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晨光将赫尔墨斯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温笛身前的石阶上,带着无形的压力。

“我在初生时所做的一切,”赫尔墨斯继续说道, “无论称其为偷盗、谎言又或者是巧技,它的本质是我神权的彰显与确立——那并非僭越,而是新神格诞生时必须完成的考验, 是世界接纳又一位永恒存在的明证。”

“而凡人,”赫尔墨斯虽然含着一抹微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们的生命短暂如朝露,你们的力量渺小如尘沙。你所谓的慧黠,在诸神的尺度下,不过是水面上一圈立刻消散的涟漪,又或者是需要被审判甚至惩戒的冒犯。”

“两者的起源、本质与分量截然不同。”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与温笛的距离,那双神明的眼睛仿佛要望进温笛的灵魂深处。

赫尔墨斯能清晰意识到自己对她萌生的、不同寻常的在意与喜欢;但只属于神明的权威, 更不会容许任何形式的挑衅。

温笛可以看清楚赫尔墨斯眼底的疏离与冷漠,这是神明被触及根本时的警觉,是他们作为神与生俱来的傲慢与任性。

赫尔墨斯开口:“你用我的故事来为他的行为进行辩护,妄图抹平神与人之间的鸿沟……”

“假使我今天认可了这个类比,是否意味着,日后任何一个凡人,都可以用他们眼中巧妙的方式,来模仿、甚至嘲弄神明的权柄与事迹?”

温笛知道自己已经触怒了赫尔墨斯, 她明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但她还是做了。

被赫拉和她的女使抓壮丁,又被赫尔墨斯一句话要走去当了他的祭司——难道她是签了卖身契的奴隶吗?难道她不会愤怒吗?难道她只能因为力量渺小而被迫承受吗?

她一定要在今天亲手撕开这个口子。

哪怕他曾经是与自己亲密出游的墨丘利, 哪怕他曾经在院子中也如今天一般对峙,哪怕在塔纳格拉城中他们的关系似乎有所缓和。

但是当她的言语冒犯到了赫尔墨斯、触碰到了赫尔墨斯作为神的根本,那磅礴的神威便毫无保留地压迫而来,几乎让她难以呼吸。

但是她还能站立,还能思考,还可以继续顶着压力前进——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因为她的牌还没有出完!

……幸亏你是赫尔墨斯,她想,你擅长以言语为剑,以诡辩为盾;如果你是暴脾气的战神阿瑞斯,可能她早就变成剑下亡魂了。

“神与人,不能相提并论。”——这就是作为裁决者的赫尔墨斯给出的结论。

这看似是在根本上瓦解了温笛之前的全部推论:如果神与人从本质上就不可类比,那么她所依赖的相似性就如同沙滩上的城堡,海水一冲就塌了。

……但也多亏你是赫尔墨斯,温笛在心底轻声说。作为你的祭司,我太了解你了——你有一个其他神都没有的致命缺点。

“赫尔墨斯大人,”在这紧张的氛围下,温笛的手不自觉握成拳,她开口说,“您提醒了我一个或许被我们双方都暂时忽略的事实——一个关于您自身权柄来源的事实。”

“人与神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人类是弱于神明的。”

温笛说,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睛去注视着赫尔墨斯:“但是,让我们只看您所执掌的权柄:商业、盗窃、旅行、边界、辩才、竞技……还有亡灵的引导。”

她逐一念出这些神职,继而反问道:“请问这些权柄的力量源自何处?”

“您的所有神职,没有一项是可以脱离凡人活动而独立存在的——因为它们都是抽象的概念,而非山川湖海那样具象的存在。”

“您不像海神波塞冬,掌管着无需人类存在的海洋;不像冥王哈迪斯,统治着本就孤寂的冥府;甚至不像光明神阿波罗,他的辉光本身就普照万物。”

“——只有你、唯独你的领域在人间。你的力量与凡人的行为紧密交织,共生共长。”

“你是所有神明中,与人类捆绑最深的一位。您的神性,正是在凡人的活动中得以彰显和确认——如果失去了人类这个具体的执行者,您的权柄将失去绝大部分的意义与光彩,变成单纯的抽象概念。”

“所以,当您用神人之别筑起高墙,宣称凡人的巧技毫无价值,唯有神明的行为才具备意义时……难道不是在动摇着您自身的地位与力量吗?”

