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眉心紧拧,修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扣住面具的边缘。

不多时,陆绾绾就看清了他的模样,他脸庞上洒着星辉,轮廓深邃又温柔,眉眼秾艳,鼻挺唇薄,那俊朗如玉的容貌,和她午夜梦回时的那张脸分毫不差!

空气仿若被冻结,少女面色刷的一下白得瘆人,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唇角不停抽动着,耳朵嗡嗡直响,眸底更是漆黑一片。除了面前的他,她再也看不清周围的所有。

顾郎!

将才救她性命的男人是顾郎!

不,不…她眼花了,不是顾郎,怎么可能是顾郎?

那个对她温柔浅笑的顾郎,许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顾郎,早已在菜市口的血泊中死不瞑目。

可面前的男子面容清隽,在她面前负手而立,眉眼俊秀,温柔似水,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熟悉亲切的容貌,观之可亲的眉眼,别无二致的微笑,他不是顾郎,还能是谁?

三年前,她堪堪及笄,顾郎对她一见钟情,他以赫赫战功求父皇赐婚,她一身凤冠霞帔随他嫁去了钱塘,婚后二人情谊正浓,恰似比翼连理,是世间难得的佳偶天成。

那一刻,绾绾登时手脚冰凉,头晕目眩,她揪着心口,涔涔的冷汗浸透她的襦裙,也濡湿她的云鬓,她的心被人扯碎了,她的呼吸被人夺走,她快要窒息了!

他道:“倘若陛下不愿赐婚,我就自请出征平定北疆,以军功换一个绾绾!”

他道:“我顾淮序娶陆绾绾为妻,此生不纳二色!”

“啊—!”

绾绾失声恸哭,声尖锐若孩啼,哭声锥心泣血,灵魂仿若被撕裂般,挣开了身体的桎梏,心头更是疼痛如裂。

她失控了,她望着面前的男子,热泪从绯红的眼眶中滚滚而出,哭声透着迷乱和恐惧,在羊肠小道中凄凉盘旋。

倏然,少女双手撑着地,艰难地站起身,许是疼痛钻心刺骨,她肩膀都耸了起来,唇瓣更是被咬破了个口子。

盈盈暖阳下,她带着满脸的泪痕虎步奔向他。两人离得更近了些,他能看清她潋滟如水的杏眸,少女哭得梨花带雨,宛若初春山泉。

须臾,少女竟伸出藕臂,抱住了他。他真的是顾郎,是她的夫君。

她的力道很大,死死扣住了他的胸膛,似是一旦放开,就会彻底失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司璟脑袋轰的声一片空白,眸光似有惊涛掠过。

她把头埋进他的胸口,颤颤巍巍地出声:“顾郎,别走!”

被她紧紧拥住的玄衣男子,那位名唤司璟的楼兰帝君,正神色惊疑地望着绾绾,望着她色如死灰的面,望着她哭红的杏眸,少女凄厉的哀嚎声敲打着他的耳畔。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虽然司璟不知她的过往,亦不知她口中的“顾郎”是谁,可他的心依旧一阵阵地抽痛。似是中了邪,他的眼角竟泛起点点湿意。

司璟知她将才险些丧命,许是骇怖尤甚,他亦不好拂开她的手,只能任凭少女紧紧抱着他,发泄心头的惊骇和委屈。

他揉揉胀痛的太阳穴,轻抚着她的背,语气关切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闻言,绾绾的身子猛地一僵,他字正腔圆,声音清冷而疏离,可浓郁的西域口音却是如何都遮掩不住。

他眉梢轻挑,温柔地启唇:“姑娘可是受了惊吓?方才没受伤吧?”

这一出声,便把绾绾重新燃烧的心,一盆冷水浇个彻底。

这声音不是顾郎的,顾郎的声音清润温朗,如春山渡化后的风,唤她“绾绾”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化不开的浓情蜜意。更遑论顾郎是纯正的中原人,不会沾染浓郁的西域口音。

少顷,少女猛地抬头,堪堪撞上男子投下的视线,他的目光是全然陌生的,尊重中透着点疏离。

脸像,可声音和目光却不像。

所以,他不是顾郎?

绾绾微微眯了眯眸,那面前这个和顾郎容貌有八分相似的男子是谁?这世间真的有如此相似的两张脸吗?

罢了,只是容貌有八分相似罢了,终归不是顾郎!

她骤然收回抱他的手,神情迷荡,心似坠入万丈深渊,眉眼间染着绝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我没事,多谢郎君舍命相救!方才我认错人了,郎君别往心里去。”

司璟转头望向地上血流如注的尸首,眼底神色沉了沉,淡淡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此地不宜久留,既闹出人命,官府的人很快就会到,姑娘可需护送一程?”

少女摇了摇头,嗓音艰涩:“不用了!”

