一次还是这一次,他都给温笛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让她对自己产生好奇与探究欲,让她在漫长的时光里始终记得他,始终无法忘记他。

尽管所谓的爱情让他变得高尚,但他果然还是斤斤计较的自私神,卑劣一点又如何?在血月降临之前的这段短暂而珍贵的缓冲期中,他需要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安心。

于是赫尔墨斯在又在蜡板上问:“你想回去吗?”

这句话很短,简单得没有任何修饰。但温笛知道这四个字背后隐藏着什么,她一直骗赫尔墨斯说会留在这里,甚至在临走之前都在骗他,但是现在赫尔墨斯却在询问她是否想要回去。

“……对不起,赫尔墨斯。”温笛有些不敢看他,“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会请求女神赫拉或者伊里丝送我回去的。”

赫尔墨斯继续写:“那就让我来送你。”

“可是你的力量……”温笛犹豫了一下,她想起第一次赫尔墨斯送自己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大堆的条件,声明他要送一个人有多不容易。

而这一次赫尔墨斯在冥界付出了更多的代价,温笛想起他在血月降临之前不能再开口说话的禁忌,不由得问道:“不然还是让伊里丝送我吧,本来她就答应过我的。”

赫尔墨斯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摇摇头,像是在叫温笛不要担心,他又在蜡板上写了一行字:

“我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这种古早的网络表情符号还是赫尔墨斯以前从温笛这里偷师的。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难,赫尔墨斯在心里对自己说,甚至可以说,这是他做过的最容易的决定之一;

但是也没有那么高尚,赫尔墨斯又在心里补充道,温笛必须记住自己,必须永远不能将自己的付出忘记。

他知道自己有这样的私心,知道自己在这场交易中不仅仅是在付出,也是在索取,索取她的记忆与愧疚。

他用自己与哈迪斯和珀耳塞福涅之间几千年的交情,用了他作为神使在奥林匹斯山上积累的全部信誉,来为她争取一个本不该存在的机会,再送她离开这里;而他唯一得到的回报是失去自己的声音和许多力量。

既然她不愿意为自己留下,既然她不适合这里,那么就放她离开——但是,如果只是付出这些东西就能让她产生愧疚并且永远记住自己,赫尔墨斯会毫不犹豫去做,简直就是跟白捡钱没什么区别。

愧疚是一种比爱更持久的情感,爱情就像是丘比特的力量一般随时都会失效、会被时间冲淡、会被新的遇见覆盖……

但是愧疚不会,愧疚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每一次想起都会隐隐作痛,让她永远无法真正忘记那个让自己感到亏欠的对象。

看温笛愣了半天没有反应,赫尔墨斯就在温笛的嘴唇上落下一个温情的吻。

……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奥林匹斯山上的黄昏总是来得很慢,天空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最后变成一种介于紫色和深蓝之间的颜色。

温笛靠在窗边,看着那片正在变幻的天空,能感觉到赫尔墨斯的目光从侧面落在她的脸上。

温笛忽然觉得眼皮很重,因为她的身体还在恢复期,于是意识又开始模糊。

赫尔墨斯坐在床边,看着温笛重新陷入沉睡的侧脸,看着她均匀起伏的呼吸,看着她渐渐恢复血色的嘴唇。

赫尔墨斯安静地看着她。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额头,将那缕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

在冥月来临之前,这段时间就是他们最后的缓冲期。

作者有话说:;-)

↑↑↑把屏幕横过来看的话就是一个wink的笑脸(。)

可真是上古时代的表情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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