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回到宴会大厅, 温笛找了个机会,在在宴会散场前把美狄亚的话带给了伊阿宋。

既然这是美狄亚出于个人意志的选择,那么温笛也就没有干预的想法了——不如说这样果决清醒的美狄亚,更符合她印象中那位传奇女巫的形象。

而当伊阿宋听闻这位实力强悍的公主竟然愿意在赫卡忒的神庙中见他,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

……

今天,就是伊阿宋面对喷火神牛与不死战士考验的时刻了。

昨晚这位黑发金瞳的公主竟然向自己剖白她的款款深情, 她说自己就像是被爱神厄洛斯的金箭击中一般——又或许就是这般。

总而言之,这位黄金之国的高贵公主不可控制地爱上了伊阿宋。

美狄亚向伊阿宋承诺会帮助他完成金羊毛任务,前提是要带她一起离开科尔喀斯,并且向婚姻女神赫拉发誓,哪怕到了希腊,伊阿宋必将永远维护美狄亚的尊严与地位。

伊阿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场交谈的最后, 是伊阿宋根据美狄亚的要求对冥月女神赫卡忒进行了一场小型的献祭。伊阿宋又成功通过了赫卡忒放出的恶犬的考验, 获得了女神的认可。

此时此刻,伊阿宋已经将自己的全身都涂满了美狄亚给的魔法油膏,甚至将他的长矛与盾牌都涂上了——如此一来,伊阿宋就刀枪不入,连神牛的毒火也无法伤他分毫。

伊阿宋成功地给两只狂躁的神牛套上了轭和犁。

温笛站在阿塔兰忒身边,看着那片荒地被两只神牛犁开,龙牙被撒入其中,不死的战士破土而出,提着剑嘶吼着向他砍去。

于是伊阿宋又掷出巨石,正如美狄亚所预言的一般, 这些阿瑞斯的战士们便开始自相残杀,最终化作一地白骨。

……不可能完成考验的就这么被完成了!

国王埃厄忒斯面色铁青。

埃厄忒斯当然不蠢,他知道这一定是自己的女儿提供了帮助。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可能当面翻脸,于是他决定先使用缓兵之计,趁夜将这群阿尔戈英雄全部毒杀。

当晚,阿尔戈英雄们还在海边庆祝他们此行的胜利时,美狄亚带着自己的弟弟出现了。

她要求阿尔戈英雄们将船只驶向圣林外等待接应,而她则和伊阿宋一同潜入了圣林中,夺取金羊毛。

金羊毛挂在橡树上,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金光,树下盘踞着一条永不睡眠的巨龙。这位强大的魔女念诵咒语,召唤了睡神许普诺斯,又洒下药粉,使不眠的巨龙沉沉睡去;她请求伟大的冥月女神赫卡忒的赐福,保佑他们一切顺利。

那曾属于赫尔墨斯最爱的小羊的金羊毛,就这么被从橡树上取了下来。伊阿宋将金羊毛扛在肩头,金光从他的脖子一直垂落到脚跟,照亮了林间昏暗的小路。

不远处,阿尔戈号巨大的船影正静静地停泊在黑暗的水面之上。

……

船刚离岸不久,王宫方向便亮起无数火把。很快,一艘艘追击的船只迅速逼近,与阿尔戈号的距离越来越近。

美狄亚站在船尾,暗红色的长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弟弟被护在了披风之下,挡住了海上的湿气。

温笛上前一步,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是她也没能开口——既然美狄亚说过不需要任何的建议与帮助,那么她是不是就应该尊重美狄亚的决定?

美狄亚凝视着这一艘艘追来的船只,侧脸的线条在火光的映衬之下显得坚硬。

海风扬起她浓黑的长发,美狄亚忽然转过头,熔金般的眼睛看向温笛:“告诉我,在你看过的所有未来里,有哪一条路能让我的弟弟活下来,而我能获得自由?”