陆绾绾几乎是脱口而出,她现在心乱如麻,急需一个人静一静,理清这杂乱如麻的思绪。

“我自己可以,再次谢过阁下救命之恩,不知阁下高姓大名,他日……”

司璟旋即打断她的话,稍一沉默,方道:“萍水相逢,不必挂怀。”

说罢,他似乎不欲多言,起身转头便要离开。然而,许是方才打斗,他腰间的物什似是有些松动,“啪嗒”一声坠在青石板上,滚了几滚,停在绾绾的足边。

绾绾伸手拾起,定睛一看,那是一枚玉佩。

那块玉质地温润,色泽是上好的羊脂白,雕刻着精美的云雷纹。这块玉与她从火场捡到的顾郎那块,别无二致!似一道惊雷,直接劈开绾绾,她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陆绾绾把玉移至眼前,仔细端详着它的全貌。她瞳孔骤然一缩,玉佩中央清晰地刻着一个“顾”字!那“顾”字的笔锋走势,和顾郎那块分明是同一人所书!顾家的玉佩,有特殊的雕刻手法,她绝不会认错!

绾绾猛地抬眸,怔愣地望着玄衣男子离去的背影,他已行至拐角处,似是未察觉玉佩掉落。

“等等!你的玉佩!”

陆绾绾惊喊出声,急忙提着玉佩追了上去。

可司璟却已走远,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巷深处,似是从未出现过。

陆绾绾呆立在原地,手中紧攥着那枚温热的玉佩,粉嫩的指尖儿愣是褪成了白色。

陡然,她耳畔响起一阵嘈杂的喧嚣声:“就在那儿,那儿死了一个人!”

“兄弟们快搜,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众杀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陆绾绾猛地打了个激灵,意识到许是方才的打斗声把官兵引来了,她眼眸闪了闪,把玉佩藏好,又弯腰拾起竹篮拾掇好药膳,就沿着小道跑回了太子府。

绾绾回到府中已临近酉时,她准备先去碧水苑把药膳带给安瑶。太子府的偏门离碧水苑最近,她今日被追杀险些丧命,又来回奔波甚是疲累,着实不愿多走路,便从偏门出发直接去了碧水苑。

绾绾方行至碧水苑后门,就目睹明月把一名内侍拉至僻静的一隅,而后明月从怀中掏出一个护膝递予他。

她把自己藏于门后,黛眉轻轻蹙了蹙,仿佛拢着一抹忧愁。

绾绾自小在深宫中长大,对宫女和太监结对食一事早已见怪不怪。绾绾会忧愁只因那名内侍是她认识的,他名唤傅循,是高无庸身旁的红人,绾绾刚来东宫时,私底下也得了他不少照顾。

陆绾绾的思绪飘远,她忆起第一次见到傅循时,心中颇为惊愕,只因他怀瑾握瑜,霁月光风,颇有圭璋之洁。她不明白,这样的人不应该年少登科,在朝堂上平步青云吗?何故要窝在东宫当个毫无尊严的内侍?

当然,许是人各有志,绾绾不愿对别人的人生评头论足,遂她并未把今日之事放在心上。

待傅循走远,绾绾方漫不经心地踏入碧水苑,此刻明月正在拾掇药材,陆绾绾把从宝和堂采买来的药膳递予明月,又和她寒暄了几句,就转身离去返回竹韵斋。

待她用罢晚膳,已几近戌时,楹窗外残阳渐隐,夜幕渐渐织上天际。

今日绾绾早已疲惫不堪,她去净房简单沐了个浴,便入榻休憩了。

夜色暗淡,云遮住月色,树影婆娑。

竹韵斋寝殿内,陆绾绾方从噩梦中惊醒,她猛地从榻上坐起,蜷起双腿,缩在榻上惶惶瑟瑟。

幽暗的寝殿中飘荡着她急促的喘息声。

梦中,天地间猩红一片,鲜血染红了菜市口的石阶,凄厉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她凄声呼唤:“淮序……”

陡然,绾绾的肩膀被人拍了下,她仓惶偏头,站在她身边的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扯了扯满是褶皱的嘴,轻声劝道:“姑娘,今日是北疆叛乱的罪臣的枭首之日,你一个弱女子看不得这些啊,尽快离开吧!”

陆绾绾伸手捂住脸,声如锦帛撕裂般,又尖又痛:“可那人是我的夫君啊!我怎么能抛下他呢?”

