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陆瑾年政务繁忙,通常只在她练习初期指点一二,便任由她在偏殿作画。

这日午后,春困袭来,绾绾如往常一般在偏殿练画,可偏生偏殿无茶水,两个时辰下来她便口干舌燥的。

一幅画方作罢,她抬眸就瞧见御案上搁着壶葡萄酿,酒液在白玉壶中漾出琥珀色的光,阳光透进去,煞是晶莹剔透。

绾绾一时口渴,遂偷偷斟了一杯。西域进贡的葡萄酿甚是清甜,她忍不住多饮了几杯。

待陆瑾年议罢朝政归来,方踏入书房,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番光景:少女伏案而睡,她面上沾了些许轻绯,呼吸均匀,臂弯下压着完成的画作,几只画笔滚落在地。空气中酒气混着她身上的芍药香,氤氲不散,芬芳绝伦。

见此状,陆瑾年挥手屏退侍从,放轻脚步近前。醉后的她褪去平日的谨慎,反倒平添了些许娇憨,睡颜恬静,长睫如蝶翼般垂下,在她瓷白的小脸撒上一片阴影,好似梦到了什么,少女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男人恶作剧般蜷起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极温柔地呢喃:“还和小时候一样贪睡。”

陆瑾年静立片刻,旋即解下身上那玄狐皮大氅,仔细将她裹紧,而后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

许是察觉到什么,抑或是梦到了什么,绾绾无意识地嘤咛一声,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寻个舒适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陆瑾年臂弯稳健,抱着她穿过重重宫阙,月华如水,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拖曳在长长的宫道中。见太子殿下怀中抱着个女子步履匆匆,一路宫娥内侍无人敢抬头。

陆瑾年把她抱回竹韵斋,附身将她轻放于锦榻上,他探手为她仔细掖好衾被。见她好梦正酣,他欲转身离去。

“别走!”

他方迈开步子,这躺在锦榻上的少女,却伸出玉指来,紧紧拽住了他的袍角。她的声音沾着哭腔,眼角带着泪,梨花带雨,我见尤怜的模样,仿佛被雨水打湿的蝶。

陆瑾年脚步顿住,月光下,少女睡颜不安,泪光盈动,宛若陷入噩梦。他沉吟半晌,终是坐回榻边,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指腹抚过她眼角的泪,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绾绾,别怕,我在。"他低声道,嗓音沙哑低醇如微醺的酒。

许是男人的胸膛过于温暖,少女在他怀中渐渐安稳,呼吸亦变得舒缓。半个时辰后,直到她熟睡,他方轻轻将她放回榻上,重新为她掖好被角后转身离去。

待那人走后,浓郁的夜幕裹着梦魇再次席卷而来。

梦中,绾绾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刑场,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淮序……”

她凄声唤他,赤足在猩红的迷雾中奔跑,忽地,一个僵硬的身躯自身后拥住她。

她猛地回首——是顾郎!

只见他腹部数道狰狞的伤口,残破的战袍嵌入伤口,血肉模糊,染红她一身素缟。

“顾郎,带我走……”

她死死抱住那具冰冷又僵硬的身体,心头哽塞,泪水涟涟。

“顾郎你会回来的对不对?你不会抛下绾绾的对不对?”

顾淮序凝望着面前心爱的妻子,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眼中俱是无尽的痛楚。

“顾郎你说话呀!”

她心如刀绞,踮脚欲吻上他冰冷的唇。

就在双唇将触未触的刹那。

“嗖!嗖!嗖!”

利箭破空,无数箭矢立时将他穿透,血肉横飞。

他双眼圆瞪,眸中是极致的不甘与痛苦,半晌,他着实撑不住了,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

抱恨黄泉。

“顾郎——!”

绾绾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泪湿枕畔,她心口狂跳不止。

锦衾间残留着一丝皇兄的龙涎香气。

今日,六月初五,恰逢陆瑾年的生母宜贵妃忌辰,正好陆瑾年休沐,便携正妻祁墨和陆绾绾一同去京郊清风寺祈福。

往年宜贵妃忌辰,皆是陆瑾年和祁墨微服出行,遂今日亦未大张旗鼓。

京郊小道上,三人同乘一舆,舆内宽敞,陆瑾年身着玉色常服,许是近日政务繁冗,他正闭目养神,眉宇间染着淡淡的倦意,遂他端坐于对面,闭目养神。

舆车另一面,太子妃祁墨衣饰典雅,姿态端庄贤淑,她眸光偶尔掠过身侧的绾绾,眉眼蕴藏着几不可察的冷意。

绾绾则身着素白襦裙,她未施粉黛,青丝间仅簪着一朵白花,愈发显得她弱质纤纤,我见犹怜。她垂眸静坐,与祁墨一路无言。

舆车方行至山脚,陆绾绾素手撩开帷幕,见外头香客络绎不绝,感叹道:“今日清风寺可真热闹!”