温笛的喉咙发紧。

她知道美狄亚的故事有很多版本,但是只是在实现的过程上有所不同,结局却基本是一致的。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于是美狄亚极轻地点了下头,仿佛丢下了最后一丝犹疑:“既然如此,这就不是谋杀,而是献祭——我献祭我的血缘亲情,以换取我的命运。”

她的声音很低,似乎要消散在风中,但字字清晰:“因为孩子是父亲的财产。”

“你就不要看这种画面了。”她忽然对温笛微微一笑,伸手轻柔地阖上她的双眼。魔法的力量袭来,使得温笛坠入沉睡,又被送回舱内。

一个短暂的拥抱后,美狄亚怀中少年的身影突然一僵,随即缓缓滑落。

美狄亚的动作很快,她冷静地将这具身体一块一块的分开,又一点一点抛入海中。

追兵舰队顿时大乱,人死后的身体是不可以有残缺的,更何况这还是王子的身体!

他们忙于打捞王子破碎的躯体,阿耳戈号趁机冲破封锁,驶入茫茫大海。

船上死一般寂静。

目睹这一切的英雄们避开了美狄亚所在的位置,连目光都不敢轻易投去。

伊阿宋也呆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看起来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美丽公主会做出如此残暴的事情!但他已经向美狄亚许下承诺,会和她缔结婚姻、让她成为王后,还要享受希腊人的敬仰与崇拜!

因此,作为未来的丈夫,伊阿宋必须上前,去质问、去训斥她:怎能为了脱困杀害自己的亲弟弟? !

美狄亚独自站在船尾,慢慢擦拭着双手,她望着逐渐远去、染上淡淡晨曦的科尔喀斯的海岸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美狄亚回过头,与太阳光芒可比拟的金色眼眸紧紧盯着伊阿宋,竟然让这位刚刚成功夺取金羊毛的英雄感到胆寒,一步都不敢上前了。

美狄亚笑着说:“不这么做,我们都要死的啊。”

……

这一切都被全知的宙斯看在眼里。

“竟然胆敢亲手杀害血亲,这是何等沉重又不可饶恕的罪孽!”

这无疑触怒了宙斯,他高举权杖,雷霆与风暴便毫无征兆地降临,天空与大海立刻连成一片怒号的灰黑色。

全希腊最大的船只阿耳戈号像一片树叶般被怒涛抛掷,随时都能被暴风吹散。

被这恐怖的摇晃感惊醒,温笛重新醒来时,一睁眼看到的就是阿塔兰忒担心的眼睛。

“阿塔兰忒?”

“……美狄亚杀了自己的弟弟。”阿塔兰忒艰难地开口,“我们现在面临着海上风暴……天啊,阿尔忒弥斯女神,请庇佑我们。”

阿塔兰忒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凡是杀害血亲之人,都会遭到头生蛇发、眼流血泪的复仇三女神的疯狂报复,她们的追杀永无止境,一直到对方遭受应有的制裁。

“没事、没事的……阿塔兰忒,你放心。”温笛迅速冷静下来,金羊毛还没送到伊俄尔科斯,既然赫拉报复伊阿宋叔叔的行为还没结束,那么他们就一定不会出事。

就在绝望弥漫之时,船首那块由雅典娜亲手镶嵌的、多多那圣木雕成的木板发出了预言:

“你们逃避不了宙斯的惩罚!除非太阳神赫利俄斯与大洋神女珀耳塞伊斯的女儿、魔女喀耳刻为你们洗涤杀害阿布绪耳托斯的罪孽。前往埃埃亚岛寻找她吧!唯有她才能平息神王的怒火。”

-*-

埃埃亚岛。

这里有香雾终年萦绕海岸,将岛屿包裹在一片乳白色的静谧之中。

一道轻快的身影倏然从天而降,落在前方林间的空地上。

正是神使赫尔墨斯,他用手抬了抬自己的金翼圆帽,俊美的脸上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烦恼。

“唰唰——”

草叶摩擦的声音响起,几只猪突然从灌木丛中冲了过来,即将接近赫尔墨斯时又慢下了速度,最终讨好似的拱了拱他的小腿。

它们眼中的恐惧与期待让赫尔墨斯哈哈大笑,他俯身摸了摸这些动物的脑袋,说道:“我现在可不能帮你们啊,就先等等吧。”

赫尔墨斯观察了地面,拔起一株开着白花的摩吕草——那是速朽的凡人所看不到的。

他对着动物们耸耸肩,说:“摩吕草就在这里,等我办完事再过来救你们吧!”

