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莫里斯是一个十分有礼貌的年轻人, 他解释说:“前段时间,有位使者到我们家带来了母亲的信息,说她已经在此处安息……嗯, 当然,我也听说了关于你的事情。”

“非常感谢你对我母亲的照顾,她确实因为我承受了非常多。”他说道。

午后的阳光明明温暖,但是温笛却感到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她握紧了挎篮的把手,指尖微微发白。

“那都是我应该做的……”温笛的脑子终于转了,或许是有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作祟, 她问道,“那……请问你们家有没有一个叫做‘墨丘利’的人?”

她紧盯着莫里斯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却只能看见莫里斯困惑地微微皱眉。

“墨丘利?”年轻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不, 我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这句话简直就是给她判了死刑,但恐惧中又微妙地滋生出了愤怒——是的,温笛感到愤怒,她好像可以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直冲脑门。

……那墨丘利是谁?

“这个名字怎么了吗?”莫里斯看温笛久久没有动作,又问道。

这个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于是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微笑,干巴巴地说:“没什么,可能是我搞错了……很高兴认识您,莫里斯。我一直受到您母亲的照顾。”

说完这句话,羞愧感像潮水般淹没上来, 温笛几乎不敢想象如果梅丽莎在天有灵,会如何看待自己引狼入室的愚蠢。

她手忙脚乱地将篮子里剩下的蜂蜜和葡萄酒,连同身上一些还算有用的零碎物件和钱币都一股脑儿塞给莫里斯,仿佛这种仓促的馈赠能稍稍赎买一点自己的过错。

匆匆告别莫里斯后,温笛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墓地。

她挎着空篮子,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小跑。

路边带锯齿的野草划过她的小腿,细小的石块硌着她的凉鞋底,但她统统感觉不到——她的五感都被内心翻腾的情绪占用了。

第一个清晰浮上来的是滔天的怒火。

她被愚弄了,被一个冒名顶替者精心设计的谎言欺骗了数月。

她与墨丘利分享食物和住所,还耐心教导他技能;而对方则编织了一个可怜的儿子寻亲的完整故事,看着她一步步走入陷阱。

愤怒之后又是恐惧,冰冷彻骨的恐惧。

墨丘利为什么可以如此完整地知道关于梅丽莎和她儿子的故事?甚至可以利用这个故事骗得她的信任?他的目的是什么?他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

而此刻,那个“墨丘利”还堂而皇之地住在她的家里。

-*-

温笛在家门口的小路尽头停下,她背靠着粗糙的石墙喘气。午后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瑟瑟发抖的幽灵。

喘息的间隙,理智开始缓慢回笼。

既然已经知道家里有一个身份不明的成年男性,既然已经确认了他至少是个高明的骗子,既然知道他绝非善类……那么直接回去质问无异于自投罗网。

这个认知让她转而走向邻居家。

推开邻居家门时,温笛的脸色一定可怕极了,因为正在织布的女主人立刻站起身,手中的梭子都掉到了地上:“温笛?雅典娜在上……你怎么了?”

有了熟悉的人在身边,这让温笛冷静下来,她尽力稳住声音,快速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家里那个“梅丽莎的小儿子”是个骗子、真正的莫里斯刚刚出现在墓地、而现在那个冒名顶替者还占据着她的家。

正义的邻居女士没有犹豫,立刻叫上了她的丈夫:“我们跟你去!我丈夫曾经是士兵。”

“将他驱逐出去!”邻居的丈夫操起三根结实的长木棍,分给温笛和自己的妻子,“不能让这种人在我们这里撒野。”

三个人各自拿了一根长木棍,或许是身边有同伴、手里有武器给温笛壮胆了,她觉得自己总算是有点底气了。

只不过当她推开家门时,手指仍在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门后会是怎么样的世界,这道木门隔开的是最后一条安全界线。

……

午后阳光斜穿过门廊,将灰尘照成漂浮的金粒,一切看似与她中午离开时无异——除了一动不动坐在窗边的那道身影。

墨丘利转过头,脸上是她熟悉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爽笑容。

似乎提前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小白狗点点“呜咽”一声,敏捷地窜到角落躲了起来。

“温笛老师?”墨丘利的声音轻快如常,目光掠过她,落在紧随其后的邻居夫妇身上,“怎么邻居一家也来了?”

他从窗台上利落地跳下,动作优雅,像一只平衡感很好的猫。

“墨丘利!”邻居丈夫上前一步,手中的木棍直指对方,厉声喝问,“你到底是谁?来这里又有什么企图?”

“我?”墨丘利他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向他们三个人、

明明还是那张年轻甚至略带稚气的脸,可一股无形的压力却让三人同时产生一股退缩的情绪,连那位曾是士兵的邻居丈夫,也不由自主地将脚后跟向后挪了半寸。

温笛将手中的木棍握得更紧,指节泛白,大声喝道:“站在那里别动!现在是我们在问你话!”

