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在赫尔墨斯离开以后, 温笛找到一件看起来不错的宫室,放下了行李,取出了伊里丝给自己的青铜镜。

镜面泛起微光。

她看到帕特洛克罗斯穿上了阿克琉斯的盔甲,驾驶着阿克琉斯的战车,手执长矛奔赴战场。

这一刻她感到自己的心像是被放到了油锅上熬煎。

她曾经向阿克琉斯暗示过——但她其实也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阿克琉斯,是什么即将导致帕特洛克罗斯的死亡。

但是她并没有这么做,因为她不能确定改变了这个节点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

战场上的帕特洛克罗斯威风凛凛,所向披靡,带着希腊联军一路反扑,就连赫克托耳都被这股气势所震慑,被迫后撤。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闪过, 阿波罗降临到了帕特罗克洛斯面前, 神祇的手掌看似轻描淡写地拍在了帕特洛克罗斯的背上。

这一击并不足以致命,却足以让帕特罗克洛斯从飞驰的战车上跌落——同时赫克托耳也发现了这位“阿克琉斯”身上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人不是阿克琉斯!

帕特罗克洛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但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就在这时,赫克托耳的战车已经冲到眼前。

这位特洛伊王子挺身,高举长矛。

长矛贯穿了帕特洛克罗斯的身体。

帕特罗克洛斯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身体的长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有鲜血涌出。

象征死亡的黑色雾气降临到了帕特洛克罗斯眼前。

特洛伊人震天的欢呼响彻整个战场。

赫克托耳跳下战车,率先上前, 准备剥下帕特罗克洛斯身上的盔甲作为自己的战利品;而希腊人同样疯狂地冲上前想要夺回同伴的尸体, 避免这位英雄在死后还要受到侮辱。

……

温笛将青铜镜反转,倒扣在了桌面上。

她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避免眼泪流下来。

……温笛承认自己是自私的。

在所谓的电车难题面前, 她选择了更多人的那一方,哪怕代价是要牺牲自己两位朋友的生命。

她也曾经尝试这么安慰自己,阿克琉斯的命运怎么会是她一个普通人能撼动的?

在佛提亚的王宫里,她也不是没有试过让忒提斯给予阿克琉斯一副没有任何罩门的金刚不坏之身,但结果仍旧是失败的——因为这是预言之子的宿命,他注定会因为愤怒而弃战、注定会因为友人之死而重回战场,最后迎接光荣辉煌的死亡。

但是,明知道结局,却仍旧选择放任这样的场面发生,温笛仍旧感到了深深地愧疚与自责,她甚至开始唾弃自己的虚伪。

温笛哭了一会儿,又想到赫尔墨斯随时都会回来,她不能表现得太过在意这些事。

于是她立刻站了起来,将自己的行李统统摆好,又去赫尔墨斯说的浴池里快速地洗了个澡,把脸上的泪痕洗掉。

赫尔墨斯的神殿中没有侍从,在此刻安静得有些可怕了。

温笛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跪在卧榻上,推开了那扇雕花精致的窗户。

温笛向窗外看去,下面是一层厚厚的像是绵羊群的云海,在神界的光照下显得洁白柔软,看的久了,甚至让温笛产生了一种纵身一跃去云层上打滚的错觉。

她赶紧摇摇头,想要驱散这种恐怖的念头,就在这时,身体从背后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我回来了。”赫尔墨斯的声音在温笛的耳畔响起,他像是一只撒娇的小猫一样在温笛的颈侧拱了拱。

温笛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因为她并不习惯这样亲昵的接触,而且她也怕被赫尔墨斯发现她现在的异样。

她硬邦邦地回复赫尔墨斯:“……你回来了啊。”

“嗯……你已经洗过了吗?”赫尔墨斯闻到了温笛身上散发的气味,似乎很遗憾地察觉到了这个事实,“好吧,看来我不能让你短时间洗第二次。”

温笛:“……你先放开我,不然我身上要冒汗的。”

赫尔墨斯总算把她的身体放开了,接着他从卧榻上跳下来——同时也没忘记拉着温笛下来。

“这就是你选择的房间吗?”赫尔墨斯环顾四周,有些不满地说,“太简朴了一点,你应该装饰更多的东西。”

“以后慢慢增加就可以了,一口气放满了以后怎么办?”

“那就到时候再换。”赫尔墨斯轻巧地说道。

赫尔墨斯转身面对温笛,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这让温笛感到非常别扭,不过赫尔墨斯却自然地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温笛不得不正视自己。

赫尔墨斯命令道:“你得先看着我。”

“我为什么要看着你?”虽然温笛嘴上这么说着,但她并没有抗拒赫尔墨斯的意思,老老实实地看着他。

“……哇!”

