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不知不觉,赫克托耳已经绕着巍峨高耸的特洛伊城墙跑了整整三圈了。

与阿克琉斯决一死战的渴望与保存实力的理智在他心中反复拉扯着。

不过阿克琉斯是不会放过这个杀害自己挚友的罪魁祸首的,他在赫克托耳身后紧追不舍,并且大声嘲笑所谓的特洛伊第一勇士赫克托耳竟然是个懦夫, 只知道临阵脱逃,真是毫无英雄气概。

赫克托耳为此感到耻辱,可奔跑的脚步却不曾停下。

他知道在高大的特洛伊城墙之上,父母妻儿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而他作为特洛伊的干城又绝对不能倒下。

……

与此同时,在云雾缭绕的奥林匹斯山上,众神正在注视着特洛伊战场。

赫尔墨斯把自己的身体深深地埋进了翠玉的宝座中, 似是十分颓唐的模样,半点儿没有往日那股机灵调皮的精神气儿。

他抱着双臂,半耷拉着眼皮观赏着这一幕本该令他感到惊心动魄的追逐战。

不过现在可没有哪个神有闲工夫注意到他这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奥林匹斯的最高神宙斯看到赫克托耳绕城狂奔的狼狈模样,不由得心生同情与怜悯,继而又想到了这位英雄对神灵的虔诚与对家庭的责任感,于是向众神提议不如放他一马。

灰眸的女神雅典娜看穿了宙斯的心软, 立刻提醒他道:“宙斯,我们岂能因为一时的心软就容许一个凡人逃脱既定的结局?”

联想到了和赫拉的赌局,于是宙斯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取出了那架可以决定生死的黄金天平。

他将代表阿克琉斯与赫克托耳命运的两枚砝码分别放在天平两端,又将这座天平轻轻提起:

代表着阿克琉斯的那一端高高翘起,这就注定了赫克托耳必定会在今日死亡。

见到此情此景,阿波罗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无言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这意味着这位一向支持特洛伊、反复给予赫克托耳帮助的神终于在此刻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赫克托耳。

既然命运天平已然倾斜,那么理性之神阿波罗就不会再做无谓的干涉。

而灰眸的女神雅典娜则微笑着向众神告别,既然得到了命运的允许,那么这位手持帝盾的女神即将为赫克托耳送上注定的死亡。

赫尔墨斯的反应倒是十分反常的慢了半拍,直到雅典娜消失,他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向众神草草告别,准备前往战场收割这位英雄的魂灵。

……

盔甲互相撞击的声音在头盔中回响,赫克托耳的面前是被特洛伊战士的鲜血所染红的斯卡曼德罗斯河。

这即将是赫克托耳第三次越过这条河流了。

“哥哥,停下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赫克托耳定睛一看,竟然是他的兄弟得伊福玻斯。

得伊福玻斯手持长矛向赫克托耳奔来,脸上的表情无比坚定:“我们为什么要逃?那个只晓得躲在营帐里生闷气的阿喀琉斯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何不让我们并肩作战?”

“难道我们两个最英勇的特洛伊战士还对付不了一个阿克琉斯吗?”

兄弟得伊福玻斯的鼓励驱散了赫克托耳的迷惘,这让赫克托耳认为自己再度获得了勇气,当那被追逐的恐惧和耻辱被亲人所驱散,于是属于英雄的骄傲之火又重新熊熊燃烧了起来。

赫克托耳停下脚步,只觉得自己的胸中再度充满了勇气——这甚至比知道阿波罗为他保驾护航时来得还要管用:“你说得对,我的兄弟!”

他喘息着,握紧了手中的长矛:“不能让特洛伊的荣耀蒙尘,让我们一起去面对阿克琉斯!”

得伊福玻斯冲着赫克托耳展露了一个鼓励的微笑,这让赫克托耳感到无比踏实。

趁着他们两个人交谈的功夫,阿克琉斯已经逼近了赫克托耳,他像一头金色的猛狮,浑身的杀气锐不可当。

但是此时的赫克托耳已经重新坚定了自己战斗的决心,于是他对着阿克琉斯高声叫着:

“忒提斯之子,阿克琉斯!何不来一场英雄之间的决斗?”

“如果我胜利,那么我会将你的盔甲作为战利品剥下,将你的身体还给阿开亚人;同样的,倘若你赢了,那么你也应当将我的身体归还给伊利昂。”

阿克琉斯眯起眼,打量着这个穿着黄金盔甲的赫克托耳——这曾经是属于阿克琉斯的,后来被帕特洛克罗斯借走,最后被这个特洛伊人穿在了身上。

“我拒绝,赫克托耳。”阿克琉斯冷淡地说,眼中只有杀意,“当你肆意凌辱帕特洛克罗斯的遗体时,可曾想过公平与体面?现在死神即将带走你,你就提出这样可笑的要求?”

话音刚落,阿克琉斯立刻投掷出了他的长矛,但这被赫克托耳成功闪避了。

赫克托耳知道事情没有了转圜的余地,于是他也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长矛向对手投掷出去,同样被阿克琉斯举盾轻松挡开。

“把你的矛给我,兄弟!”赫克托耳头也不回地喊道,右手向后伸出,急切地等待得伊福玻斯将武器递到他手中。

然而,他抓了个空。

赫克托耳惊愕地侧过头——身边早已空空如也,而阿克琉斯投掷的长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他的手里。

刹那间,彻骨的冰凉淹没了赫克托耳。

他被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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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骗了! ! !