话音甫落,那老者堪堪噤声,良久,喉间方溢出沉沉的喟叹:“孽缘,孽缘啊……”

话毕,他就转身离开了刑场。

陆绾绾脚步虚浮地爬上血流如注的石阶,她的足上似是绑着铁锤,每走一步都可能滚下石阶。

待她沿着石阶爬到刑场,刽子手握着的鬼头刀骤然落下,鲜血溅了她满身满脸,染红她素白的襦裙。

她顿时五内具痛,若遭凌迟,涕泪肆流,身嘶力竭地喊道:“淮序!不……”

电光火石间,熟悉的人头从刑台上滚落,滚至她的脚边,仰面停下。

顾淮序双目圆睁,瞳孔深处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不甘,眼角迸裂,血丝如蛛网般密布。

他面如死灰,唇角微微勾起弧度,似是想对她说些什么却没来得及说出口,鲜血自断裂的颈项汩汩流出,刑场血流成河。

他死不瞑目,又似有无尽未言之语。

绾绾缩在榻上,浑身颤如筛糠,她把手指抵在唇边,直至指尖渗出丝丝血迹,心头霎时疼痛如裂,姣好的黛眉皱巴巴地拧成一团,方了然自己身在现实。

因昨日发生了太多事,她竟破天荒遇见一位容貌和顾郎有八分相似的男子。

绾绾一阖眸,眼前就是顾郎流血的眼,脑海里似丝线般缠成一团,剪不断理还乱。

寝殿内阒寂无音,只余嘀嗒的更漏声敲在心头,更添孤寂与恐慌。

陆绾绾揉了揉胀痛的眉心,神色恹恹的,她了然她今夜如何都无法入睡了。

绾绾忽地忆起前天皇兄说过的,他近日都会歇在书房,他还特意说,她若得了空随时都可以去寻他。

她偏头望向楹窗,窗外夜幕沉沉,淡淡的星光洒落在朱红色的琉璃瓦上,宛如镀了层银光。

绾绾抬手抚了抚心口,眼睫轻颤,此刻已是丑时,皇兄正好梦沉酣吧!她的脑海里倏然闪过皇兄的桃花眸,每次望向她时,那双眼潋滟生辉,犹若带着醉人的情波。

皇兄对她的情谊她了然于胸,倘若他只把她当成妹妹看待,上次她为救若盈求他时,他为何会趁火打劫强吻她?皇兄眼中强烈的独占欲,灼.人的情.欲,她从未在顾郎眼中见过!

陆绾绾探出玉手扶着床榻,黛眉轻轻蹙了蹙,承蒙上天眷顾,她和陆瑾年并非亲生兄妹,她只是一个母族失势的遗孀,若是缺少皇兄的势力,她绝无可能杀掉祁墨,以慰顾郎的在天之灵,救出自己的母妃。

最重要的是,她亦需要温暖,需要依靠,之前她尚有顾郎可以依靠,可如今她只有皇兄。是以,为了顾郎,为了母妃,她要趁着皇兄对她尚有兴趣,攻下皇兄的心!

思及至此,绾绾的眸底透着冷光,扶榻的玉手倏地收紧,粉嫩的指尖覆上层白。

心念电转间,陆绾绾已掀开锦被趿履下榻,她并未唤醒外头的素心,只随手抓过一件素色披风裹在身上,她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踏入沉沉夜幕中。

虽是夏夜,可微凉的夜风拂过她单薄的衣衫,绾绾打了个寒颤,月华如水,朦胧的月辉洒在青石路上,有如流风回雪。

陆绾绾一路急行,心中那点因主动“投怀送抱”而产生的羞耻感,旋即被复仇的执念所湮灭。

须臾,她便行至书房外,周遭静谧无声,只有廊下两盏气风灯氤氲出昏黄的光晕,高无庸大概也被打发去歇息了,门口无人值守。

陆绾绾立于门外,眼眸闪了闪,略一迟疑,便探手推了推门,她陡然瞪圆了杏眸。

门竟未闩。

她深吸一口气,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阖上。

书房内间,残烛将熄,只堪堪留着角落里一盏落地宫灯,散发着朦胧柔和的光晕,影影绰绰的勾勒出少女的盈盈身姿,衬得她体态婀娜,丰容婉艳。

陆绾绾褪下鞋履,赤足踩在光滑的金砖地上,蹑手蹑脚地走进内室,绕过那张山水屏风,搁着一张临时安置的罗汉榻。

陆瑾年阖目躺在榻上,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衾被,玄色寝衣的衣襟微敞,露出嶙峋的锁骨。男人睡颜沉静,他的眉眼锋利,平日里给人的感觉威严刚毅,像是冬日落满雪的山峰,但此时眉宇间的凌厉尽数敛去,倒似春风般温柔无害。

但绾绾深知,这一切只是假象,不假时日,待他御极,他就是金銮殿上呼风唤雨的帝王,他对她的掌控欲和占有欲,亦会日益深浓。

殿内燃着熏香,青烟缭绕,香甜而不腻。夏风吹来,屋内烛火摇曳,罗汉榻上的床幔也被吹得温柔晃动。

她在榻边站了半晌,深吸一口气,细眉蹙得越发紧了些。良久,她方伸出冰凉的指腹,轻轻掀开被角,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她娇小的身子静静地蜷在榻边,尽量不碰到他,俨然是一只羞怯的狸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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