墨丘利无辜地将双手摊开又高高举起,看起来是一副准备的投降姿态:“你们三个人起码都拿了武器,而我的手上空无一物,这还不能显示我的弱势吗?”

温笛强迫自己直视那双异色的眼瞳——她曾经以为这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年轻人的眼睛,但现在看起来却有十足的非人感。

“不过,”墨丘利忽然将头偏向温笛,用那双异色的双眼望向温笛,“我觉得这应该是我们两个之间的对话……剩下的两个人就暂时休息一下吧?”

所有的伪装都在那一瞬间剥落,墨丘利只是轻轻动了一下食指,邻居夫妻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如断线木偶般直挺挺向后倒去。

没有摔倒的闷响——他们的身体在触地前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住,轻轻放在了地上,仿佛只是陷入了最深沉的安眠。

温笛立刻扑上去检查他们两个人的状况,墨丘利是她自己招来的,起码这对夫妻是无辜的。

“别担心,我只是让他们睡着了而已。”墨丘利将刚才那副故作投降的双手放下。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不如将您手里的棍子也放下吧,如您所见,我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让凡人入睡,甚至不需要挥动权杖。”

这种轻描淡写的力量展示,以及他亲口把自己划分到了凡人之外的类别,彻底击碎了温笛最后的侥幸。

温笛慢慢站起身,她面向墨丘利,却没有松开手里的武器:“不,我还是握着吧,起码这样我还能感到安心。”

墨丘利——不,现在该叫他别的什么了——笑了起来:“好的,这当然随您喜欢。”

“……你到底是谁?”

“好吧,温笛,放轻松,我没有那么可怕。”

墨丘利开始舍弃掉了对温笛的敬称,毕竟从他身份暴露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的上下关系似乎就已经调转了。

“我是一个非常友善的……好了,先让我们从头开始梳理吧……”墨丘利问道,“你今天看到谁了?”

“这种事情你应该早就知道吧,看起来也只是你动动手指头就能知道的事情。”温笛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

墨丘利眨了眨眼,那动作曾经让她觉得天真可爱,如今却只感到精心计算的距离感。

“如果我想知道,我当然就能知道。但是我现在想先猜一猜……嗯,你今天上午没有出门,下午挎着篮子,里面装了一些蜂蜜和葡萄酒,回来的时候又没有了。”

他歪了歪头:“我猜肯定是去了城外的墓地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捕捉着她每一丝表情变化。

“我想想,在那里你能遇见谁?我们共同认识的人?似乎没有;哪怕有,也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态度……”

他的笑容加深了:“噢,我知道了,那就肯定是莫里斯了。”

温笛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墨丘利眼睛一眨,用轻快的语气说道:“于是你知道了我并不是梅丽莎的儿子,聪明地找到了邻居一家做帮手,并且有胆量来质问我。”

温笛手心有点出汗,此刻她庆幸自己没有丢掉这根木棍,握紧它仿佛就是握住了救命稻草。

除此之外,她都不知道能做什么了——跑吗?但眼前这家伙动动手指就能撂倒他们三个人。

“放轻松吧,温笛,我对你没有恶意。”墨丘利重复道。

温笛想要掌握话语的主动权,哪怕是死也得当个明白鬼。

于是她说道:“你早就知道我和梅丽莎的事,你甚至还知道关于莫里斯的细节……但我今天能遇到莫里斯,都是因为前段时间有一个‘使者’到他家里传递了关于梅丽莎的死讯——那个使者难道也是你?”

“没错,当时离开了阿卡迪亚后,我突然想起来既然我顶替了莫里斯的身份,那么我就有必要派遣使者通知他们家梅丽莎的死讯。”他承认得干脆利落。

“……那你人还怪周到的。”温笛忍不住讽刺道。

墨丘利笑了:“对,就用这种闲谈的口吻和我聊天吧,我真的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家伙。”

温笛:“……”

如今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怎么可能真正轻松地起来?

她继续问:“那么这些都是你安排好的吗?包括今天我碰到莫里斯。”

“不,这只是巧合。或许只是命运女神堤喀将偶然的好运分配给了你,让你有幸提前得知我的真身——不过我还是挺欣赏这个偶然的,堤喀有时候就是会给人一些小小的惊喜。”赫尔墨斯点评道。

“正好我也有点玩腻了……毕竟您真的太油盐不进了,甚至想把我赶走……而我又真的很忙,温笛老师。”

他摇摇头,故作苦恼地叹了一口气,有意提起这个称呼。

现在这句“老师”在温笛耳朵里听起来非常讽刺,好像在诉说自己之前的识人不清、有眼无珠。

“那你到底是谁?”