眼前的赫尔墨斯突然倒了下去,但是温笛的身体也被他带倒在床上了。

“你干什么啊!”温笛想要从床上起来,但是被赫尔墨斯当成一个抱枕一样圈起来了。

“可是我很累哎,”赫尔墨斯撒娇一般抱怨说,“我今天在战场上接走了好多亡灵……”

赫尔墨斯并没有提起帕特洛克罗斯的死亡,因为他认为这会让温笛伤心,既然温笛选择了离开战场跟随自己,那么血腥与悲伤便不必再侵扰她的耳朵。

赫尔墨斯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和温笛头挨着头,他在温笛的耳边絮絮低语,开始讲述奥林匹斯山上的故事:“之后,我又去参加了众神的宴会……”

“当然了,气氛并不是很好——因为赫拉联合波塞冬对宙斯阳奉阴违,闹得非常不愉快呢。”

被赫尔墨斯的双手双脚抱住的温笛就是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人体抱枕,她只能小范围地活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不要那么难受,之后开始安静地听赫尔墨斯讲述他今天都在干什么。

“赫拉的脸色并不好,其他的神跑过去想要安慰赫拉缓和缓和气氛,可这位白臂牛眼的女神却只接过了正义女神忒弥斯的酒杯。”赫尔墨斯低低笑起来,“你猜是为什么?”

听到了忒弥斯的名字,温笛不由得更加认真了起来,她猜测:“因为她是衡量这次特洛伊赌局的裁判,所以赫拉需要给她三分薄面?”

赫尔墨斯轻笑:“有这个因素在,再加上忒弥斯是宙斯的第二任妻子,当然知道奥林匹斯最高神宙斯的脾气。”

“或许这是在征求同情票?但是正义女神忒提斯的黄金天平从来不会偏向谁,就连忒提斯本人的意志都无法动摇。”赫尔墨斯说道。

温笛想起来梦中的自己被宙斯的一道闪电给劈得灰飞烟灭的结局,她瑟缩了一下,有些踌躇地问道:“赫拉说宙斯的脾气……那是什么脾气?”

“哈,你指望从神使赫尔墨斯嘴里听到什么样的评价?”赫尔墨斯反问道。

赫尔墨斯并没有觉得温笛刚才的反应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只当她是冷了。

于是赫尔墨斯解下他身上的披风,盖在了温笛身上,又重新紧紧抱着她。

温笛无语:“……你一个神,连条像样的毯子都没有吗?”

“真是不解风情的温笛女士啊!”赫尔墨斯颇为好笑地抱怨起来,“你不觉得这样比较浪漫吗?我的体温覆盖着你的,我的气息包裹住你的……你不会觉得十分感动然后准备接受我吗?”

“……”那可真是被你懂完了呢!

“一般来说,是‘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温笛气哼哼地转身用后脑勺对着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才不管这些,他甚至更进一步,把温笛搂得更靠近自己,接着问她:“……那么你呢?你今天在干什么?”

“我?我在你离开以后,就收拾了一下房间,然、然后泡了个澡……”

说着说着,温笛发现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身后的呼吸似乎变得均匀又绵长。

……是睡着了吗?神也会沉睡吗?赫尔墨斯之前明明说过神不需要睡眠……他果然是在骗她吧。

温笛也是挺犟一个人,她认定了赫尔墨斯是想靠装睡骗她转身,于是也就装作不知道,闭上了眼睛跟着装睡。

那就比比看,到底是谁坚持的时间更长吧!

……

没想到温笛竟然真的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笛醒来,她睁开了眼睛——没想到一睁眼就对上了赫尔墨斯近在咫尺的容颜。

……她是什么时候转过身的?真的是她自己翻身的吗?

但是温笛没空去想这些了,因为她发现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赫尔墨斯向来闪亮的双眸,此刻竟然紧紧闭上了。

赫尔墨斯的睡颜十分恬淡。

温笛从毯子里把手伸出,在赫尔墨斯的眼前晃了晃,同时轻声问询:“赫尔墨斯?”

回应她的仍旧是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温笛想起来了,赫尔墨斯确实很忙。

从战争打响开始,作为亡灵的引路者,他始终穿梭于战场与冥府之间,连那灿金色的右眼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霭。

看来他是真的累了。

温笛的心变得柔软又酸涩。

睡神许普诺斯,也请赐予您在冥府的同僚一场好梦吧。

作者有话说:最近太忙了……更新不稳定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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