当然了,如果喀耳刻不同意的话就没办法咯。

这句话被赫尔墨斯藏在了肚子里。

……

向前走了一会儿,赫尔墨斯便看见了那道立在泉边的美丽身影。

“嗨,喀耳刻!”他朝那人影挥挥手,声音轻快,“我路过这里,正巧替丘比特那小子跑个腿——你这里有没有多的爱情魔草?或许可以给丘比特的能力提供点参考。”

赫尔墨斯一边说着,一边朝喀耳刻走去。

喀耳刻转过身,慵懒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爱情的事,来问我这擅长把人变成猪羊的魔女做什么?”

赫尔墨斯叹了口气,在泉水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像个为朋友操心的寻常青年:“有总比没有强,交易的真谛在于流通——您就行个方便,将这魔草送我一点。”

“你从我手上解救出的英雄还不够多吗?”喀耳刻虽然一脸不快,但还是大方地从腰间取出一小袋晒干的草叶递过去,将赫尔墨斯口中的爱情魔草给了他。

“我想你总不至于为了丘比特专程来我这里绕一圈。”

赫尔墨斯收下喀耳刻的魔草,咧嘴一笑,仿佛就在等这句话。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精巧绝伦的黄金臂环。

“真漂亮,这是送给我的吗?”喀耳刻挑眉。

“这黄金可不及您的金瞳万分之一的耀眼,您更适合鲜艳的绿色宝石……”赫尔墨斯故作懊恼地拍拍头,“真是的,光顾着和您说话,忘记将礼物奉上了。”

他变戏法似的从斗篷里掏出好几件镶嵌了绿宝石的首饰——项链、耳坠、指环,又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都是一些不像样的小玩意儿,让您见笑了。”

喀耳刻欣喜地接过,对着泉水试戴起来。

赫尔墨斯再度表明来意:“这是我之前费心打造的臂环,本应属于一个颇为可爱的凡人……可真是奇了怪了,天上地下,就连冥河附近我也悄悄探过,竟然全无她的踪迹。”

“我向您的父亲——太阳神赫利俄斯询问这位女子的去向。”他把玩着臂环,眉头微蹙。

“要知道,她可是留着一头漂亮的粉色头发。如此明显的特征,可赫利俄斯竟然说从未在天上见过她!真是怪事。”

“所以我想,是不是赫利俄斯不小心将她遗忘了?”赫尔墨斯总算切入了主题,“但我总不可能向赫利俄斯问出如此失礼的问题,这才来向您讨教了!”

“那你可找错人了,既然父亲赫利俄斯将她遗忘,那么就是该是地底的领域。”喀耳刻对着水影调整耳坠,声音里带着玩味的笑意,提醒说,“地底的赫尔墨斯,你应当向掌管魔法的冥月女神赫卡忒请教。”①

赫尔墨斯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原来如此,地底之下……”

他站起身,优雅地拍了拍衣袍,召唤权杖:“多谢指点,我知道该去拜访谁了——对了,刚才我在林中遇到几只猪,不知道能不能也由我一并带走呢?”

喀耳刻正对着一枚绿宝石胸针露出笑容,随意地挥了挥手:“带走吧,就当是首饰的回礼。”

作者有话说:①“地底的”也是赫尔墨斯的饰词,说明他是冥府的使者,负责接引亡灵去渡河。之前赫尔墨斯收割女主的同居妇人的灵魂那章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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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一直没搞清楚魔女和女巫的区别……女巫的形象比较固定?

感谢评论和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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