“你不妨发挥一下自己的聪明才智,猜一猜我是谁?”

他的语调里带着戏谑的鼓励,就像当初他学习魔术时,她耐心引导他的模样。

这傲慢激怒了她。

“来的路上,我就想过这个问题……”温笛攥紧了手里的棍子,说道,“你曾经反复向神明发伪誓却没有受到责罚……特别是向赫尔墨斯发誓。”

“还有,在前往阿卡迪亚的船只上,你在穿越科林斯湾时也曾经向我提起过阿波罗与赫尔墨斯的关系……而且与常识相反,你似乎一直试图抬高赫尔墨斯贬低阿波罗……”

墨丘利的笑容未变:“没错。我还记得你连库勒涅山——这么简单的发音都记不住。”

“你还反复劝诱我向神祈求力量,战胜那些看起来不能战胜的对手……”

还有金苹果,让希波墨涅斯当场停下发呆的金苹果——其实她也曾经陷入过那颗魔性的金苹果带来的幻觉中不是吗?

如果不是眼前这个墨丘利当时打断了她,甚至还送了自己一副手套……她才是第一个中招的人!

这些都是墨丘利亲自给出的提示。

这都是一些非常碎片的小细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在温笛的记忆中竟然如此清晰:“你在奥林匹亚的时候嗅闻青烟,你也不吃胙肉……”

“包括前天酒神节的时候那一只失控的蝴蝶……”

“是啊,有这么多的破绽,可你从来没有相信过神。”赫尔墨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温笛。

“所以我猜,你是一个与赫尔墨斯有关的……神?你是赫尔墨斯的仆从,或者就是……神使赫尔墨斯?”

“没错。”赫尔墨斯终于承认,这承认本身就是一个显形的标志,“我是迈亚之子,我宣布我是赫尔墨斯。”

“我是众神之信使,道路与边界的守护神,亡灵的引导者,体育与竞技之神,睡眠与梦境的引领者,商旅与窃贼的庇护神。”

庭院里的空气似乎变得像蜂蜜一样粘稠,让人感觉窒息。院中的光线也暗淡了一瞬,仿佛有云朵遮住了太阳,但天空明明晴朗无云。

赫尔墨斯的现身一如他在奥林匹亚的赫拉神庙时一样,既没有神圣的芳香与璀璨的光芒,更没有身形上的巨变。

唯一的征兆,仅仅是那层总是笼罩着阴翳的眼眸变得闪亮。

但这闪亮的双眸就足以证明他的神圣与狡猾。

墨丘利——那个温笛认识的年轻人——像褪去的潮水般消失了。

现在站在温笛面前的是一位神祇,他的面容依然年轻俊美,但眉宇间增添了凡人无法拥有的不朽与永恒。

“我这么多次劝诱你向神祈求,为你铺设通往神坛的道路,可你总是选择绕开。”赫尔墨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真实的苦恼。

“太顽固了!你宁愿相信自己的双手,也不愿接受神的眷顾。这很有挑战性,但也很令我疲惫——所幸,我终于接受到了你的愿望,并且已经将它实现了。”

他又走近了一步。

温笛本能地向后退,脚跟抵到了倒在地上的邻居丈夫的身体。

“……我许了什么愿?我从未向你许过愿!”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连智慧女神雅典娜都会选择欺瞒,就更不要说是将欺骗纳入自己神权范围内的赫尔墨斯了。

“你曾经向我祈求永恒的青春与生命,而我也满足了你的条件——就在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里,你还有印象吗?”

温笛瞪大眼睛:“我现在……”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赫尔墨斯残忍地给出了答案。

“出于公平,或者说优待,我可以额外再给你一个许愿的机会。”

“而你要成为我的祭司,由我来庇护你——事情本就应该如此,你的迅敏与灵巧非常合我心意……你的天赋、你的特质,也都指向这个结局:为我办事,增加我的权能。”

“现在,温笛,告诉我。”赫尔墨斯凑近温笛,神祇异色的眼睛凝视着她,“你身上为什么有伊里丝的祝福?彩虹女神的气息缠绕着你,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你又是从什么地方、为什么而来?”

赫尔墨斯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那根温笛紧握的、作为最后心理防线的木棍轻轻抽走。

作者有话说:

赫尔墨斯这自我介绍可以超越福尔康了吧hhhhh已经很收敛了(。)

-*-

手:我想日万!

脑:你不想。

……

↓目前的更新状态↓

坚持日更3000中……如果哪一天爆种的话就会更多点……

但是因为我的时速一直没上来,是个手握万字大纲还能卡文的five ,所以只能期待缪斯女神降临orz

什么时候能无痛日3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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