“……”

这番话让赫尔墨斯忽然想起不久之前,他在高加索山上劝诱普罗米修斯时,那位泰坦也曾用类似的角度驳斥过他。

这种进退维谷的境地,这种被言语逼至角落的感觉,对以辩才与机巧著称赫尔墨斯而言陌生又刺痛。

怀中那支带着爱欲魔力的金箭似乎彻底冷却了。

她确实知道如何攻击一个神最在乎的东西——力量、权能,或者说是尊荣。赫尔墨斯无法在否定她的同时不伤及自身,因此他只能承认她的话。

在此刻完美的逻辑面前,任何源于私心的辩驳都显得苍白而拙劣。

……

看着赫尔墨斯陷入沉默,温笛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温笛知道,最终裁定权在他们手上,但是如果能构建一个连神都无法轻易否认的矛盾,将矛头直指祂们最在乎的权柄,那么就是她的胜利。

而她的任务,也终于走到了圆满的终点。赫尔墨斯曾为了取得她的信任、为了让她更好地替自己卖命,向冥河斯提克斯立下誓言:第一要她帮忙拓展神权,第二要她找到继任者。

她做到了。

——她马上就可以回去了。

“至此,我已经完成了当初您提出的两个要求:我做好了一个祭司的工作,并且找到了适合的继任者……”

“那么,您是否应该履行承诺,送我回我到原本的世界了?”

……

朝阳洒满庭院,橄榄树的枝叶在微风中投下不断变幻的、斑驳晃动的影子。

赫尔墨斯站在这片愈发明亮、几乎有些刺眼的光明之中,看着对方有些激动与不安的脸庞。

他第一次在永恒的神生里,体会到了一种近乎无计可施的不快。

这种不快——又或者说是不甘——并不在于他的神权受到了质疑,如果只是这样,那么他可以原谅她。

这种不快的原因要更为复杂,也更为私密,是一种才刚刚被唤醒就立刻面临着失去的刺痛。

他原本怀揣着那支流光溢彩的金箭而来,心中鼓动着一种未曾与他人言说、甚至连自己都尚且没有完全厘清的期待与冲动。

他设想过许多可能,或许她会不知所措,或许她会坦然地接受神的眷顾……但唯独没有料到眼下这这一种情况。

她只是条理清晰地、无可指摘地履行完了全部的约定:汇报完了工作、推出了继任者,甚至为他人的不敬做出了如此契合他本性的精彩辩护……

如今,她便站在这片他带来的晨光里,平静地、理所当然地,向他索要回家的报酬。

原来是真的不想留下吗?你也和卡吕普索爱上的那位英雄一样,宁可回去也不愿意拥有永恒的爱与青春吗?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朝着他最初应许过的结局走去,如此正确,如此合理。

这是他曾经向冥河发过的誓言,誓约的印记烙印在他的神格之上,他不能不遵守誓约,除非他甘愿承受九年的流放。

……算了,那就到此为止吧。

只不过是第一次心动而已,比起永恒的力量与权力,这只不过是路上偶然看到的、未曾来得及采摘的漂亮花朵罢了。

赫尔墨斯自认也没有执着到想去拥有什么的地步,看看阿波罗对达芙妮爱得如痴如狂的丑态就知道了,他完全不想步这个后尘。

“……温笛。”

于是赫尔墨斯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像承认了一场无可挽回的失败,又像要记住她的存在——在他才刚刚确认自己的心意,却被堵了回去,一切都戛然而止。

留有遗憾的事情,哪怕去了遗忘河勒忒也是没办法轻易忘记的,赫尔墨斯想。

与此同时,赫尔墨斯露出了一个与从前的墨丘利同样无害的完美微笑:“我当然可以答应你。”

“三天以后,我就送你回去。”赫尔墨斯看到了温笛眼底的踌躇与不信任,忍着心中泛起的陌生情绪,补充说道:

“既然这是我曾经向冥河斯提克斯许下的誓言,那就不可能食言——你瞧,作为商业与契约之神,我可是非常有契约精神的。”

没有多余的心情再去注意赫尔墨斯面上的表情,因为温笛只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席卷而来,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几乎要跃出喉咙。

——她真的可以回家了!

……

“不过在你离开之前,”赫尔墨斯忽然再度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松,“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是什么问题?”

“‘割掉’是什么意思?”

“……”温笛瞬间僵住,一股热意猛地冲上脸颊,“呃……”

她突然想起来了,在赫尔墨斯装作墨丘利借住到她家里的那天晚上,她对着赫尔墨斯的石柱说过这个词……

他可是希腊神哎,不至于不懂吧?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啊?

她飞快地权衡思索,为了避免尴尬,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就是……割掉鼻子的意思。那时候我以为只是一个陌生人……所以,我需要一些心理安慰。”

赫尔墨斯那能看穿谎言的银灰色左眼分明辨别出了她的隐瞒。他纤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的微光,他最终只是轻轻笑了笑,没再深究,仿佛真的接受了这个拙劣的解释。

“好吧。”他移开目光,望向庭院尽头那些在阳光里闪闪发亮的、摇曳的树影,语气变得异常轻松,甚至带了点随意,“那就当作是‘割掉鼻子’好了。”

作者有话说:虽然生气长结节,但是愤怒提供的动力和力量可以说是最强的吧(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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