他瞬间就明白了:哪儿来的兄弟,哪儿来的援手?只有神明精心布置的骗局与必然的死亡。

他还以为自己凭借实力和兄弟的帮助,真有一丝可能为特洛伊除去心头大患,却在此时此刻发现自己必死无疑。

电光石火之间,赫克托耳已经明白自己早就站在了悬崖边缘,下方就是名为“命运”的漆黑深渊——再怎么奔跑也无法逃离,再怎么哀求也不会得到宽宥。

“那就来吧!”赫克托耳爆发出最后的怒吼,他骤然拔出腰间的佩剑,明知命运已经降临,却依然主动冲向了那不可战胜的死神,“就让我在战斗中被杀死!让后世记住,我赫克托耳是握着武器、战至最后一刻才倒下的!”

阿克琉斯锐利的双目早就观察到了赫克托耳的弱点在哪里——这是一身不符合帕特洛克罗斯、也不符合赫克托耳身体的铠甲。

既然帕特洛克罗斯已经因此而死,现在,就该轮到窃取它的人了。

赫克托耳的喉咙因为大幅度的动作而暴露了出来,阿克琉斯立刻将那支被雅典娜悄然送回的长矛投掷了出去。

矛尖穿透了那窄小的空隙,穿透了赫克托耳的喉咙。

……

死亡的黑色雾气温柔又无可抗拒地包裹住了赫克托耳,带走了疼痛,也带走了声音与光亮。

接着,赫克托耳看到了一个身影——并不是他想象中手持银刀的死神塔纳托斯,而是一位头戴有翼圆帽、手持双蛇杖的年轻神祇。

他的容貌俊美,但左眼却闪烁着一种森冷的银光,又显得颇为妖异。

“您是……地底的神明赫尔墨斯?”赫克托耳的魂灵喃喃自语,“我竟然死得这样快,我以为我至少能……”

赫尔墨斯微微挑眉。

这倒是未曾见过的情况,赫克托耳竟然在自己用权杖点亮对方的记忆之前就开口说话了。

不知道是不是死神塔纳托斯的银刀是否收割了太多的亡灵,以至于遗忘河的效用都降低了,又或者是赫克托耳的意志实在是太过强大……或许两者兼有之?

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一个十分特殊的例子。

不过这无伤大雅,于是赫尔墨斯依旧例行公事地安抚了赫克托耳:“赫克托耳,你的魂灵已脱离躯壳。接下来,你会在开遍阿福花的真理田园的审判台前接受冥界三大判官的审判——但是你大可以放心,这只是必要的形式。”

“你会作为英雄进入埃律西昂平原——这可是一片美丽祥和的福地,你会在那里获得永恒的安宁和美誉。”

说完,赫尔墨斯就想引着赫克托耳前往冥河的渡口,但是,赫克托耳竟然原地蹲下,抱着头放声痛哭起来。

这让赫尔墨斯不禁有些好奇了。

既然赫克托耳是他今天最后一个接送的亡灵,那么就姑且听听他说什么,正好也能作为死神渎职的证明,未来也好当作一个交易的筹码。

“你为何而哭泣,赫克托耳?”

赫尔墨斯将双蛇杖收起,叉着腰低下头看着这位因为痛苦蜷缩成一团的英雄的灵魂,好心好意地说道:“我不妨再次提醒你:你必将进入永恒美丽安宁的埃律西昂平原。”

但赫克托耳的魂灵已经彻彻底底地沉浸在了无可比拟的悲伤之中,在这一刻他并没有想到自己曾经的荣耀与战功,他只是在怀念自己的父母与妻儿。

赫克托耳想起自己在特洛伊的城楼上奔跑的那一天,他在海伦与帕里斯的王宫中逗留太久,等他回到了自己的宫室中,却被侍女告知妻子安德洛玛克正抱着他俩的孩子在特洛伊的大望楼上看他。

……正如今日。

想必他的父母妻儿早就已经在那大望楼上亲眼目睹了他被追逐、被欺骗,最后又被长矛贯穿喉咙的整个过程。

“不,赫尔墨斯,我想我并不会快乐。”赫克托耳说道,“我的妻子,我的儿子……如果我知道特洛伊的大望楼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那么我至少应该……应该……”

赫克托耳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后颓然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做不到。

哪怕知晓结局,哪怕时光倒流,赫克托耳也不能为安德洛玛克做些什么。

是给一个更长的拥抱?还是说更多安慰的谎言?但是他终究是要走上战场的。

“……”赫尔墨斯挑了挑眉。

真是深切的亲情与羁绊,这或许会让人十分感动。

赫尔墨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让自己感到羞恼与耻辱的温笛,如果把赫克托耳换成是她,那么大概她也同样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但起码你可以前往英雄的福地获得安息。”赫尔墨斯更为冷酷地说,“至于你的妻儿如何,那就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了,你的家人自有其命运,这不是你一个亡魂需要继续背负的。”

赫克托耳摇摇头。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笨拙地安慰妻子:他向她保证自己的强大与来自宙斯和阿波罗的眷顾;又向他的妻子陈述利弊,告诉她特洛伊人需要一个精神上的支柱,而他又必须成为那根支柱……

“我为她即将遭受的命运而感到的悲伤,远超过所有曾经降临在我身上的创伤。”

赫克托耳又想起自己当时想要逗弄儿子,但那小小的婴儿却被他闪亮的头盔吓到了——真希望他的孩子不要被自己战死的父亲的尸体所吓到。

最后,赫克托耳说道:“我想我只是一个再也无法保护妻儿的丈夫和父亲,一个无法继续守护伊利昂的特洛伊人。”

作者有话说:感觉赫克托耳唯一的黑点就是侮辱了帕特洛克罗斯的尸体,其他部分都非常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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