陆瑾年瞧了一眼,淡道:“一年一度的盂兰盆节将至,是以香火鼎盛,京都百姓络绎不绝。”

说罢,他眸光扫过绾绾苍白的侧脸,温声提醒道:“今日寺中人多,你身子弱,待会儿跟紧些,莫要走散了。一刻钟内倘若你不在孤身边,孤便会来寻你!”

闻言,绾绾柔顺点头:“是,绾绾明白,多谢皇兄关怀。”

听及此,祁墨倏地面色一阴,唇边却浮起抹得体的笑,附和道:“殿下放心,臣妾定会看顾好妹妹的,定不会让绾妹妹走丢。”

她话语温和,眼底却透着淡淡的冷意。

舆车至寺前停下,三人入了寺中,因着祁氏每年俱会捐巨额的香火钱,是以舆车一路畅通无阻。

清风寺内,因三人是微服,住持只引他们至后院静室焚香祈福,一切从简。

仪式结束后,祁墨欲听住持讲经,顺便再求一个签。因住持们知晓陆瑾年和祁墨的身份,故而陆瑾年只能同祁墨一道。

陆瑾年已然说过会来寻她,绾绾怎能放过面前的好机会?她以欲聊表孝心,抄录一段经文供奉于宜贵妃灵前为由,婉拒了祁墨的提议。作者有话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唐.韩愈《师说》下一章还有一大波对手戏[坏笑],期待下绿茶绾的表演

她由小沙弥引着,兀自前往早已备下的禅院休憩。

禅院僻静清幽,树影苍郁,古柏参天。绾绾屏退了素心,只道想兀自静静,遂她寻了一处窗边软榻坐了下来,指尖轻轻划过微凉的窗牖。

约莫一刻钟后,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绾绾唇角漾起抹冷笑,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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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杀祁墨,以慰顾郎的在天之灵,她就算诱惑皇兄的手段再卑劣,她也得打碎牙齿和血吞!

她将发髻扯得松散,如云青丝堪堪垂落腰间,而后又轻轻揉了揉眼角,直至眼尾染了点薄红,一幅妩媚纯真,引人遐想又我见犹怜的柔弱姿态。

“吱呀。”

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小娘子,一个人在这儿,不寂寞吗?”只见一个地痞流氓模样的男子闯了进来。

他眼中染着欲|色,猛地上前抓住了绾绾的胳膊。

绾绾登时花容失色,陡然往后退了几步,她眼眸带雾,嗓音似含了几分水意:“你……你是何人?滚出去!再不走我喊人了!”

“喊人?这地方僻静,你喊破喉咙亦无甚有用!倒不如从了小爷我,小爷我保证伺候的姑娘舒舒服服!”

那地痞□□着扑上来,他强自把她拽进怀里,臂膀如铜墙铁壁,将绾绾桎梏于身前,强健的身躯紧紧贴着她,膝盖顶进她的双腿。

“啊!死流氓,快放开我!我兄长就在外头,信不信他把你打成残废!”

他捏着绾绾的胳膊,陡然用力,一幅色胆包天的样子:“哎呦呦,小爷我就喜欢小娘子身上这泼辣劲儿,来,让小爷我疼疼你!”

那男人力道大,动作更是粗鲁不堪,挣扎间只听得裂帛声响,绾绾的披帛被他撕裂,外层的纱衣随之滑落,露出绣着红梅的绯色小|衣和一大片欺霜赛雪的肌肤。

那地痞见状,欲|念更炽,竟半推半搂地将她拽进了禅房内更为隐蔽的僧房。此处更显僻静,人迹罕至。

此处香客众多,祁墨就在不远处,倘若陆绾绾大声尖叫,很快便能将人引来。

只是她似是被吓懵了一般,还未来得及挣扎,就被他带进了房间。

寺庙中的游客俱是夫妻相伴,甚少有女眷单独行动,是以绾绾孤身一人,倒是惹人想入非非。更遑论绾绾出嫁三载,早已经了人|事,行走间带着股娇滴滴的媚态,自是和未出阁的姑娘家不一样。

那男子将她抵在墙边,浑浊的气息喷在她耳畔,言语愈发不堪:“小娘子,看你这娇滴滴的样儿,怕是早经过人|事了吧?是个小寡妇吧?多久没被男人|疼过了?”

绾绾瓷白的小脸却愈发显得惊惶无助,心底却扯出一抹冷笑,挣扎间染上几分娇羞媚态,和欲拒还迎的软绵。

皇兄……就快来了。

就在那地痞的脏手欲进一步探|入时……

“砰!”

僧房的门被猛地踹开!木屑飞溅,陆瑾年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色黑沉的骇怖,目光凶戾森冷。

“你找死!”

陆瑾年面罩寒霜,双目寒邃,脚步带风,“啪”地一声阖上门,扫过来的那一眼似寒风利箭。

那地痞本想继续,似也发现情况不对,怀中的女子面色煞白如纸,嘴唇翕动,连薄肩亦在发颤。他正奇怪着,一回头,迎面就狠狠挨了一拳。

陆瑾年这一拳打得极狠,仿佛是用了杀劲。

那地痞脑袋一懵,捂着眼睛摔到地上,鼻孔直喷血,愣是半天没站起来。

陆瑾年瞧那地痞失了气力,把他拎了起来,又朝他肚子上狠狠打了几拳。

那地痞眼看陆瑾年越打越来兴,便脚下抹了油似的,一溜烟从后门逃走了。

他暗自腹诽:这几拳可真疼啊!不过总归是拿钱替人卖命,整整一百两银子呢,也就挨了几拳,值!

陆瑾年本是记挂着她身子弱,估摸着时辰前来寻她,却万万没想到会撞见如此令他血液逆流理智尽失的一幕!

他视若珍宝的人儿竟被这肮脏的东西欺凌!

绾绾和他从小相依为命那么多年,保护她,已成为他天然的习惯,更遑论,她更是……

沿着长廊过来的时候,他就听见里面有狂徒在说淫言秽语,他当即心底一沉,没想到一开门,便见那狂徒在轻薄绾绾,他肝火大冒,五内俱焚,心头燃烧的那团毒火,似要将他五脏六腑都要焚烧殆尽。

陆瑾年恶狠狠地剜了那狂徒一眼,本想跑上去再教训他一顿,可一回头,却望见妹妹那张血色全无的惨白小脸,他还是收了手。

绾绾窝在墙角,衣衫不整,泪眼婆娑,她低着头压根不敢看他,她方才肯定被吓去了。

他行至墙角,蹲下身,探出手扶住她,极温柔地安慰道:“绾绾,没事了,有皇兄在,他们不敢欺负你!”

那狂徒已逃,绾绾亦并未遭受实质性的伤害,可她残破的衣裳,凌乱的青丝,锁骨处暧昧的红||痕,裸|露的雪肤,那抹刺目的绯红小|衣依旧深深刺痛了他的眼。

更重要的是,她眼中那抹他以往从未见过的独属于妇人的媚态……绾绾长大了,她再也不是三年前那个青涩少女,她的身体有了曼|妙的曲线,会被狂风浪蝶惦记。这一切,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开那道名为“兄妹”的枷锁……

“皇……皇兄?”

绾绾似是方从惊吓中堪堪回神,慌忙扯着残破的衣裳想要遮掩,她耳根发红,眼神躲闪,声音更是细若蚊蝇,声音中沾染着被兄长窥见自己最不堪一面的无地自容。

“我不是……他……”她语无伦次,泪水涟涟而下,身子亦因羞耻而微微发颤。

陆瑾年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他解下常服外的薄绸披风,大步上前,用宽大的披风将她牢牢裹住,严严实实遮住她身上的痕迹,似是要将将才那一幕彻底覆盖。

陆绾绾微微往后一缩,没敢抬头望他。

“别怕,绾绾,孤会同你一道出去。”

他的声音温柔低哑,轻而易举就抚平了她心头残余的些许不安,“孤信你,是这狂徒该死,污了你的眼。”

陆绾绾双眸陡然睁大,眸中掠过一抹无地自容,明明是她为诱惑他设计的一切,可他竟还相信她,竟还像以前一般护着她,为她遮风挡雨。

淡雅的龙涎香味笼罩了她,不知是他身上的还是披风上的,闻着皇兄身上熟悉的味道,绾绾心头的无地自容渐渐被愉悦和安心取代。

出僧房前,陆瑾年倏地拉住了她的皓腕。

男人的大掌温热、粗粝,肌肤相触的部位灼热非常,她脑袋嗡了一声,想要避开腕上难耐的灼热。

皇兄他要……干嘛?

陆瑾年朝她缓缓走来,幽暗潋滟的桃花眼正盯着她,漆黑如墨的眸中染了融融暖意,他身高八尺,体型高大,身躯遒劲有力,周身凝着一股难以抗拒的压迫感和凛然感。

绾绾虽体态妖娆婀娜,可硬是比他矮了一个头,男人轻而易举就能笼着娇小的她,她不明所以地颤了颤肩,没动。

陆瑾年离她愈发近了,她堪堪抬眸即可望见他那双恣意风流的眼。

未及她反应过来,他探出手,指尖轻颤着,极轻柔地拂开黏在她颊边濡湿的鬓发,轻喃:“绾绾鬓发有些乱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儿时一般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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